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植物,那些人
泡桐开花,香味浓郁。我所说的泡桐树是黄土路北一巷的泡桐树,枝杈无人修剪的树,在这个暮春,我在黄土路北一巷看到泡桐开花,看到泡桐树正以它毛茸茸的枝叶包围了这里的房子。
我的岳父就住在黄土路北一巷的粮食储备库宿舍的老房子里,说它老,那是因为我觉得它有时也会像一个人那样叹息。这是两幢始建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水泥楼房,楼顶至今保留着同样是水泥做的烟囱,多么安静的宿舍,住着一群多么安静的人。隔壁的周老头,一个整天坐在院子里不停地打着哈欠的独居老人,一个喜欢把洗脸水泼在自己家房门前的性格古怪的老人,他早晨生火的时候,往煤灶里一把一把地塞着焦干的落叶,来自巷子里各种植物的落叶,看着蹿动的火苗舔着水壶,开始了他漫长的一天。周老头活着,就像一棵衰老的植物,其根也老,其叶也稀,他以一种龟静攫住了每一个经过他房前的人。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宿舍周围的那些每年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地发芽、开花、枯萎的洗澡花是周老头带进第一批种子的,不是那些浮躁的鸟,不是浮躁的鸟们,根本不是。洗澡花是在夏天盛开的花,谈不上怒放,洗澡花是一种平民的花,星星点点,它的花冠也是五角星的形状,我刚满四岁的女儿喜欢把它的一两根细长的花蕊抽出来,把它挂在耳孔旁,当做耳环玩。在夏日傍晚,当周老头把他的洗脸水一股脑地泼在门前的水泥地上,也泼溅到开着洗澡花的土壤上,一股温热的水汽就蒸腾起来。洗澡花是一种不需要我们去种的花,洗澡花在冬天里消失之后,在来年的春天里照样会自动地冒出来。而我们这里的洗澡花要数周老头门前的开得最旺。是淘米水,喝剩的汤,隔夜的茶浇灌了黄土路北一巷的洗澡花。洗澡花是一种和独居的老人有一种默契的花。
在黄土路北一巷,我看见植物的覆盖和蔓延不仅是静悄悄的,也是热气腾腾的。我记得那对为了逃避计生处罚躲到这里来的烧开水炉的乡村夫妇,在他们的租住屋门口的一小块水泥缝里种了一棵南瓜,真是一棵剽悍的南瓜,粗壮的茎曾一度爬到了他们的房顶上,当他们闲下来瞅着那硕大的南瓜花,是否会想起村里的高音喇叭。为了生一个儿子,他们在乡下的房子早已被强行地拆掉了,而现在,他们种下的南瓜藤只能爬着租来的房子,房子属于别人的,而他们还有属于自己的南瓜藤和南瓜花。他们的儿子和这株南瓜一样泼皮,好养,喜欢一脸尘土地穿着开裆裤在旧家具堆里翻找着东西玩。很多个漆黑的夜晚,我老远地就看见他们烧开水炉的烟囱里冒着火星,就像节日里放烟花一般,景象十分壮观。而他们的南瓜藤匍匐在屋顶上,叶子和藤都黑魆魆的,就像一种相依为命。
在黄土路北一巷,我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感受到人的那种拼命种植的欲望。居住在巷子里的人利用着一切可以利用的空间栽种着他们喜爱的植物,开花的,不开花的,这些植物慢慢地将他们的居住地覆盖,一种蔓延,就像这巷子里幽暗的时光。柯老太,一个体型肥胖的老妇人,她的悲伤,我想应该是来自于她的已经四十多岁的大儿子至今打着光棍,她的小儿子也离了婚。如果她有悲伤的话,我想她的悲伤应该来自于这些个不争气的儿子,来自这个越来越空洞的家庭。而柯老太家院子里的桂花开得奇香哦,在北一巷粮食储备库宿舍里,柯老太家的桂花树始终站立在阳光里,没有任何楼房的阴影可以笼罩住它们。
到了十月,柯老太家的桂花盛开,桂花沙沙地飘落,飘落在他们家的院子里,也飘落在周围邻居家的屋顶,就像下了一场香喷喷的雨。但我从来就看不出柯老太有何悲伤,悲伤从来就不写在人的脸上,真正的悲伤是藏在人的心里,就像桂花一小簇一小簇地将米粒般的花苞藏在了枝叶里。我骑着自行车经过柯老太家的门口,所见到的情景往往是,柯老太在院子里忙着照看她栽在破脸盆里的大蒜和香葱,松垮垮的屁股翘得老高,她的老伴坐在旧藤椅里,得了帕金森病的手在猛烈地颤抖,颤抖而宁静。
