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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何美琪(3)

在人生的旅程中,除了执子之手、相携一生的爱侣之外,还会有这样一些人走进或路过我们的心灵,会有这样一些真情、这样一些眷恋默默地漫过我们历经的岁月,让我们的心绪变得温柔而沉静,把我们的生命点染得如此充实而丰盈。

即使在南方,也已完全浸入冬天的语境了。跌落在思念的氛围,中间夹杂着零零散散的故事,被时间的长风撵着跑,随着纷纷扬扬的琐屑,高飞,暗涌,不肯安寂。

那个婷婷的少女,那段花样的年华,那份纯美的友谊,像青荷叶上的露珠一般清澈,温润,在过去的时光里,在我的内心深处,泛着纯银样的光芒。

现在想来,与你相识相知,有友谊相伴共同度过的时光,真是一段无比珍贵的经历。

其实,很早就想写一篇文字,记录我们的这段情谊,而文字的形成,应该在我们生活的履历中,连理成一个婆娑而又歌唱的拥抱,一出今生续集的舞剧。轻轻剥开我们相识的日子,很短也很透明。

十多年前,在衡阳师专考美术专业的时候,你在不经意间撞入我的视线,一张精致的瓜子脸,小巧挺直的鼻梁,明眸善睐,有点像新疆姑娘,一身牛仔打扮,深蓝的色调,粗粝的布料,将你的青春衬托得分外鲜嫩,而你在阳光下一次一次绽放的笑,温暖了我的冷漠,仿佛心灵感应,刹那间,我们便认同和接纳了对方。

才知道,我们还是老乡,只是你和外婆生活在一起,在另一个城市求学。考完后,我们结伴回家,一路上,我们像两只快乐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惊喜地发现彼此竟有那么多共同语言,诗歌、艺术、音乐、梦想、对人生的感悟,甚至易变,敏感、多愁善感的性格都如此地相似……语言汇成了海,我们像被激活了的两尾鱼,快乐地遨游,而那些美丽的文字,则将友谊连缀成一件华美的外衣。

你把我介绍给你的父母,说我是你最好最好的朋友。

回到父母怀抱中的你,像个快乐骄傲的小公主,甜美的笑容中渗了些些的娇憨,十七岁了,你妈还给你洗头发,炒你最爱吃的菜,把你打扮得像朵娇艳的花,似乎要把你不在身边无所寄托的那份爱全补回来,浓浓的母爱简直要溢出来了。我温暖而感动地看着这一切,母亲在我十五岁时猝然而逝,母爱于我,只是遥不可及的回忆,久蓄心底的雾气终于悄染双眸。

你轻拥着我,传递一份无言的了解和安慰……我们一起画画、写诗、漫步、赏月、甚至挤在一起睡觉,好得就像一个人。那段阳春白雪、对月当歌、青春飞扬的日子,是多么的单纯和快乐呀!

你说我们是高山流水,鸟语花香,是可遇不可求的知音。但我知道,这种快乐是不会长久的,过完暑假,你就要离开我,到一个我所陌生的城市继续求学。这种失落感,在相聚的时候,会像偶尔掠过树梢的风,还未来得及捕捉就已走远,只留下拨乱心情后的无所适从;像清晨弥漫在空中的一阵莫名的花香,用力去嗅却又不着痕迹。而离别的凉意却一点点向我逼近。我不敢想象,没有你的日子,没有友谊的日子,会是怎样的苍白和荒凉。

专业录取通知书没有如期而至,我日日沉浸在消沉和自卑中不能自拔。自从母亲过世,贫寒的家境就更是捉襟见肘,哥哥姐姐已成家,都不宽裕,各有各的负担,我不想成为他们的累赘。

但高傲而卑微的心却是痛的,如果我辍学了,我就再也没法实现我心中的梦想了。看到我沮丧痛苦样子,你央求你善良而富有同情心的母亲,让我跟你一起去那个遥远的城市学画,和你一起暂住在外婆家里,然后帮我找工作,半工半读。家境殷实的你,没有品尝过贫困的滋味,却滋养了一颗柔软而善良的心。在最孤苦无依的时候,我接受了你的帮助,因为心中难舍的梦想和你那份难却的情谊。

抵达那座陌生而美丽的城市,我才发现你坚强独立的一面。

你的外婆是个慈祥但有点势利的老人,我感觉到她的一点点冷漠,你勤快地做着家务,看到你熟练地将青蛙剥皮,爆炒,弄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我简直惊呆了,印象中公主般娇贵的你,竟如此精明能干。

面对我的疑惑,你淡淡地笑着说,人要生存,就必须学会做一切喜欢或不喜欢做的事情。

你像多棱镜在我面前折射不同的性格,才知道,独自闯荡的生活阅历和人情世故的感知,让你过早地成熟了,但这份成熟却带着些些的青涩和无奈。你的男友洗,是你所读幼师学校的美术老师,比你大了六岁,一个沉稳、略带忧郁的充满艺术气质的男人。他是你的初恋,谈起他,你会两眼发光,声音娇柔,笑容不自觉地荡漾开去,美得像朵娇羞的莲。

