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缩着坐在一把宽大的扶手椅里朗读,不看妈妈一眼。妈妈在做绒绣。开始的时候我读得轻松愉快,但越朗读下去,我渐渐感到嗓子发紧,而作品的内容变得越来越放诞。这首“哥特式”诗里描写的是,一位女巫装扮成最娇嫩的女青年,引诱大阿尔伯图斯。作品以此为借口,展开了没完没了的描写……
妈妈的手越来越用力地拽着织针。我一边朗读,一边用眼角余光瞥一下她挥动到顶点的手。我读到了第101节:
……那女子如此美丽
为了她,天堂里一位神进了地狱。
啊!那情景多迷人!羞答答满面通红。
“把书给我一会儿。”母亲突然打断我说道。这使我如释重负。我这才打量她一眼。她将书凑近灯光,紧闭双唇,翻阅着一节又一节诗行,那双眉紧蹙的目光,恰似一位法官,在只有当事人在场的情况下,听一篇下流的陈述。我等待着。妈妈翻过一页,又回到前面,现出犹豫的样子,然后重新翻过那一页,一直往下翻阅,最后把书递回给我,指出我刚才停止朗读的地方:
“对了,就是这儿:
她抵得整整一座后宫。”
妈妈说道。她认为她所引述的这行诗能充分概括被她查禁不让朗读的诗节。而这我是在很久以后才注意到的,令我非常失望。
这种费力而又可笑的试验好在没有再进行下去。接连好几个星期,我克制住自己不朝书房张望,而当母亲终于允许我进去时,就不再提和我一块进去了。
父亲的书房里大部分是希腊文和拉丁文书籍,当然也有法学书籍,但不占主要位置。主要位置给予了欧里庇得斯欧里庇得斯(Euripides,前485—前406),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之一,写过92个剧本,现尚存19个。(著名的格拉斯哥版)、卢克莱修卢克莱修(Lucrèce,约前94—前55),拉丁诗人和哲学家,其唯一的长诗是《物性论》。、埃斯库罗斯埃斯库罗斯(Eschyle,前525—前456),古希腊悲剧诗人,作品有《被囚禁的普罗米修斯》等。、塔西陀塔西陀(Taeite,55?—120?),古罗马元老院议员,历史学家,曾任行政长官(88)、执行官(97)。主要著作有《历史》、《编年史》。、海恩的美男子维吉尔维吉尔(Virgile,前70—前19),罗马最伟大的诗人。奠定声誉的主要是民族史诗《埃涅阿斯纪》。和三大拉丁哀歌诗人。我想从这种选择应该看到,这更多的不是父亲偏爱的结果,而是装帧和开本某种程度的适合:这些书有许多是白色羔皮纸封面,在整个深闪色珐琅质封面衬托下,显得突出但并不刺眼。这种大书柜里面挺深,第一排书后面可以高出一点点另摆一排。在一套贺拉斯贺拉斯(Horace,前65—前8),罗马杰出诗人。其《歌集》和《诗艺》对直到19世纪的西方诗歌产生了很大影响。的作品和一套修昔底德修昔底德(Thucydide,前460—前404),希腊历史学家,主要著作有《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的作品之间,看见一套古希腊用里拉伴奏的诗歌,那真妙不可言。这套丛书是精美的勒菲弗尔小版本,但其蓝色的仿摩洛哥革纸封面,与布尔曼版的奥维德奥维德(Ovid,前43—前18),古罗马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其杰作《变形记》,达到了史诗的高度,丰富了拉丁文诗的宝库。全集和七卷本提图斯-李维乌斯提图斯-李维乌斯(TiteLivius,前64或前59—公元17),拉丁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史》。作品也是羔皮纸的乳白色封面比较起来,就逊色多了。书柜中间,在维吉尔作品下方,有一个敞开的橱柜,里面塞满了各种纪念册;在橱柜和反曲线书架之间,有一块当作阅书台用的小木板,专供搁正在阅读的书或站着写字用。橱柜两边是低矮的书架,专放沉重的对开本书籍,如《古希腊诗歌选集》、一套普鲁塔克普鲁塔克(Plutarque,约46—119),对欧洲影响巨大的古典作家,《希腊罗马名人比较列传》的作者。文集、一套柏拉图文集和查士丁尼查士丁尼(Justinien),罗马史学家,创作时期为3世纪。作品汇编。不过,无论这些美好的书对我有多大吸引力,它们都无法与小玻璃书柜里的书媲美。
