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吗非得一直朝前走呢?现在,我真想走一下回头路啊。有时候,走一下回头路或许很有意思,甚至有些必要,不妨试一试嘛。刹那间,我真的就有了这样一个想法,也果真就那么去做了。眼下我心情不坏,就故意走了几步回头路。
我这么想,这么做,跟眼前的事物有关。淅淅沥沥,变成了哗哗啦啦,那毛毛雨,眼睁睁升级为一阵急雨了,在我刚走过那座挂着雷蒙磨招牌的房子时。
雨帘之中,站在门槛上的一位老大娘朝我招手,像是要我这个过路的进来避避雨。我装作没有看见,撑开雨伞,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迈起大步闪了过去。可眼前一片白茫茫,看不见树木和房舍了,再往前走,雨若是再大些,你除了伸着脖子挨淋,就不会有另外的出路了。于是,我就顿生了悔意,决定要走段回头路,也算是向那位善良的大娘去道个歉,表一下谢意吧。
瞧,孩子,你都淋透了吧,别弄感冒喽。慈爱的大娘搓着手,像是心疼,又像是在埋怨道,下着雨,孩子呀,你一个人,这是要奔哪儿去啊?你为啥不坐车哩?
没事儿,大娘,我身体好。我抖了抖湿透的T恤衫说,我就到前边的草甸去。
草甸是个地名,临行前,石柱兄弟怕我走错路,就为我画了一张路线图,图上说得很清楚,过了两河口,就是草甸了,这个我还记得。现在我只说去草甸,而不想说自己要走到商城去,是不想让这位善良的老人替我担心,我不想在老人面前逞能。
噢。大娘点了点头说,那倒不算远,也就八九里路吧,待会儿雨停啦,用不了一顿饭工夫你就能走到啦。哎,你快坐这儿歇会儿吧,我给你倒点水喝。说着,她就去掂桌上那只竹壳茶瓶。
谢谢大娘,我这儿有水。我掏出背包里的杯子,旋开盖儿,咕嘟咕嘟饮了几口,我也真的有些渴了。
你喝完了,我再给你加点儿。大娘说。我又说了声谢谢,然后就坐在大娘递过来的小木凳上,看着满屋子里大小宽厚不一的木板,问道:大娘,雷蒙磨,就是给人加工木头的吧?大娘点了点头,嗯。我又问,那怎么您一个人在这儿?大娘笑了笑,朝背后指了指,老头子和儿子在屋后头盖木板呢,雨下大啦,淋湿了人家的木板不好,会走形的。我站起身来说,我去帮他们一下吧。哪能让你个过路人搭手呢?大娘拉住了我说,不用啦,他们一会儿就弄好啦,你就安生坐这儿歇着吧。
我不再坚持,便问起了她家的生意什么的。其实我并不关心别人的生意,但现在坐在人家这儿避雨,大娘人又这么好,总得找些话茬儿吧。大娘也只是比较笼统地说生意还行。至于怎么行,她没说,我也没有细问下去。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您家在哪儿,离这里远吗?我又随口问道。这时我不会想到,大娘的回答竟勾起我一阵回忆和联想。
俺家是南瑶湾村的,离这边好几十里地呢。
南瑶湾村?是杜甫故里的那个南瑶湾村吗?
是哩,你也知道他?
嗯,知道一点儿。
本来,我是想听听这个杜甫故里的老人说说那个诗圣的事情,也以为她准会说到这些的,但大娘却岔开了话题,递给我一把蒲扇:你瞧瞧,这一下雨,苍蝇就乱往屋里头钻。
其实,我一进屋就发现了,嗡嗡叫的苍蝇成群结队,到处飞翔、降落,当然也落在了我眼前和身上,得不停地驱赶它们,但你赶走了一只,马上就会有更多只俯冲过来,我早就有了那种惹不起躲得起的念头,与其在此受苍蝇的骚扰,我宁愿到雨里挨淋去,抬眼看了看外面的雨,似乎弱小了些,又还原成那种毛毛雨了,我就未接大娘的蒲扇,而是站起身来,要告辞了。
大娘看了看外面的天,也不再拦我,当我就要跨出门去时,大娘却又唤住了我,她是要为我的杯子加水的,我承情接受了,并再次道了谢。
我走进细雨里,老大娘站在门槛上,朝我招呼道:孩子啊,要是走到前边又下紧啦,你就再拐回来吧。
我微笑着,朝大娘摆了摆手,大步朝前走去。好大娘啊,在您这儿,我已经走过一次回头路,这样的回头路我是不会再走了。
朝前走了好长一段路,我还念想着这位善良的好大娘呢。
念想着那位大娘,当然也就想到了她的村庄——杜甫故里南瑶湾村,想起了那个被称为诗圣的杜甫。这么巧呀,生活有时候真的就像小说呢。
南瑶湾村我去过,那还是在我刚到浮云山不久,专程,是石柱兄弟建议我去的,淏哥呀,杜甫故里就在咱这一带啊,你能不去看看吗?那就去看一看吧。先坐了石柱的车到口渡镇,又坐长途车去了孝义,再坐中巴到了一个叫做站街的地方,最后坐三轮车到了南瑶湾村,也就是杜甫故里了。
