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凭良心说,若不是王恺的飞车事件搞得刘鸿雁紧张兮兮的,她早就找章雅洁了。邬倩找她深谈的那天晚上,她就想去敲章雅洁的家门。
刚下课,刘鸿雁毫不犹豫,就把章雅洁堵在了教室门口。刘鸿雁是班主任,经常利用课间到班级布置一些事情,章雅洁并没意识到她是来堵自己的,就礼节性地向刘鸿雁点了下头。
“跟我到阅览室去一趟,好吧?”刘鸿雁的语气像是在商量,但她的一只手分明已经拉住了章雅洁的胳膊。
章雅洁是个既漂亮又聪明的女子,正是上课的时间,阅览室里一般没人,约她到那儿,一定有什么事情要谈。她没再问什么,只是顺从地跟着刘鸿雁挪步而去。
阅览室里果然没有别人。落座后,章雅洁先问了:“有什么事,说吧!”
“校长给了我一个任务,我只好求你帮忙。”刘鸿雁清楚面前这个漂亮女子的秉性,对她不需要拐弯抹角。
章雅洁也不客气:“刘老师,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刘鸿雁简洁地说明了校长纪安邦的意图。
“行,这是积德的事,没问题。再说,我也有这个想法,正好一并实施。”
“那好,你和温琪谈得来,下午放学,你把她约到好月亮茶馆,我们在那儿见。我以我家齐鲁想见洪涛的名义把洪老师也约到那儿,咱们装作不期而遇的样子,先安排一次见面。”
“行,六点吧。”
二
好月亮茶馆。
典雅温和的灯光透着一股让人心情放松的感觉。温琪一踏进这里,心情就变得踏实了许多。这些天,她老是抑制不住让那些拼凑好的回忆来袭扰自己,她像被禁锢在笼中的小鸟一样,在这些回忆中不能自拔。鸟也许有逃脱囚笼的时候,可她的心好像永远逃脱不了痛苦的挣扎似的。感伤,回忆;回忆,感伤。她想冷静,可除了在课堂上,她就是掌控不住自己。听说,在电脑上谈情说爱可以让人进入一种忘我的境地,她试过,但在虚拟的世界里,她还是提不起兴致。她需要的是真实的爱情,真实的东西总会让人放心。
章雅洁的友好弥补了一些内心的孤独,温琪从章雅洁的身上,发现了自己不仅需要爱情,也需要友情。温琪相信,美丽本身没有错误。但错误的是什么呢?美丽常常要孤芳自赏,这是她不愿意的。她希望自己融入群体之中,让同龄的女性接纳,她也试着做了,但就是做不好。友情的缺憾让她惧怕爱情,她永远忘不了被友情出卖的经历。
“来过吗?”章雅洁问。
“没,没来过。”温琪羞赧地摇头。
“我喜欢这儿的气氛,你要是也喜欢,我们以后常来。”听了章雅洁的话,温琪急忙点头作答,她巴不得常有朋友一同出入这种令人轻松的场所。
这时,服务小姐迎了上来:“两位是预约吗?”
“不,我们先进里面看看,然后再选择。”章雅洁心里清楚,刘鸿雁一定先到了,该直奔主题了。
“两位请便。”服务小姐笑容可掬。
章雅洁拉着温琪向里走,刚拐了一个弯,就看到了刘鸿雁他们。
“呀,你们也在这!”章雅洁装作发现了新大陆。
“哦,你们也来喝茶?对了,这位是我家老齐,”又赶忙向齐鲁介绍,“这是章雅洁老师,这是温琪老师。”
齐鲁热情地发出邀请:“既然遇到了,就凑一起吧,难得热闹。”
章雅洁连忙说:“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话还没落音,章雅洁就把温琪按在了洪涛对面的座位上。
“喝什么茶?”
“菊花茶吧。”章雅洁喜欢菊花的微甜、淡香。
“两位都喝菊花茶?”