在黄土路北一巷里,有多少杂居的人就有多少种杂树。树木种类的繁多,证明了北一巷是一条老巷子,棚屋,自建房,简易的公厕,干净的小院人家,装在墙壁外的水龙头,水泥池子,堆放在墙角里的碎砖青瓦,时光仿佛在此凝固和停留。我所见的这棵开花的泡桐树是长在一堵老墙上的,弯曲的树干,完全一副病态的样子,树上还挂着黑糊糊的去年的果子。我看见植物在这里的水泥地和水泥墙上不断地蔓延、扎根、生长,人在巷子里居住的时间越长,这种植物的生长与覆盖就越疯狂。我在巷子里骑着单车拐弯,一棵倾斜而出的枫杨也在拐弯,春天,枫杨结了那么多沉甸甸的果实,多么像一个怀了孕的女人,而在干燥的秋季,枫杨的果实开始飘落,旋转着它们那螺旋桨似的翼翅。枫杨是一种喜欢把它的头探进楼上人家窗口的树。而我在夏天独自穿过北一巷的时候,看到许多火柴盒似的水泥楼房被爬山虎覆盖,北一巷的植物似乎知道人的意图,它们已经和居住在这里的人有了一种默契。
泡桐树开花的时候,苦楝也在开花,一棵苦楝站在巷口那已经废弃的高且黑的公共浴室旁,以它淡紫色的云朵一样的花安慰了这春季里已经没有了人气的浴室和水房。我女儿开始换牙齿的时候,桑树的叶子真的很嫩啊,桑树是一种可以用我们的眼睛去吃它的嫩叶的树,我们的眼睛真的很贪婪。楮树几乎让我们无法察觉它也在开花,楮树的鲜红多汁的果实非常容易腐烂,楮树的果实腐烂的时候,我看见无数的金甲虫漫天飞舞在巷子里,停落在巷子里人家的窗户上。宁奶奶家的枇杷是在五月成熟的,宁奶奶家枇杷树的枝叶茂盛极了,就像一个腰肢肥大的女人把她家的房子整个遮住了,宁奶奶的女婿登着梯子钻进枇杷树里摘枇杷,人很快地就不见了,他不知道枇杷树是一种可以居住在里面的树啊。而更多的仙人掌被黄土路北一巷里的人随便地栽在破脸盆里,无需照看,它们便在水泥楼房上疯狂地蔓延,生长。哦,这些有肉有刺的仙人掌,它们终有一天会同黄土路北一巷里的所有植物一起彻底地包围这里的水泥楼房。
蟋蟀叫着
蟋蟀叫着,而我一直不知道蟋蟀在房间里的什么地方叫着。但蟋蟀叫着,外面正好刮起了秋风,一缕缕乌云擦过月亮,使月亮更亮。我那时住在一楼,有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杂草丛生,一些丢弃的碎砖头成了一些昆虫们的好住所。几乎是每年秋天,总有一只蟋蟀敢于跳到我的房间里来,并且在一个我所不知的地方隐匿起来,在黑暗中发出它那明亮的叫声。我的秋天,正是从这只蟋蟀的鸣叫声中开始的。
蟋蟀叫着,使得我的房子显得更大更空。那时我已经习惯于把灯熄了,独自在又大又空的房子里听蟋蟀的叫声。蟋蟀叫,或者不叫,都成了我的一种期待。但有声音的夜晚反倒显得更加寂静,正如一道月光泻入房内,使房间显得更黑。我对于蟋蟀有很多错误的看法,比如,我一直就坚持认为蟋蟀是没有内脏的,它们只有一层黑色的外衣和翅膀。它们鸣叫,就像一把中空的精巧的乐器。蟋蟀是秋风中的产物,是秋风中发芽的一颗黑籽。我知道,蟋蟀愿意到我的房间里来,说明我的房子是适合居住的,不仅适合人,也适合虫子。
其实,到我房间里来的小虫们不仅仅是蟋蟀。我母亲以前就经常埋怨家里的房子老了、旧了,什么虫子都有,总让人担惊受怕。我们一家人曾经在一座有百年历史的老宅子里生活了多年,那种房子的衰老就像人一样,我们可以感受到它那暮气沉沉的气息。比如,在院墙上长了数十年但永远也不可能长高的瘦弱的泡桐树,屋檐下的鸟巢,栖息在阁楼上的成群的蝙蝠……所有这些都是一所老宅子的面貌特征。的确,在一所老房子里同人们一起生活的虫子太多了。我那时最讨厌一种拖着长长的发亮的黏液的虫子,我们管它叫“盐蚰子”,谁也不敢碰它那黏糊糊的肉身子。但后来,我终于弄清楚了这种叫“盐蚰子”的虫子在词典中被称作蛞蝓。我们通常是把一勺盐洒在它的身上,然后看着这种可怜的小虫痛苦地蠕动,慢慢地融化。但对于在家中发现的蛇,老人们总是再三叮嘱,那是不能打的。在家中发现的蛇,被我的长辈们称为家蛇,他们并且还说,每个人家都是有家蛇的。
人们生活在充满了很多禁忌的房子里,房子是人们垒的一个可以和虫子们共居的穴。房子里发生的事情往往比外面要神秘。我十分清楚地记得小时候的一只硕大的蛾子,它在一个夜晚闯进了我的家中,在黑糊糊的窗玻璃上产下了数不清的细小的卵。那些卵堆积着,等待着孵化。那只蛾子飞进来容易,但出去困难,它只能在房间里围绕着灯光乱撞。房间的封闭性,给房间里的人带来了安全感,但同样也令人窒息。我真不知道我的一个邻居是如何在他家后院的一口井里钓到一只黑鱼的,我可能永远也无法知道,那是一个有井的人家里的秘密。
