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面对夜晚的人
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到达钮扣》
如果你恰好手头有一本地图的话,那这个下午你就不会寂寞了。我的意思是说,你可以将手指轻轻的触摸那个遥远的美国,往下,再往下,那个遥远的南部,那个温和的潮湿,好,就这里,对,休斯敦,一个多么美妙的名字。你默默的注视着它,你可以感受到那里的丛林和城市上空和煦的气流。请你继续注视着它,之后的时光里你的气息和视线就会飞天而去,穿越了万水千山,然后你会轻盈的降落在了那里,像一瓣雪花那样充满惊喜。你看看,亲爱的人儿站在门口,她会怔怔的盯着你,直到你和她共枕度良宵的时候,她还会喋喋不休,这是不是真的,我是不是在做梦?
难道你会叫她像以前一样掐一下自己?是不是老套了?李布站起身来,他有点犹疑不定,他甚至对这篇小说的开头都拿不准,但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将事情的始末讲出来,真诚,没有纠缠的讲法。事实上他等待这个开头有好些日子了,说是从那个下午停机坪上的草舞和阳光下穿梭的银色机翼就开始了,或许更为确切一点。李布没有写过小说,他最初的信心就是缘于诉说。虽然他拿不准,但是他愿意这么去做。于是他就在一个下午开始了,他坐下来,面对着电脑屏幕,过了一会儿,得承认这一会儿中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然后他的脑海里就喀嗒喀嗒的响起了一个字一个字的声音,那么清脆可闻。
他站起身来是为了走动,为了不飘忽,为了某种精确。可是电话却在这个时候响起来了,他责怪自己今天怎么就疏忽了它。好些天前,他就向朋友们宣布,他要消失一些日子。事实上,他只是暂时的消失于下午的时光中,那条热闹的街道,以及他们常去的那家图书馆茶座将看不见他的人影,仅此而已,或者更概括一点说,他的消失就是将那条靛蓝色的电话线从墙壁的一个凹槽里拔下来罢了。可是今天他却疏忽了,他记得早晨的时候,他给一个远在首都的朋友打了一个电话,之后是有人敲门,他们兴致勃勃的谈了好长时间,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说话。
他当时是挂了电话后就去开门了。邮差他说,他按了好几次门铃,李布说门铃两年前就坏了。邮差的年纪二十岁左右,脸上充满稚气和谦卑,他一遍又一遍的说,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搅你的好梦了,邮差说他没有办法,他要急着赶到远郊去参加他姨妈的葬礼,他将一捆邮包几乎塞到了李布的怀里,转身就走了。他的身上好像裹挟着湿漉漉的雾气。就在这之后,李布关上了门,坐在沙发上,开始读信,没有将电话线适时的摘去,的确是他读信读的入了迷的缘故。
对于李布来说,他和世界的联系事实上就是一根金属线而已,他目前的自我遁形只是一种闭门思过,可是他的朋友们却不这么看,他们一个传一个,向更多的朋友传递和放大着一些关于他的讯息,他们一遍遍的说,李布已经追随冯楠而去。李布对这样的传言不置一词,他笑笑。譬如早晨的电话里,他就没有作过多的解释,他只是说,无需担心,他没有事啊,他甚至说了一句老套的话,女人嘛,一件衣服而已。他的达观让这个远在首都的朋友放心不少,他刚刚知道他们的事,他在电话那边说,你这么想,就很好。之后李布主动要求挂了电话,因为他听见了话筒里一个细微的女人的声息,它缠绕着朋友的胳膊,胸口。
他说,不好意思啊,打搅你了。再联系。
哪里话,见外了不是。朋友当时这么说道。
他此刻停止了走动,他将会最终澄清这一个事实的,他不会这么做,永远不会,他的心还很完整,对于她,他仅仅知道她去了休斯敦,就这么多。事实上,休斯敦对于李布来说也就是一个词汇,一个想象地而已。电话会不会是她打来的呢?她可是跟他说过的。不过很快,他又打消了这层设想,他觉得自己这么想,有点愚蠢。电话机在那边的茶几上跳动着。他自然还是不去理它,让它继续跳下去,直到安静下来为止。他开始将沙发上的信件再一次的收拢,他一边对着页码顺序,一边想象着自己将完成的稿子甩在朋友们的面前,他们肯定会惊讶不已。