“是的。”温琪瞅着服务小姐道。她从小在北方长大,除了茉莉花茶,几乎对茶没有任何概念。杭州盛产龙井,可她不习惯龙井茶的那种微苦含涩的味道,便随着章雅洁点了菊花茶。
“我家老齐就喜欢喝龙井,打从我认识他,就没见他喝过其它的茶。”刘鸿雁说。其实,她和齐鲁都属于那种有白开水就满足的人,喝茶只是待客时的一种礼节,就是陪着客人喝茶,也觉得自己很奢侈。
齐鲁迎合刘鸿雁:“杭州人喝龙井,自然,自然。”
“别光顾说茶了,”章雅洁提醒说,“还是先弄点吃的吧。”
“对,洪老师,别光坐着,帮女士取点吃的,咱也享受一下为女士服务的乐趣。”齐鲁示意洪涛。
“我和温琪去选,洪老师,麻烦你做搬运工吧。”章雅洁拉起温琪,向摆着自助餐的食品台走去。
大家再次落座的时候,茶桌上布满了各色小吃。一边吃着,章雅洁一边发挥着她能说会道的优势:“洪老师,都说你们湖北人聪明,‘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讲讲你们湖北的趣闻吧!”
“我可称不上聪明,和你一样,就一个教书匠。”洪涛谦虚地道。
“哎,都说你课堂上口若悬河,今天怎么了,还端着我们头儿的架子哪?”章雅洁打趣说,“见了你我就有点迷糊,交代吧,你怎么和齐老师两口凑到一起的?”
洪涛看看刘鸿雁,嘴张了张,还没出声,刘鸿雁就接过去说:“是我们家老齐新发明了一道菜,要参加西博会的美食节,想让洪老师帮着拟几句答对评委的话,正说着,你们就来了。”
“好啊,男人大多贪图口腹之欢,天生一个吃客,洪头的文采堪称一流,凭这两大优势,保管能够让评委叹服。”章雅洁表现出一脸招打的笑。
常言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章雅洁就有这本事,就是喜欢动气的人在她面前,也会让她逗笑。
广播里刚好这时放出周杰伦演唱的《借口》,空气中充盈着一种诗意的浪漫。
“都说杭州人会享受,”洪涛说,“你还是讲讲这方面的事吧!”
“洪头如果赏脸,后天,星期六,我请你和琪琪到天目山路上新开的‘星光灿烂’瞧瞧。”章雅洁有意点到温琪,有点醉翁之意。
洪涛听出了弦外之音,看了一眼温琪,温琪红了脸,赶忙低下头。
章雅洁装作没理会,继续说:“一进‘星光灿烂’,是一个喷水池,水银泻地般四射开来。径直走过去是一个透明的玻璃酒柜,各种名酒透露出丝丝沁人心脾的芬芳。酒柜斜对面一排晶莹剔透的水晶灯,照出一个灯火通明的光影世界,金黄、橘红、宝石蓝、葡萄紫交织在一起,如诗如画,展现出超现代派的锐气和华丽……”
“饶了吧,”洪涛截住章雅洁的话头,“听这气派,就知道嘎贵。”
“才做杭州人没几年,就满嘴杭州话了?”章雅洁捅一下身边的温琪,“学学洪头。”
“学什么,一听就知道,华美而不失温馨,缤纷而不失和谐,坐一坐,都感到有一种流动的质感,舒适之极。”洪涛说。
“耶,蛮灵光的嘛!”
“什么呀,广告词而已。”洪涛说完,自己先笑了。
“哈哈——”大家一起笑起来。
邻座的客人好奇地向这儿张望。
刘鸿雁说:“是嘎贵的,我看,还是到我家,让老齐烧两个菜,大家一同打打牙祭。”
“对,小洪和温琪都没到我家去过,正好一起认认门。”齐鲁很会替老伴敲边鼓。
“是啊,回去时还有洪头儿当保镖,琪琪也不用担心了。”章雅洁有意强调。
温琪的脸又红了。
三
洪涛和温琪都住学校的集体宿舍,章雅洁住在西穆坞,应该和他们同路,但她找了个借口,说她好长时间没去看外婆了,就没和洪涛、温琪打同一辆车。
“洪头,照顾好琪琪!”章雅洁拦住另一辆出租车,故意向黄龙路上驶去。
自从和热恋了六年的女友分手后,洪涛还是第一次与年轻漂亮的女性独处,虽然温琪是自己的同事,但他还是感觉有点不自在。说实在话,他先前的女友没有温琪漂亮,特别是缺少温琪身上流泻出的那种水一般的柔性,这在温琪分来他这个年级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洪涛侧身望了一眼温琪,他发现身旁的温琪正在专注地望着窗外,窗外闪过的路灯光忽明忽暗,映得她俊俏的脸庞于朦胧中添了些许妩媚。一绺秀发垂在了她的肩上,随着车轮的行驶微微颤动。洪涛想,这真是一个难得的美女!