我搬过几次家,但每次搬家都是在和蟑螂作战。搬家,也唯有搬家才能让一个人突然了解到他的家中窝藏着如此众多的虫子。蟑螂是一种可以踩死,可以用开水烫死,也可以随它满地乱爬的虫子。蟑螂是一种几乎跟随一个人生活一辈子的虫子。没有人能够忘记蟑螂的气味,那种特殊的充满居住环境的异味。我知道,这些虫子跑到我的房间里的方式有很多。有一次,我在浴缸里发现了一条从下水道里爬上来的蜈蚣,非常漂亮,但我用淋浴器将它冲回了下水道里。有时我想,当一个人突然在盥洗室里发出了尖叫声,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遭遇了一条蜈蚣之类的虫子。下水道是使房间相通的一条密径,在这条密径里,不光流淌着人的排泄物、垃圾、食品,还行走着一些秘密之物。我极羡慕那个在我家门口的阴沟里捡到一只乌龟的男人,那一次,使我对于下水道有了新的认识。
当然,我永远也不可能遇上水龙头里突然游出一条鱼的奇异之事,但我总在幻想房间里有一些不可能的事情发生。我搬进了新房子,我尽可能地在房间里种着一些植物,大大小小的花盆占据了每个角落;我还买来金鱼,并给它们一一取上好听的名字。我曾经有过一个邻居,她几乎什么都养,一群大猫、两只卷毛狗、一笼鹦鹉……她整天忙着。我真担心有一天她会被这些动物们赶出她的房子。在新居的油漆味里,我除了学习她养一些小东西,还能做些什么?对于这新居,我只有耐心地住下去,让它慢慢地变老、变旧,慢慢地带来那些会叫或不会叫的虫子。我每天趴在窗台上望着那些寻着油漆味来的一两只黑黑的蚂蚁。
夏天过去
夏天过去,而我们微微感到有些虚脱。在夜里,我们做的梦太多了,醒来时却什么也记不住。夏天说过去就过去,我们在傍晚感到有些凉意。洗澡花一直是我们全家人喜欢的一种花,它们只在清晨和傍晚开放,在石头缝里或者在屋顶上开放。洗澡花开的时候,我们坐在家门口捧着碗吃饭,安静地看着洗澡花在黄昏的光线里静悄悄地开放。
我们在这个夏天里使用的杀虫剂太多了。而我们没有办法。这个夏天,突然有那么多的尺蠖在我们家窗外的黄杨树上爬,它们在这个夏天吃光了所有的树叶。所有的尺蠖都学会了伪装,所有的尺蠖都会像一只尺蠖那样丑陋地在树枝上爬。而有时我们没有办法。
我们家旁边的一座楼已经开始拆迁了,我们有时感到自己像一只蝉那样声嘶力竭,疲惫不堪。我们经常被莫名其妙地笼罩在房子拆迁的恐惧和焦虑里。看看那些被推土机推倒的房子吧,它们只剩下了什么?一些内墙裸露了出来,那些墙上都是我们生活过的痕迹。而推土机就要来了,我们有时没有办法。
其实我们并不比植物们敏感。秋风一吹,该落叶的树木就会落叶,紧贴着我们房子的墙壁长起来的那棵结满了红果子的树,在秋天还没有完全到来时,红红的果实就都烂了,落了一地。每天夜里,我们都可以听见一些东西重重地摔落下来的声音,我们在夜里感到恐惧但在白天什么也不害怕。
我们可以大胆地在一个下午静静地旁观一只黑猫捕食麻雀,静静地消磨掉一个无聊的下午。我们收集一些蝉蜕、蝴蝶标本,借以打发时光。我们可以看着一只螳螂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上将大刀向一只蝉的脑袋上挥砍过去,然后安静地回到阴暗的房间里,拿起茶杯,吹开茶叶,慢慢地喝茶。
整整一个夏天,我不知道掉了多少根头发。我的头发越来越少了,在即将到来的秋天我的头发会落得更多。我无法阻止自己向中年走去。一个秃顶的男人--那将是我未来的肖像吗?我漫步在路灯下,一些树叶被照着,它们在夜晚享受着这昏黄的灯光。几只蛾子围绕着灯火不停地旋转,撞昏了便跌落下来,像落叶一样,被忽视,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我们在初夏吐掉的一颗枇杷核已经发芽了,它挺立在一片野草丛中,是荒地上唯一像样的一棵树,小小的树。它能够继续长大、开花并且结出果实吗?可我们从来就没有对它有过任何指望啊,我们只是把它当做一个核儿吐掉的啊。我们这样问,同要求一颗小小的枇杷核变出一大堆枇杷没什么两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