可是电话象是一个不知疲倦的东西,一直在那儿跳。它好像知道主人在家似的。这一下让李布很为难,他很后悔自己早晨的那个冲动,他为什么不遏制一下自己呢,况且那刻里还是一个设想一个影子而已。当然,他获得了朋友的肯定,其实他为了得到这个情感上的支持,他几乎一夜没有睡好。他反复的想象着自己从床上跃起,然后插上电话线,开始和朋友通话的情形,他说,还睡着吧,事实上他自己还在床上,他的朋友自然不会早起,更何况他的习惯是昼伏夜出,然后他开始说,他有点面目了,他拿不准,有点模糊。
朋友开始显然还没有理会过来,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李布讲的事实,他说,就是这样的,一点一点的,发酵,然后膨胀,然后发芽,然后一点一点的清晰起来的。
李布说,本想晚上打电话给你,那个时候估计你在写东西,后来又考虑你上床了,不能打搅你的好事。这么矛盾着,一直到深夜我都没有将这个电话拨出去。愈往后就愈不可能打电话了。当时我多么想找个人聊聊啊。
李布之所以打电话给首都的这位朋友,主要是他不想让这个城市里的朋友知道,至少暂时他不想,再一个,这位朋友是一个编辑兼作家。他得找一个懂行的人。
这位朋友说,就是这样的,对,就是这个感觉,一股强烈的要说话的愿望。
我没有经验,像是担心什么东西要跑掉似的,弄的一夜没有睡好。我决定这个时候告诉你,再不告诉你,我一天都会过不踏实。李布这么说道。
这样的时刻里,李布的语调里有一种难抑的激动很是自然。
对的。你赶快把它写下来,黑纸白字,什么就定了,再也跑不了了。
事实上,写作就是这么回事。他的朋友打了一个哈欠。
冯楠将白皙而光滑的身子又翻过来对着你,并且用手捧着你的脸,说,这是真的吗,你到了休斯敦?当然是真的,你说着将身子往她那儿贴了贴,是真的吗?你问她,冯楠笑了起来说,你不是说不要我了吗,看来不是你说了算。是它说了算。你们在床单下笑了起来。外面有一阵阵拱门声,冯楠说那是一条狗,它每天这个功夫就来了,不要紧的它转一阵就会走的。开始的时候它有点欺生,过了些时候,就好多了。人和人一样,人和畜生也一样。你听见冯楠继续说,她吹气如兰,有时候我过翦草坪或者去附近公园的路上碰见,它会像一个老熟人那样的。冯楠说着再次的盯着你的鼻子看,她的眼神很迷离,依旧跟过去一样,这种熟悉的感觉唤醒了你的一种错觉,你觉得你还在罗城的家里,那个西蒙斯的大床上,这样的场景就像很多次你们午后的欢娱一样,只是下午的光亮传来一两声吆喝,你才发觉你已经身在异域,你的感觉跌回了现实,此刻你也觉得自己疯狂至极,一个人追逐另一个人,跨洋过海。这种感觉包围着你一直不散,你的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显然很滑稽,一个赤裸的男子坐在一张会飞翔的大床上。
你其实来的正是时候,如果你早来一刻钟,哪怕一分钟,冯楠还在灰狗跑马场附近的那家华人餐馆里刷盆子,冯楠一边用手指划着你的后脊梁一边说,这象是一门必修课,大凡来这儿的好像都这样过。当然如果你迟来一步,冯楠说她就和朱丽叶去逛百里大道去了。她们约好了地儿,你问朱丽叶是谁?是个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冯楠没有多说,而是拽过床头柜上的衣服。你一边看着冯楠那光洁的裸体被一层层衣服所包裹起来,之后你听见冯楠说,你会看到的,她跟我同住一屋。
由于时差关系,再加上刚才和冯楠的做爱,你疲惫至极。冯楠说她去附近的超市买点东西,去去就回。你好好睡一下吧。然后你只听见门的响声,之后是冯楠高跟皮鞋的声音。再之后你能听见下午混入了一股淡然的异味里传来外国人的交谈声,在你听来,好像是两个合奏的美妙簧片,之后你无力辨清便被一阵疲倦所裹挟,风卷着沙尘没了那两个弹力簧片,然后你彻底的消失了。
朱丽叶先冯楠回来的,你听见了门响,你这个时候算是醒了,但还是迷迷糊糊的。你从首都乘的飞机,那天正好沙尘暴厉害。你登机的时候好像嘴里含着沙子,你有点难受。这个时候你感觉嘴里好像还有。你很想喝水,朱丽叶被你的声音吓了一跳,同样她也吓了你一跳。你以为是冯楠的,你告诉她你是谁,可是对方并没有听懂,她眼睛睁的老大。你不知道如何解释,你准备等冯楠回来,她一回来一切将清楚不过了。可是朱丽叶显然是一个很固执的人,她不停的打着手势,她的手势在你看来也像一门外语,令人懵懵懂懂的。她的手势说了半天,你没有理会她,别过头去,觉得跟她说什么显然都是徒劳的。
