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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权贵说匪患侃侃论新学(2)

江海潮接着说:“你的这个孩子刚才背李鸿章李大人的诗,让我不禁想起了李鸿章这个人。在朝廷里,我最佩服两个人,一个是当今正在率领湘军围剿太平军的曾大帅,一个是建立淮军的李鸿章。这两个当朝人物,是师徒关系,了不起的英才!尤其是李大人一些言论,在我们这些官场文人中间,流布甚广。他说过,‘中国欲自强,则莫如学习外国利器。欲学习外国利器,则莫如觅制器之器,师其法而不必尽用其人。欲觅制器之器与制器之人,则或专设一科取士,士终身悬以为富贵功名之鹄,则业可成,艺可精,而才亦可集。’你们看,这是多么高深的见解!”

江海阔说:“我只知道李大人治军有方,练兵是很有一套的。”

江海潮说:“岂止是练兵?他主要有自己思想支配,他提出的学习西学的主张,自己也身体力行,操练淮人团练时,提倡‘练兵以制器为先’,在合肥办起了枪械制造局。这个人追求新鲜知识,曾经闹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有一次,他向一个精通国学的西洋人请教什么是抛物线,那个洋大人用外国算学解释了半天,李鸿章大人仍然是一头雾水。西洋人急了,蹦出一句,‘密斯特儿李,你撒尿吗?’李鸿章不知什么意思,答道,撒,当然撒。那西洋人说,那就对了,密斯特儿李,撒出来的尿就是抛物线啊!李鸿章大人这才恍然大悟,又哭笑不得。”

听到这个笑话,周围人哄堂大笑。

江海潮说:“我说的是个笑话,又不是笑话,说明了李鸿章大人的治学精神。我提倡这些孩子都要学习些算学、商学、法学等方面的知识,大清国的希望也许就要寄托在他们身上了。”

冯贵鲜跷起大拇指,连连称赞江海潮:“人都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海潮兄弟不愧是朝廷命官,见识广博啊,没有说的,我也不图孩子能不能皇榜高中,我们冯家的祖坟上恐怕没有冒出那么厉害的青烟,只要他能够学到真本领就行了。”

有道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同样的一出戏,同样的一席话,就会因为人的心境不同,有着不同的理解。江海阔听了堂弟江海潮的高论,想到的是,李鸿章强调“练兵以制器为先”,自己向洋大人西门蒙斯讨要快枪,看来是英明之举。冯贵鲜则对江家转变了看法,过去,他因为家里穷,一直憎恨江七爷和江海阔这样的富人,尤其对江海阔这样的赊店富豪的种种做派一直看不惯,只是暗暗地记在心中,不向外表露,见江海潮这样地看中自己乳臭未干的儿子,不禁有些惭愧,回到家里,非常兴奋,逢人便讲江海潮的妙论,这场影响赊店人数十年的接见活动,有着十分重要而且深远的意义。赊店商家从此流传出一种说法,“家里纵有千顷万贯,不如儿郎读书到更深夜半”,多少有钱人家对自己孩子读书求功名的要求更加严格了。

孙世英悄然回乡,在街坊中间没有多大影响;江海潮回来,由于十分张扬,人们对他的行踪街谈巷议,有不少商家前来拜访,向江家送了不少贺仪。江海潮也在堂兄的陪同下,拜访了戴广兴、段如霖等人。在山陕会馆接见冯贵鲜父子后,江海潮又特意到南瓷器街上的广和堂,看望了儿时的学友冯贵鲜。冯贵鲜对于江海潮表示了极大的尊重,说自己此生与仕途无缘,都是小时候的身体太糟糕了。江海潮说,读书人不能为良相,当为良医,听兄长说,你已经被四乡百姓称为“亚医圣”,很了不起,也算是功成名就了。冯贵鲜大喜,父子两个都被江家这个大官称道,无论是谁,也都是大喜过望的。冯贵鲜当即送江海潮两口子一箱子“六味地黄丸”和“逍遥丸”,嘱咐江海潮和夫人要坚持用这些看来不奇、功效却神奇的好药,坚持服用,必有好处。

看到市面繁荣,江海潮赞赏兄长有功,对于江海阔举办团练、修筑寨垣,约束商业行为,坚持推行诚信的一系列做法很称道,带点官味儿地说,大哥,你继承了我伯父的事业,发扬光大了!赊店的一部商业史,就是半部诚信史啊!江海阔搞不清楚“一部”与“半部”的区别在哪里,却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读书人出身的堂弟,学识和见识深不见底,真是不同凡响。但江海潮对于江海阔修建木桥,阻挡货船北上的事情,批评江海阔胸怀狭窄,不该这么做。江海阔听了,虽然没有与堂弟争辩,心里却颇不以为然。