你说,你是幸福的,同时拥有爱情和友情。但你的父母却坚决反对,他们一直希望你能在这座城市站住脚,退休后可以回归故里,有所依托,所以忍疼割爱,送你到这么远的地方求学。在这个没有钱就万万不能的社会,在这所陌生的城市里,将女儿一生的幸福托付给一个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没有票子的清贫的教师,这是你的家庭所不能容忍和接受的。

你也一直努力成为父母的骄傲,但你知道,你是自费生,是不包分配的,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弱女子,要在这个城市占一席之地,获得一份好的工作,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了解到了你快乐背后的沉重。

日子轻滑过去,不觉两个月过去了,我找了份家教,搬到了学员宿舍,我勤奋地画画,为实现心中的梦想。你也忙于恋爱,忙于找工作。我们偶尔聚在一起写生、看电影、吃小吃,记得有次逛街,你撇了脚,鞋跟掉了,洗搀扶着你,一瘸一拐地走,在旁人诧异的目光中,我们的笑声如浪花般飞溅,那座城市见证了我们亲密的友谊和你美丽的爱情。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本以为相爱的人就一定会在一起,你们的爱也一定会水到渠成,蒂落果熟,然而,你的爱却在期待中日渐消瘦了。消瘦在双方家庭的阻力和世俗的偏见里,消瘦在找工作未果的焦虑中。为了给父母一个交代,为了骄傲虚荣的心有所依托,你决定用青春和感情做赌注,去换取一份体面的生活。你仓促地接受了军的追求,只因他有位在市教育局当领导的母亲,可以安排你的工作,可以为你提供优渥的生活,你无视洗痛苦的目光,任性而轻率地将真爱撕碎,一片片扔在风中。

大树底下好乘凉呀,你如愿在一所小学任教,父母的欣慰、同学的羡慕、尤其是军对你的百依百顺,给了你极大的虚荣和满足,你精心地扮演着幸福的角色,夸张着快乐的感觉,只为了证明你选择的正确。我忧虑而心疼地望着你,却说服不了你。是啊,你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选择一份好的生存环境,过一份不再漂泊的安定的生活,也许我应该给你的是祝福而不是谴责。

粉饰的快乐注定不会定格,当最初的新鲜重复着单调,军的自私多疑和专横也渐渐显出冰山一角。他计算你下班归程的时间,超过一点点就要盘根问底,他限制你交友的范围和空间,跟异性多说几句话,也会惹来他不满的目光。你渐渐支持不住了,这不是你所想要的生活。你可以背叛自己的感情,却背叛不了自己的心,对洗的思念日益剧增,你央求我做地下联络员,以各种理由约你出来,然后跟洗会面。军是信任我的,而我却扮演着不光彩的角色,无法推辞。本来一年后你就可以转正,你想隐忍一段时间。

然而,一次东窗事发,军叫人将洗打了一顿,加快了你离开军的决心。你终于放弃本不属于你的一切,回到了洗的身边。

你以为这失而复得的感情,会一如从前般简单而快乐,而你的反复,你曾经的伤害,让洗对你,对你们的结果有了隐隐的担心,感情的缝隙一旦裂开便无法弥补,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便无法挽留。

带着失望疲惫和伤痛,你逃离了那座带给你爱和恨的城市,回到父母身边疗伤。而我,在你轰轰烈烈地上演潮起潮落的感情剧时,也终于盼到了梦寐以求的专业录取通知书,然后回到家乡跟班学习,准备参加文化考试,再后来,我考取了一所美术学校,在另一座城市读了三年,期间,你也在家乡小城找到了一份较好的工作,与洗的交往仍是时断时续,忙碌中,我们渐渐疏于交往,而内心对你的牵挂却从来没有淡忘过。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样的心路历程,与洗的感情最终未能修成正果。你匆匆找了位在沿海工作的对象,风光体面地嫁了出去,然后不到一年又分了手。也许曾经沧海难为水,除了洗,你的心已容不下另外的感情,只是你不肯面对现实。你在外面漂的日子,换了很多的工作单位,手机号码也改了,我无法与你取得联系,关于你的消息,都是有意无意得到的时断时续的片断。掐指算来,我们快十一年未见了。十一年的时光,足以将一个穿牛仔衣服的清纯少女改变得面目全非,我不敢想,再见你时,陌生的是否只是你的容颜。

曾经的年少轻狂,曾经的自命不凡,曾经的孤傲自赏,曾经的青涩沉郁,终于像轻烟一样被时间之手悄悄挥散了。而我,还拥有那些关于你的近于恒温的记忆,不产生力量,但可以在漫长的冬天里,缓慢燃烧,我渴望,燃烧的光热,可以吸引你,靠近我,从此不再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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