墙上的一张洋美人图片使你想起什么,你开始掉过头来搜索屋内的陈设,你的目光这个时候的的确确是第一次接触这个陌生的空间,刚才和冯楠异域相会的惊喜和迫切感使你忽略了那些,现在你真真切切的打量它们,打量来打量去,你觉得陌生极了。只有些个别的小玩艺如一个小瓷人,和一个茶叶罐凸显出来,当然还有东南角墙上一张姚明夹个篮球眯着眼笑的宣传照,后来你知道在休斯敦火箭队效力的这个中国人使冯楠短时间内成为一个篮球迷了,是的,只有这些让你拥有一种亲切感。事实上,你是在寻找一张什么照片,最好是合影,当然是冯楠和你自己的,可是没有,环顾四周,什么也没有。你吹了一口气。看来冯楠并没有这么做,将你们的合影一直随她身,或许曾在她看来完全没有必要了吧。
你的视线透过窗户射到了户外,可是那条光洁的小道上没有人影,只有一些高大的植物的影子,你忽然的又感到疲惫了,你开始不再向面前的外国女人打手势了。你开始想再次躺下去,你不想面对这个异域的女郎。她的身材高大,匀称,但是脸上却有星星点点的雀斑。这让你不愿面对,那些雀斑就像一些沙粒。你别过头去,预备用肘撑着自己的身体然后睡下去,可是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女郎直奔了过来,刚才她的位置是靠近那冰箱的位置,现在却过来了,你仿佛感觉到一只高头大马冲进室内,冲向你的床。你这个时候的惊恐可想而知,你蜷缩着,并且力图往里面去。
女郎的力气很大,她一把就抓住了你,并且你感觉到她的手像钢爪。很疼,你想叫出来,可是你还是隐忍住了。你觉得对方毕竟是一个女人。你几乎咬着牙。就这样你乖乖就范了,你当时的情形狼狈至极,之后你几乎被女人拖下地,全身赤裸并没有使女郎惊讶,而是用眼睛扫了一下你,她的不屑和鄙夷的眼神让你如针芒在背。你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你开始骂人,对方停顿了一下,但是她显然没有听懂你的声音。你的叫嚷又返还给了你自己。对方亦然。由于赤着身子的缘故,这妨碍了你和对方的撕打。你几乎没有多做反抗。你觉得所谓的委曲求全这大概就是了。
你期望冯楠尽快回来,可是这种迹象迟迟不出现,你感到恐慌不安,你担心去超市的冯楠会出现什么问题。你开始坐在地上的,地上的冰冷使你向旁边的那张高背椅上爬去。你觉得自己像极了一株垂垂待毙的植物。这一举动并没有引起对方的注意,或者反感。她开始在翻一个小挎包,她正在试图找到什么,她的注意力暂时的转移了。坐在椅子上的你开始胡思乱想,这俨然椅子上的一个噩梦。你似乎看见了冯楠血肉模糊的情形,你被自己的想象吓住了。就在女郎开始翻另外的一只包的时候,她停了下来,你喃喃自语的那个楠字,她听得再清楚不过。当然正是这句喃喃给你解脱了困境,你要是早点说出冯楠的名字,那多好啊,那情况就不会致此了。这是明摆不过的,你看到,这个时候女郎的眼神温和多了,她脸上的每一根肌肉,甚至那些个小雀斑都放松了戒备。你甚至感觉到她的平静柔和的眼波。你听见对方笑了起来。楠,哦,楠。这个时候你前所未有的发现你和冯楠的关系是何等的紧密相连。这种感觉使你获得短暂的喜悦感,你不再谴责自己急冲冲跨洋过海的举动了,你甚至再一次确认你来对了。
于是你也笑了。然后你上了床。果然女郎明白过来你和冯楠的关系,就目前的赤身裸体,白痴才会看不出来。你坐好了,并且正了正姿势,你觉得女郎的脸蛋飞上些歉意的红晕,她的眼睛像个谜一样。同时她耸了耸肩,摊摊手,你知道她的意思是对不住了。你也不在意了, 你只是冲她笑了笑。又笑了笑。
室内的冲突此刻完全恢复了平静,你庆幸自己并没有被女郎这个样子撵出门外。
过了好一会儿,冯楠回来了,她沉着脸进屋,直到她的肩膀被女郎捉住,她象是才回过神来的样子。你觉得你的预感是对的。冯楠在路上肯定出了什么事。你还没有开口,女郎一边摇着冯楠的肩,一边用目光指着你,嘴里叽咕着。似乎是得到了冯楠的某种确认,女郎开始大笑了起来。之后,冯楠也笑了,笼罩她全身的某种愁绪犹如一朵云暂时的被这种快乐吹拂开了。她指了指高大的金发女郎说,
她就是朱丽叶。墨西哥人,就是跟你才提到的那个,跟我一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