出租车停在了青春宝厂区边,洪涛知道,前面是西溪路与灵西隧道的交叉口,一定是遇上红灯了。他顺着温琪的肩头向车外望去,美化的像公园一样的青春宝此时华灯齐亮,刚好将温琪映成了一个剪影,发丝还被涂抹上一层金黄。
“太美了!”洪涛脱口赞叹。
温琪闻声回过头来,望了一眼她身边的年级组长,以为他在赞美车窗外的景色,就冲他嫣然一笑。但是,当她与他的眼光对接的一刹那,温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地避开了洪涛的凝视,手臂下意识地抬起,向身后梳理了一下那绺原先垂在肩头的黑发。
车轮又转动了。
洪涛借车子的微颤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失态,自言自语又像对温琪说:“听人说过,美女是不需要青春宝的。”
“洪老师,”温琪不习惯像章雅洁那样称洪涛“洪头儿”,也不习惯学别人称洪涛组长,“听说你先前的女朋友很美。”
温琪是个不善于选择谈话内容的人。
“差远了,和你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洪涛说的是心里话。以前,他一直以为那个在国外的女人是最美的,但今天他忽然意识到,身边的这个女人有一种他从未注意的美,连自己向来忌讳的话题从这个女人的嘴里说出,也没产生一丝反感。
“真的,你没骗人吧?”温琪羞红了脸,语气却是天真的。
车轮轧在一块突出的窨井盖上,车身颠簸了一下,温琪的身子摇晃中碰了一下洪涛的胳膊。洪涛的手抬起又落下,刚好摸到了支撑起身体准备向旁边挪身子的温琪的手。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袭上心头,他想松开那只手,但他的心里像长草一样,慌乱中反倒将那只手抓得更紧了。他感觉到了一种温柔,这是远在国外的那个女人所不具备的。
已经微微抬起身子的温琪重新坐回来,试图把被洪涛抓住的手抽回去,但对方似乎很有力量,抓得更紧了。一种娇羞感随之袭来,她那刚才羞红的面颊愈加燥热,身体像是突然没了力气,抽回手的愿望反倒不似先前那样强烈了。
两只手相叠,直到车轮停止了转动,司机扭亮了车内的一盏小灯,才匆忙地分开。
出租车开走好长时间了,两个下了车的人谁都没有先说再见,就那样呆呆地站着。
宿舍楼里静悄悄的,没有一扇窗子透出灯光。
天上悬着一轮弯月,极容易使人联想起童谣里的月亮船。
洪涛挥了下手,像是在在与温琪告别,又像是在与那弯月亮打招呼。但温琪没有动,眼睛却盯着他的手。洪涛的手举在空中,没有落下。洪涛奇怪,这只手此时竟然不听自己的使唤,僵住了。他看看温琪,温琪的眼睛还在盯着这只手,眼光没有一丝游移。
洪涛突然明白了,这是刚才抓住温琪的手不肯放松的那只手。于是,他轻声说: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你真的和那人没有关系了?”温琪终于发话了,轻柔的。
洪涛一愣,但他随即明白了温琪所指的那人是谁,就说:“真的,都两年了。”
“那,你真的要赴刘老师的约吗?”温琪像在暗示什么,又像在阅读婉约派诗词似的让洪涛感觉有些缠绵。
“你去吗?你去我也去!”洪涛的语气坚定,同时也向温琪传递了一种信息。
“再见!”温琪没有回答,一声告别,身影已经消失在楼道中。
洪涛仍然站在原地没动,他抬头望了望二楼的一扇窗子,那里刚好透出了灯光。
这晚,学校单身宿舍里,一个房间的男人和另一个房间的女人同时失眠。
四
星期六下午五点零五分,章雅洁从自己家里出来,想了想,就拨通了温琪的手机,说自己家里还有点事,让温琪和洪涛先到刘鸿雁家去,过一会儿自己再赶去。
温琪没有提出疑义。
章雅洁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她会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