对方年纪不大,是个约摸十六、七岁小伙子,身单体薄,面黄肌瘦,显然没有过上像样的生活。泛清的胡渣比上姚慕华阴郁的面孔显得稚气十足,而且耷肩垂首,脸色苍白,嘴角还带有淤青,一定受了不少苦。
他似乎还处在震惊中,一个深沉的声音已经传进耳朵里:“我说小兄弟,大热的天你不老老实实干活,用麻袋砸我作甚?”
那工人哆嗦一下,赶忙道歉说:“大哥,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姚慕华并无他意,只是心疼甩掉的半根香烟,抱着膀子摸索满下巴唏嘘的胡渣,笑道:“不用紧张,没什么,像你这个年纪在码头扛包的不多,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低头回答:“梅云伶。”
“呵呵,挺委婉的名字,你给自己取名字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名字是我爹给我取的,不是我自己取的。”
姚慕华促狭地笑笑:“哦,原来这样,你爹呢,他怎么让你干这活?”
“以前被军阀打死了,我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哦,不好意思,揭你伤疤了。”他脸上没有丝毫愧色。
短短几句对话便看出小伙子是个性情懦弱的人,旁边有个虎背熊腰的黑脸大汉狠狠瞪了一眼,喝道:“赶紧去干活,少在这唧唧歪歪偷懒,不然晚上没有钱发。”
梅云伶讪讪“哦”了一声,低眉顺眼地抓起布袋,咬紧牙关,闷哼一下狼狈离开。
任何地方都有势力关系,一言之间就可以听出他饱受同伴欺压却不敢反抗。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姚慕华不是多管闲事之人,半眯着眼睛看了那大汉一眼,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耸耸肩便去干活。
作为社会最底层的劳动场所,码头没有多少人权和尊严可谈,稍有不慎就会挨打挨骂。肩上扛着大包,不小心踉跄两步就会被顶头上司把祖宗十八代骂个底朝天。
班头李兆开不管事,副班头可不是好惹的主儿,姚慕华打听到此人姓雷,性格分外变态狂躁。看到不顺眼的轻则喝骂两句,重则用磨得光溜溜的荆条直接往身上招呼。
身旁好几个工友挨了鞭子都没敢吭声,姚慕华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暗想晚上把家里床底下的杀猪刀磨尖利了,明天早晨揣在腰上再来干活,但凡这个脸黑得如同擦了三斤锅底灰一样的家伙敢对自己不利,就立马给他放血。
过大的工作量已超出了人体的负荷,短短一下午的时间,他累得腰酸背痛四肢发软,汗衫湿透了又被晒干,干了又湿,如同泡在染缸里洗了个澡。
傍晚降临,万道霞光点缀在天边甚是耀眼,空气终于透出些许凉意,清风吹过汗水浸湿的汗衫,多了几分惬意。
回家之前领了工钱,辛辛苦苦暴晒一下午,累的满身臭汗,才赚几个子儿,姚慕华暗想钱果然不是好赚的。
此时的闸北平湖路上人满为患,大多是铺贾小贩忙着收拾东西,趁着天还未黑,抓紧往家赶。
拥挤肮脏的小道两旁堆满了臭气熏天的垃圾,浮土遍地,人来人往,各个行色匆匆,装载木材的板车吱嘎吱嘎响个不停,兜售劣质杂牌香烟的卖童左顾右盼,还有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兀自蹲在街边啃食烂梨,谁也不会注意自己有没有踩在哪泡臭****上面。
这里便是SH滩极其常见一条贫民街区。
街尾一户不起眼的烧饼铺子里,油灯闪着昏黄的光芒,漆黑的屋角四壁缠绕着多年没经打扫的蜘蛛网。
三个地痞正趴在八仙桌子上无精打采地喝酒,当头的是脸上覆盖着恐怖蜈蚣形刀疤的男人,手里正抓着一个女孩的手大呼小叫:“恁娘的臭皮娘,让你陪老子喝酒,你还不愿意是吧?信不信我把你的炉子砸个稀巴烂,看你们以后还怎么过活!”