江海潮没有料到,还有人上门求字。刘世家、刘世泽兄弟二人,亲自到了江家,请镇上的大贵人江海潮书写“永隆统”三个大字。江海潮听说他们兄弟联合起来,要成立一个产供销一条龙的大型酒业集团,连声称赞他们干得好!赊店老酒在洛阳能够挤塌柜台,名气太大了!不禁兴奋异常,欣然命笔,一挥而就,写下了“永隆统酒店”五个大字,而且又书写了一块匾额:

赊店老酒,天长地久。

刘世家兄弟拜谢了江海潮,要奉送丰厚的润笔之资,江海潮说什么也不肯收,对刘家兄弟说,只要能够为你们酒家壮壮门面,也算是我对咱们赊店酒业的兴盛出了一点微薄之力。江海阔品品这一些字,觉得堂弟的书法并没有见长,还不比挂在大门口外的“诗书传家”那四个字写得好看。

除夕这天一大早,江海阔送走了堂弟江海潮。江海潮拜别江七爷时,老爷子老泪纵横,送给侄子一座足有八两重的金佛,嘱咐侄子在外要做好官,为皇上尽忠,为老百姓办事,不要牵挂家里。江海潮表示,一定要遵从老人家的训示,为江家争气,有了机会,自己抓紧时间回来,再探望老人家。江七爷说,孩子,不要说了,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你在外边做官,官差不自由,能尽忠,能尽孝,临到老了跑不到哇。

江海潮走后,江七爷仿佛了却了一桩心事,身体好了许多,江海阔想,这老爷子真够奇怪的,两个儿子在身边,整天如同视而不见,一个在外做官的侄子,竟然让他整天牵肠挂肚,真是不可思议。

就在江家轰轰烈烈地炫耀江海潮衣锦荣归的时候,苗赞圃一腔悲愤,回到了饶良寨。还是刘玉坠留下的那两间破草房摇摇欲坠,打开房门,蛛网密布,家徒四壁。苗赞圃用郝管家交给的束脩和江七爷馈赠的银两,请来了寨子里的泥水匠人,用了一整天时间,整修了房屋,倒也焕然一新。寨子里的长老、乡约地保以为这个曾经落魄的穷秀才好像发迹了,大约会宴请他们一顿,借机打打牙祭,谁知道这小子这么不懂事,竟然锁上房门,扬长而去。

苗赞圃出走,是在即将离开江家时,见到王党邀请他趁年下到确山一聚的来信,毅然做出的决定。

苗赞圃出了饶良寨,没有走小史店、春水、牛堤、象河关、毛湖张、沙河店、驻马店一线,那是通向确山的大官道,路虽好,却相对远一些。他是抄近路,翻山越岭,沿路打听,走羊册、越官庄、过瓦岗、翻嵖岈山,直奔确山。路途虽然艰险,却能够避开清兵的盘查,又近了百十里路程,两天两夜,脚上打了燎泡,终于走进了捻军的大营。

捻军已经占领确山县城两年,但营盘仍然扎在城外。苗赞圃知道,捻子队伍是典型的游击性质,为了便于东闯西荡,不会固守一座城池。

营门外旌旗飘飘,号角阵阵,戒备森严。列队把守的兵卒对苗赞圃实施了严格的盘查,苗赞圃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是捻子中的一员,但用冯贵鲜教的暗语与守寨的哨兵沟通时,早已不再处于地下活动的捻子哨兵,根本听不懂苗赞圃说的是什么,讥笑这个秀才酸得可笑。苗赞圃反复解释说自己是前来投奔同乡王党时,哨兵才蒙上苗赞圃的眼睛,把他带了进去。

苗赞圃被捻军哨兵牵住,到了王党的帐里,才被揭下蒙眼的黑布。王党见到苗赞圃大喜,苗赞圃也觉得这表兄王党,今非昔比,已经气象万千了。两个人略略叙旧,王党就带他去见了总蓝旗主赖文光,在赖文光的大帐里,苗赞圃也见到了去赊店发展捻子的那个安徽人王怀义。

苗赞圃早就听说总蓝旗主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心中有些害怕,但看到赖文光非常和气,就暗自骂自己多心了,自己已经歃血结盟了捻子,同为一家人,怕什么?

赖文光向他详细询问了关于赊店街的事情,苗赞圃说着,又有王党和王怀义帮腔,把赊店的繁华、防卫、街道布局,说了个尽净。赖文光大喜,说自己早就听说南阳一带有一个商埠重镇,没有料到如此富庶,筹备军饷要是不从这里下手,我他妈的算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蛋!

