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两人又到校门口的小酒店喝了酒。秋锋说:铭远,我晓得你看不起我这样的人。铭远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没有看不起任何人,我看不起的只有自己。秋锋拍拍他的背说:兄弟,我知道今天这事儿对你刺激有点儿大,可你真用不着这样。如今做这种事,真的很平常。顿了顿秋锋又说:即使做了这样的事,你还是个好人。你晓得吗,咱们班我最敬重的人就是你。铭远没接他的话,秋锋自己接着说:你这人踏实稳重,并且很有点傲骨,刚上大学那会儿,别人都来巴结我,只有你不,当时我很生气,觉得你不给我面子,但是心里却是敬重你的,有时甚至于有点嫉妒你。铭远苦笑道:我两手空空,你却来嫉妒我?秋锋道:你有才能,以后什么东西得不到?别看如今总有人围着我转,可我清楚得很,那些所谓的朋友,哪个不是冲着我的家庭背景来的?假使哪一天我没了这背景,除了你,我想没有谁还会对我好的,绝对没有。秋锋脸上现出了痛苦的表情,这是铭远从没见过的。陪着他喝了一大口酒,铭远说:秋锋,眼见未必为实,就象大家只看到你幸福快乐一样,你看到我的好,未必是真的好。今天在酒店……我觉得我脏透了。不怕你笑话,以前我还真觉得自己是干净的、高尚的,今天我才看清了自己,我他XX的跟别人一样脏。哈哈哈……铭远笑出了眼泪,秋锋楼着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好半晌,铭远说:今天的事,也许是好事。不早了,回去吧。
从这天起,铭心连同那些往事,在铭远梦中出现得渐渐少了。那些伤感的记忆,偶尔在脑子里冒出来,似乎也变得淡薄了许多。想起往事,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常常在铭远嘴角浮现出来。
秋锋原本有些担心,怕自己一时之错,会让铭远更消沉。但是没多久就放了心,这小子好象一点事儿也没有,脸色竟比过去好了些,并且能够再把精力投到学习上来了,最近还参加了系里学生会竞选,捞到个学习委员当上了。跟自己也照样喝酒、跑步、打球、游玩、笑骂。笑归笑,玩归玩,秋锋却不敢在铭远面前再提那件事,也再未带他去过那种地方。
铭远有时也问自己:这样的生活,是麻木,还是解脱?答案始终难求,也不敢深入去想,唯一能做的,只是让自己顺着生活的水流,自然地漂泊下去。
心中的事可以埋藏起来,身上的麻烦却无法忽视。从酒店回来不几天,铭远便发现自己**不对劲儿,瘙痒难当。铭远起初只是怀疑,后来确信自己染上脏病了,却无处可说,去医院又怕难为情,更怕泄露了自己的秘密.于是只能成天偷偷地洗澡,用力搓揉自己的身体。但是过了些日子,铭远知道这一切都是徒然,身上的脏和心中的沮丧,只能一天天顽固起来。不得已,铭远只好把这事告诉了秋锋。秋锋把陆胖子一通好骂,又抱怨铭远不早说,然后带铭远去了一家私人小诊所。看病的老头子除了问病情,从不乱嚼舌头,这让铭远放心了不少。只是老头子说,这病得花些日子才能根除,并且治疗不能中断。而一转眼,就是铭心的婚期了,铭远只得多开了些药,赶回了家。
再次见到铭心,铭远才发现,自己原以为日渐淡薄的记忆,其实从未真正被消解,就象落入小河中的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尽管水面上已难觅它的踪影,但它只是静静地沉睡在水底,并未随流水远去。铭心想要的最后一次,铭远何尝不想要?而自己的一次放纵,却把这最后的机会也剥夺了,铭远嘴上超脱着劝慰兄弟,心中却感觉有一把冰冷的刀子,正在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一点点从心上割下来。
在父亲的坚持下,铭心的婚礼办得很铺排,喜酒摆了四十多桌,还是有很多人找不到座位,只得或站或蹲着吃喝。男女两家宰了4头猪、6只羊、几十只鸡鸭、还买了好几挑东西用来办酒席。客人们一个个吃得红光满面、油嘴滑舌、赞不绝口。大家的赞语集中为两点:一是菜好酒足,有肉、有鸡、有鱼,每桌还有一瓶大麯酒,值好几块钱呢。二是新人真的是天生一对。瞧人家长得,鼻子是鼻子,嘴是嘴的,简直跟年画上下来的金童玉女一个样啦。方圆几十里,不,上百里找找,哪里能找出第二对来?只是这新郎官穿啥不好,偏偏穿了件白衣裳,也不怕不吉利?
铭心穿的白衬衣,正是铭远给买的。为了这身衣裳,父亲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只差没动手打人。铭心却死活不听,非要穿它。父亲让铭远帮着劝劝,铭远却说:他爱穿你就让他穿好了。志飞也在一旁帮腔:伯父,铭心喜欢您就让他穿吧,我看他穿上这身行头,简直帅呆了,没啥子不好嘛,那些迷信的玩意儿,甭去理它。父亲看这几个家伙一鼻孔出气,气哼哼地走了。于是铭心便穿上这件不吉利的新衣,做了新郎官。
一场婚礼,铭远、铭心都喝得烂醉。有人就说,新郎官喝醉酒也不算啥,瞧这铭远,喝得这个痛快劲儿,高兴得都赶上自个娶媳妇儿了。又有人说,这哥俩打小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别人家亲兄弟都赶不上他俩,弟弟娶媳妇儿,作哥哥的能不高兴么?
然而酒喝到最后,铭远却哭了,嘴里直叫:我啥也没有了!志飞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给拖出了人群。
几天后,铭远不等开学,提前回到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