旁边的光头大汉醉醺醺说:“大哥,干嘛跟她废话,臭娘们不听话,一巴掌抽过去就是了,保证让她服服帖帖。”
那小姑娘年纪轻轻却已落得水灵清秀,大大的眼睛里中满了恐惧,眼角流着屈辱的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不住要挣开手臂。
还有一个灰头土脸的驼背老头半跪在地上,扒着刀疤脸的胳膊苦苦哀求道:“各位大哥,求你们行行好,不要再难为我们了,小女儿未经世事,不懂礼数,你们想怎么样都冲着我来。”
刀疤脸抬脚将老头踹倒在地,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冲你来?老不死的不晓点事儿,你能干什么。”
周遭两人皆哈哈大笑,“就是,老东西给我提鞋都嫌他手脏。”
老头沿地滚了两圈,差点咳出血来,躺在地上捂着肚子蜷缩成虾米状,额头上的冷汗簌簌而下。
“爹,爹!你怎么样?爹……”小姑娘大急,连叫几声,却不见父亲回应,她奋力挣脱几次,却脱不开贼人臂力。
惊慌难耐之下,对准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刀疤脸吃痛,提手一巴掌打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啪”的一声甚是响亮,直把她打得嘴角渗出丝丝血渍,跌倒在地上。
女孩趁机逃开,也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赶忙扑向父亲,“爹,你没事吧?不要吓青青啊,爹……”
她扶着父亲,单薄的身子不停颤抖,豆大的泪珠哗哗滚落,极度弱小而无助。
刀疤脸****的小臂被咬出两排鲜红的牙印,深槽出冒出血迹。当下恼怒非常,大骂一句“臭娘们!”气势汹汹地把女孩连拉带拽,按着桌子上。
“恁娘的臭女人,敢咬老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喝!给我喝!我让你喝个够!”他狠狠捏开女孩的小嘴,抓起铁壶装样的白酒,用力向她嘴里捣下。
女孩双手胡乱拍打,拼命挣扎着,喉咙里挤出“呜呜啊啊”的声音,酒水尽数洒出,淋湿了头发和衣服,甚是狼狈。
老头回过神来,又急又疯,红着眼大吼道:“我和你拼了!”牟足了劲儿,直直用头向刀疤顶过去。
可怜世事总是力不从心,他年老体衰,身体不济,被光头大汉一拳头打飞出去,“噗嗵”歪倒在墙角,动弹不得。
“呵呵,老杂碎,想和我拼命么?你还不够格。”刀疤脸接着捏起女孩的下巴阴笑连连:“倒是你这个女儿生的挺不错,不过脾气太倔,勉强给我兄弟几人乐和一下还凑合,大家说是不是?”
话毕,三人同时肆无忌惮地淫笑起来。
老头艰难咽下一口吐沫,指着他凄厉骂道:“姓高的,你敢欺我女儿,天诛地灭,你不得好死!咳咳……”
刀疤脸皱起眉头,不耐烦地说:“小黑,去给我掌他的嘴。老东西臭嘴里喷粪,敢诅咒老子。”
身后一个突兀阴森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你要掌谁的嘴?”
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口何时进来一个人,老头本是浑浊的眼中骤然闪烁出强烈的光芒:“小姚!”
三个地痞心惊肉跳,晃一转脸,就见一个面色阴郁的男人拄着板凳站在后面。
“我他娘的……”
刀疤脸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对方手里的板凳已经在他惊悚的目光中抡了过来,行云流水之势携带着千钧的力道,“噗腾”砸在脑门,端的是果断而决绝,没有半分停留。
时间仿佛静止在一瞬,凭空炸起一团蒸腾的血雾,众人看到了一张因遭受创击而极具扭曲的丑脸。
他甚至没来得及再叫出声,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歪着头栽飞出去。
哗!夺魂者!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人实在接受不了,这家伙出手太快,来不及给人思考的余地。
剩下两个流氓浑觉周身上下仿佛遭受五雷轰顶,喉咙里情不自禁“咕哝”一声。已见刀疤脸口吐白沫,捂着脑袋打滚哀嚎,殷红的血花迅涌而出,满屋都是刺耳的惨叫声。
来人正是姚慕华。
光头大汉爆喝一声,立时将桌案掀翻,灯盏瓷盘稀里哗啦碎了满地,他扬起砂锅大的拳头便摔了过去。
姚慕华不敢大意,眼见这家伙人高马大,绝非善善之辈,深知不可与他硬不硬。凭依灵敏的身手躲闪过去,瞅住他腰间的漏洞,手掌成拳,臂力大开,狠狠捣了下去。
光头痛呼一声,身子歪歪斜斜后退两步,险险扶住倾倒的桌椅才稍微顿住。
电光火石一瞬间,姚慕华刚要得意,突如其来的白色酒瓶猝然飞向脸颊。
心惊肉跳之下慌忙后撤,但已然躲闪不及,酒瓶抹过鼻梁,蹭掉大块油皮。一股钻心的刺痛迅速由鼻端蔓延至大脑,上嘴唇刹那间湿漉漉一片,难耐的血腥味直冲鼻翼。
他惊险稳住,来不及擦去鼻孔里喷涌而出的鲜血,左手格开黑瘦男人再次袭来的酒瓶,右手食中二指急速戳向对方的双眼。
那人显然没有丰富的打斗经验,得了一手便宜不知收敛,给他戳得两眼昏花,金星乱窜,当下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蹲在地上不敢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