赖文光设酒宴招待了苗赞圃。席间,赖文光说,苗秀才,我这个人识字不多,最羡慕你们这些读书人,王党兄弟虽说不是个读书人,可他足智多谋,是我手下一个难得的将才。咱们的大汉盟主张乐行,有一个军师叫苗沛霖,学问很深,把明朝开国皇帝朱洪武(朱元璋)的狗头军师刘伯温的那一套吃透了。你叫苗赞圃,可见你们苗家出学问人。我本来是想请你来做我的军师的,可眼下我们要去赊店掠边,需要里应外合,一时还不能让你马上从军,还要委屈你一段时日。

苗赞圃吃了几大杯酒,情绪激动起来,号啕大哭,说大将军,我是来投奔你的呀,你怎能不让我留下来呢?我在赊店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哇,见到你们就算是见到青天了,我不想走啊!

王党赶紧对其他人说,我表弟的酒量不大,不敢再灌他了。你们喝,你们喝!接着,拍拍苗赞圃的肩膀,安慰他说:“表弟,不要哭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不说这些,我们都知道你苦大仇深,连我想起在赊店街上的那些惨痛经历,想想我那个不知下落的结发老婆,就恨得牙根发痒。可惜这个高占春被烧死了,要不然,我迟早抓住这家伙,把他碎尸万段,方能解我的心头之恨!秀才造反,十年不晚;君子报仇,十年不迟。让你回去,是和冯贵鲜表亲一道,当好内应,我们很快就要打过去了,到那时候,你立了大功,再来投军不迟。”

苗赞圃止着哭泣,从怀里掏出他自己起草的江海阔的“十大罪状”说,你们看看,商人整天干的都是啥!一个个都是黑心烂肺的,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们为了攫取利益,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坑蒙拐骗,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聚敛起来的巨额财富,都是穷人的血汗啊!不说别人,就说这个江家大少爷,简直坏透了,他父亲霸占了我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他也不顾廉耻,不停地勾搭我的表妹,也不知他对我的表妹究竟干了些什么,我在江家坐馆,简直是度日如年啊!

王怀义把这些罪状念了一遍,连声称赞苗赞圃的文笔好,说这样的文章,拿出去告状,一定能够打赢官司。可是,现在这个世道,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那些狗官没有一个真正为百姓办事的,有多少人有冤无处申,有苦无处诉啊。

赖文光恨得咬牙切齿,他对苗赞圃说:“老弟,你不要悲伤,我要是抓住了这个姓江的什么家伙,一定要扒他的皮,抽他的筋,为你报仇!再把你表妹给你抢回来,和你成亲!”

听了众人的解劝,苗赞圃转忧为喜,在众人的催促下,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赊店街发生的一系列重大事情,甚至把镇上接连遭到两次土匪洗劫的事情也说出来了。

苗赞圃说,赊店街确实繁华,妓院、赌场、烟馆、戏楼,到处藏污纳垢,商人们在这些乌烟瘴气的地方,进行着一连串儿肮脏的交易。说到妓院时,赖文光非常感兴趣,让苗赞圃说得详细一些。可怜苗赞圃这个读书人,根本没有到过那些地方,怎么能够说得出来?但他见到总蓝旗主这么高兴,顺杆儿向上爬,把自己听到的那些传闻,包括暗娼私窠烂破鞋什么的,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众人听了,感到分外过瘾。

赖文光乘着酒兴,狂呼乱叫道,他妈的这些有钱人,真会享受!那个张国正真是个笨蛋,只知道抢劫财物,却不知道抢劫压寨夫人!老子要是打下了赊店,一定要一头扎进妓院里,把那些妓女全都嫖上一遍,好好地出口恶气!

众人齐声叫好,说这才是大英雄真性情,是名士自风流!王党说,张将军的确做到了率性而为。是英雄豪杰,就得有烈酒、宝马、美女相伴,杀遍天下无敌手,打天下正是为了过上这些好日子!听说天京里的天王府里,每天都有大批民间秀女被选进宫,接受天王的洗礼,那真是痛快透了!

酒场上说女人,古今中外,都会引起男人们的兴奋和狂乱,这一伙人在肆无忌惮地说女人中,开怀畅饮,酒性大发,雄气勃勃,一直喝到黄昏时候才散。赖文光被人搀扶着回到自己的大帐里,自然会有临时抢来的妇女“宝眷”伺候。

几天里,苗赞圃在捻军大营里,游逛了几遍,终于因为重任在肩,不便久留。辞别了表兄王党,回到了饶良寨,继续过一段清汤寡水的日子。等他回到江家继续坐馆后,究竟干了哪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正是:

文人知天下更新理念,

粗汉真性情要换天地。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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