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在成为孤儿前是有两条健美的腿的。她是初二年级一班的体育委员,校运会3000米冠军。岚的嗓音又好,人往队列前一站,英姿飒爽。岚喊:立正。稍息。报数。吐出的字儿像忽来的一阵很安爽的风把嘈杂的闲音落叶般扫去,听得人心坎里都润润的。
岚在成为个孤儿前的一个月就只有一条腿了。岚的腿是被娘的药夺去的——岚从对面的药铺拎着药袋冲过雨中的马路时,一辆超速行驶的小卧车把岚的左腿和娘的草药碾得粉碎。
岚和她的弟妹都成了孤儿,岚也成了只有一条腿的孤儿了。
两个月后,岚从医院出来时,她对自己说,明天还得上学去。
岚觉浅,手快。天蒙亮,就起来。生了火,把稀饭煮着。再去院子读书。估摸稀饭熟了,赶紧进屋叫醒弟妹来,穿衣、擦脸……全是她一手。
十五岁的岚背着书包在这个城市的清晨里“走”时,城市的早晨总有那么几缕丝丝的微风围着她,把她的脸摸得红红扑扑,把她小马尾辫轻轻地托起,在空中形成一朵朵新鲜花瓣,岚跳动着身子像一只美丽的鹿把身边的人远远地甩下,留给他们一张张惊奇的笑脸。
岚仍是初三年级一班的体育委员。新学年选班干部时,五十四名学生选票,岚得了五十四票。岚投了自己一票。
岚任职演说。岚“嗵嗵嗵——”几下就从后排跳到讲台中央。岚挺胸收腹,岿然不动。岚说,咱投了自己一票,为什么?就是为了咱一条腿不能在这世上倒下去!咱要做好,咱要让同学们看到一个叫岚的同学一条腿也行——
岚说完,下面就是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
岚行!风和日丽的下午,大操场的细草吐露着粉状的花绒,岚挺挺拔拔站着。队列前的岚喊,立正。稍息。报数。甜甜的草籽花的清香被岚的声音荡起,轻轻地粘上了岚美丽而又明亮的眼,倏地又被她的睫毛弹开了,香冽的一片。队列里岚的好同学中就有两三双眼悄悄地低了下去……
放学后,岚回家、洗衣、浆纱、做饭,一个人跳来跳去,像只忙忙碌碌的蜜蜂。居委会几位老太有几回商量好了,去看看岚的家。可推门一进去,东寻西望,几位老太傻了眼:啥东西可收拾呢?地板拖得干干净净;被子折得赛豆腐干方正着,衣服,锅碗勺筷,一是一,摞是摞,白是白,黑是黑。没话说。几位老太关门出来,竟叹气连天,口里说,这孩子——
日子就流水荡沙般样去了。
转眼,中秋节了。学校放一天假。岚大清早就准备了弟妹一天吃的便出去了。晚上回来时,弟妹俩相倚着靠在门槛上竟睡着了,发着均匀的鼾声。岚扶着门槛的手忽地抖动了起来,拎着的纸包“噗——”散落满地。
弟妹醒来了,她们使着劲擦了擦眼,就一起欢叫着朝岚跑来。
岚飞快地抬手。擦眼。弯腰。从地上拾起纸包里的东西。再抬头,起腰,岚的眼里就盛满了笑意,岚说,姐今日给你们好吃的呢!
弟妹俩就在岚的面前欢跳了起来。
月儿升起来的时候,姐妹弟仨已围着桌子在院中央坐着了。院子里,月亮把它的银辉轻轻地洒了下来,水一般的静悄。
岚静静地坐着,她看着弟妹俩吞咽着饼儿的样子,她的泪倏地流出一颗,清脆地掉在木桌上。
小妹看见了,她用胳膊轻轻地碰了一下弟。弟竟反击了一下,就抬头要喊姐,弟就惊奇地看见姐的眼有点异样。弟说,姐,你哭啥?
此时的岚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泪流,猛地低下头小声啜泣起来。口里却说,姐咋哭呢?姐今日里心里高兴!
妹不吃了。她怯怯地把饼儿给岚递过来说,姐,你吃,咱饱了。
岚胡乱地在脸上擦了几下,抬头看妹,姐懂事呢!岚笑说,你吃!姐先吃得多,现在肚皮还胀呢!
妹不吃,妹看着姐笑容的眼里总有水珠儿叮当叮当一样冒出。她放下饼就别过了脸去,一声不响地看起月亮来。一阵子后,妹忽然说,姐,咱求你一件事呢!你答应么?
岚说,啥事?姐答应你!
妹就高兴地站了起来。她一把拉过弟的手,退几步,站好。妹说,姐,咱准备好了!
妹说,姐,咱看过你上体育课呢!咱喜欢!你今日就给咱上回吧,咱不会像她们样偷哭呢!
妹说完,一双眼就怔怔地投了过来。
岚心里一酸,妹懂事呢!岚的眼泪又夺眶而出了。这一回,她不管了,任着它。岚就在仲秋的月下挺挺括括地站了起来,口里吐出的声音竟嘶嘶哑哑了,立正——稍息——报数——
妹没哭。只是院门轻轻地“吱呀”了一下,就没了声儿。院外,年老的校长和班主任头顶着一轮金岁的圆月,雕塑样站着,如水的月辉把他们的脸照得闪亮闪亮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