这里,远不是我想象之中的样子。你把它想象成什么样子了呢,好像此前也没太认真想象过吧,反正它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它就在一个名字很好听的笔架山下,说是山,其实也就是一座比较高大的土丘而已,其形状倒是有点像个巨大的笔架子,一座破窑洞,门是紧闭着的,据说此窑洞有十一米那么深,有三米那么宽,据说诗圣杜甫就诞生在这座窑洞里,并在这儿度过了他天真烂漫的童年,当然后来他就走了,他走得远远的,他读过万卷书,他走了万里路,现在他的出生地,只剩下一座门户紧闭的破窑洞了,只剩下一座石雕纪念碑了,只剩下门前的几棵酸枣树了,这里的院子成了一片垃圾场,倒是还留下了半堵围墙,围墙上写着这样一排大字,认真搞好拆迁工作,支持旅游事业发展。看来有关部门定要在此折腾出来个新花样儿。看吧,一片片被推倒的房子,一堆堆砖头和瓦块,一阵阵尘埃飞扬,弄得人不想在这儿多待片刻。事实上我也就没在此处待多久,只是走了走,看了看,拍了几张照片,摇了摇头,叹了叹气,很空洞地感慨了几下,就又坐上三轮车,离开南瑶湾村,回到站街,再坐中巴到了孝义市,接着坐上长途汽车返回口渡镇,然后又坐石柱的车回到了山上。
就是这样,我去了一趟杜甫故里,也算是专程来凭吊了一位古代诗人吧。而事实上,关于诗圣杜甫,当时我并没有太多的感想,尽管杜甫的那些著名诗篇,我曾经像不少人一样朗读过,背诵过,甚至也引用过。但是对于老杜这个被称为诗圣的南瑶湾村人的生活和故事,我并不是很了解,也不是太想了解,对此好像也没有多少特别的话要说,那天我从南瑶湾村回来,晚上与妻子通电话时,我都没有提到杜甫及其故里。
现在,我倒是愿意想想这个唐代诗人了。他的诗不必多想了吧,就想一想当年他的漫游,想一想他走过的路吧。他都走过些什么样的路呢,我不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他走过的路肯定比我多得多,远得多,难得多,浪漫得多。
想一想吧,古道上,西风下,一匹瘦马或瘦驴,驮着一位仗剑去国的诗人,这诗人意气风发,这诗人壮怀激烈,这诗人辞亲远游,这诗人游吴越,这诗人览齐赵,这诗人西北望长安,这诗人西南向巴蜀,这诗人访友朋,这诗人走四方,这诗人边游走边吟哦。那是多么浪漫、多么美妙的生活方式啊。是不是这样呢?不知道,不一定呀,你尽管这样去想象好了。
我曾经多么想、多么想做一个浪迹天涯的行吟诗人啊。不是吗?几年前的一家小说刊物,曾经做过你的一个资料卡片,其中问到你无法实现的理想是什么,你的回答是这样的:做个绿林好汉,在大地上漫游。
在大地上漫游,这是我当年读研究生时的一个梦想。那时,我几乎都筹划好了,只等毕了业,我将抛弃所有的一切(其实,那时候,你又有什么呢?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有啊。其实,现在你又有什么呢?比一无所有也多不了多少),骑上自行车,或者干脆背上行囊,沿着黄河走,沿着长城走,沿着长江走,想到哪儿就走向哪儿,走到哪里就算哪里,反正是要去漫游的,如果上帝允许的话,至少得漫游上十年再说,至于十年之后呢,我连想也不要想。可毕业之后,我就去工作了,去生活了,去恋爱了,去写作了,后来就又结婚了,反正是未能去漫游。在大地上漫游,就成个梦想了。这倒是应了我曾经多次说过的一句话,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的一生,就是不断退步的一生。我不愿意这么说别人,只想这么说自己。不是吗?你小时候,比现在更年轻时,想做什么,就风风火火去做了,做了也就做了,可看看你的现在呢?你要做点什么事情就远不是那样子了,难了,懒了,拖拉了,借口多了。比如想去看个朋友吧,想了很多天,也一直去不了,比如想出趟远门,去某个地方吧,想了多次,说过多遍,到底也未能走出去,总是有很多理由绊住你的脚。再比如,你曾经和一个相互感觉还好的女友约定,要在春暖花开的时候,或金风送爽的秋天,骑车到城外的北大湖那边玩一趟,说了一回又一回,约了一次又一次,一直说,一直约,说了好几年,约了好几个春秋,最终也未能如约,现在你再说也没用了,再约也不好办了,那个女友已经结婚了,嫁到外地去了,现在她已是孩子的妈妈了,当时她还是个纯情的姑娘呢。如今,你只剩下些遗憾和追忆了。哦,时间啊,你犹如山中的小鸟一样,忽闪一下翅膀就远去了。你不咬一咬牙,不跺一跺脚,不马上就去做,有时候芝麻大的事也弄不成呢。就说你这次所谓的长途跋涉走回商城吧,不是几乎要夭折了,差点就流产了吗?好在最终还是成行了,好在你已经走过一个又一个村镇了。
细雨还在不慌不忙地飘扬,犹如我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和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