那里面只有法文书籍,而且几乎全是诗人的作品……我很久以来就习惯带雨果文集头几卷中的一卷去散步,是母亲拥有的那种精美的小开本,大概是安娜送给她的。久而久之,我便记住了其中的一些诗,例如《内心的声音》、《黄昏之歌》和《秋叶》等。我不知疲倦地反复默诵,打算不久就背诵给爱玛妞听。那时我满腔热情地偏爱诗歌,把诗歌视为生活的菁华和果实。我花了很多时间才认识到——我想太快认识到并不好——优美散文的卓越和非凡之处。那时我把艺术和诗歌混为一谈——在这种年龄这是自然的。我用心灵去感受韵脚的交替和必然的反复。我得意地感觉到韵律在自己心里扩展,宛如双翼有节奏地拍动,飞向长空……然而,我在玻璃书柜里最激动人心的发现,我想是亨利·海涅海涅(HenriHeine,1797—1856),德国诗人,自彼特拉克以来全欧文学中最著名的爱情诗人,其国际声誉主要来自他的《歌集》。的诗歌(我讲的是迻译过来的海涅诗)。韵脚和格律的放弃,肯定会给扣人心弦的魅力增加虚假的诱惑力,因为在这些诗歌里同样令我感兴趣的,正是我一开始就相信自己可以模仿。
我现在仿佛还看到我在16岁那年春天,像埃特鲁斯坎人埃特鲁斯坎人(Etruscan),意大利埃特鲁里亚地区古代民族。一样躺在地毯上,就在那个敞开的小书柜旁边,回应亨利·海涅的呼唤,发现和感觉自己心灵里丰富多彩的春天正在苏醒,激动得全身发抖。可是,一次阅读有什么可谈的呢?这正是我的叙述不可避免的缺点,也是一切回忆录不可避免的缺点。大家都写最明显和最重要的,而不勾画轮廓,避免抓住不放。到现在为止,我一直以滞留在琐事上为乐事,不过我正是在琐事上开始感受生活的。
头疼的毛病前一年比任何时候都来得频繁,迫使我几乎彻底放弃了一切学习,至少放弃了一切持续的学习。现在这毛病来得不那么频繁了。我离开了里夏尔先生,大概在母亲看来,他的教学不那么严肃了。这一年母亲把我送进舍夫洛兹街凯勒寄宿学校,就在阿尔萨斯学校的旁边。阿尔萨斯学校的人见我回到这里,都抱着希望。
凯勒寄宿学校学生很多,只有我不按学校的课程上课,而是早晨和傍晚,恰恰在学校没什么人的时候到校。空无一人的一间间教室里静悄悄的,我时而在这间教室上课,时而又在另一间教室。但我最喜欢的是一间小小的教室,这里更宜于学习,与黑板也有亲近之感,辅导老师也更容易讲心里话。我总喜欢听别人讲心里话,庆幸自己的耳朵生得特别,能听到心里话,对此比对任何事情都更得意。我费了好长时间才明白,平常吐露心曲的人,都是心里存着话,憋得难受,不吐不快,才最终倾吐出来,而并不过多担心,听他倾吐的人的耳朵是否真正听得明白。
布维先生就是这样对我讲了他不顺心的事。布维先生是寄宿学校的辅导教师,开始说每句话之前都要叹息一声。这是一个五短身材、萎靡不振的人,汗毛黝黑,胡须浓密。我跟他学什么东西,现在记不大清了,大概没学到什么东西,因为每次一开始上课,他就两眼暗淡无光,接二连三地叹息,话也说不出来。我背诵课文的时候,他沉思地摇晃着脑袋,嘴里咕噜着一连串哀怨的“唔,唔,唔”,然后突然打断我说道:
“昨天晚上她还是没让我进屋。”
布维先生不顺心的事是在夫妻生活方面。
“怎么!”我叫起来,担心自己表现得开心多于同情,“你还是睡在楼梯上?”
“唔!你也觉得这是不能容忍的吧。”
他茫然地望着前面。我想他已不再看见我,而且忘了他是在同一个孩子说话。
“尤其我成了其他房客嘲笑的对象,”他接着说,“因为他们不了解情况。”
“你没有把门撞开?”
“我那样做,她就会打我。你处在我的地位试试看。”
“处在你的地位,我就会揍她。”
他深深叹口气,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用教训人的口气说:
“不应该揍一个女人。”然后压低声音补充一句,“尤其当她不是单独一人时。”
不久布维先生就被达尼埃尔先生取代了。后者为人不正派,不学无术,又爱酗酒,满身酒店和窑子的气味,但至少不吐露隐私。至于此人又被谁取代了,我就不记得了。
这一个接一个辅导教师的无知和庸俗,使凯勒先生感到懊丧。他是一个真正值得称道的人,呕心沥血地维持这所寄宿学校,使它没有辱没它最初的名声;这所学校早年就声名远播,我想那完全是有道理的。不久,我就获准单独跟凯勒先生上所有的课,只有数学课除外,数学课由西莫内先生给我上。他们两个都是天生的优秀教师,他们不是把孩子弄得精疲力竭,而是相反使他们感到轻松,因此他们与学生的关系,似乎实践了先驱者的话:“应该让他们长大,而让我缩小。”我要说的是,他们两个人大大激励了我,使我在十八个月稍多一点的时间内,就补回了荒废的那几年,能够在1887年10月份重新回到阿尔萨斯学校上修辞课了,重新见到了我久违了的同学们。不过这里我也许记错了,重新见到的是低一个年级的同学,我最初那些同学比我早一年毕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