Δ不准回家
处处散发新颖现代气息的大学校园里生机勃勃,刚入学的新生们结束了半个月之久的军训生活,这个周末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对于唐豆豆这样的本市孩子来说,更幸福的是可以回趟家了。耗子这个不自觉的家伙,约法三章答应得痛快,这么多天竟然一个电话也没打来过,那么,第三条“不准和别的女人鬼混”还指望他能自觉遵守吗?
没错,王浩接到唐豆豆电话的时候正在心理诊所等候“别的女人”下班。
“美女有约吗?”尤优下班出来,看见王浩正挂电话,问他。
“你妹呀!”
“你妹呀!”尤优怔了怔,不客气地还了他一句。“你妹你妹的”这词儿都过时很久了,还当成新鲜词汇翻来覆去的显摆呢,一点儿新意都没有,鄙视。
“没错啊,既是我妹,又是你妹。”
用王浩的话讲,他和尤优十几年不见,一见面就变成一家人了。他给尤优看他的手机屏保,瞧瞧,唐豆豆是不是你妹?
王浩的手机屏保是唐豆豆设置的,让耗子见电话如见人。她打电话要求王浩马上执行约定的第二条,到学校来接她回家。王浩却给她另外制定了一条回家路线,城郊空调车的终点站就在设计学院门口,吹着空调,打个盹儿,舒舒服服的一路就晃到家了,多惬意。
耗子不来接她,唐豆豆转而打电话给妈妈,没想到妈妈居然是这样一副惊恐万状的反应。
“回家!你说现在吗?不行不行,你现在不能回来。”
起初唐豆豆还没在意,知道妈妈忙,你忙你的,我回家又不妨碍你很忙。可是李婉华就是不让豆豆回家,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什么情况?耗子违约不来接我,我妈直接禁止我回家?!这世上还有比我更惨的人吗?唐豆豆回家的衣物都收拾好了,却无家可归。家里出事了?还是某位家庭新成员出事了?
就在唐豆豆打电话之前,家里确实出了大状况,别说唐豆豆有家不能回,就连李婉华也快不能在这个家呆了。
下午,李婉华回了一趟家,取服装店的营业执照副本。以前她住在主卧的时候就放在那屋的桌子抽屉里,现在那个房间她不方便进去,就让尤曙光帮她拿出来。谁知她刚刚在房门口露了半个头,床上的赵迎春居然能说话了。最近她仍是不停地“念诗”,今天竟然不“shi、shi”了,说了句“谁”。
“听见没有?她说‘谁’。”齐大妈很激动,尤曙光也觉得这句说的确实像是“谁”,对,不是像,就是“谁”。
“是……谁?”赵迎春一只手能抬得比以前高些了,仍伸着食指,竟然说出俩字。
齐大妈询问赵迎春:“‘是谁’,对吧?”
赵迎春点点头。
“瞧瞧,这么一会儿又能多说个字。你问我是谁吗?”齐大妈既欢喜又难过,能说话了,却不认识自己妈,“我是你妈呀!妈是不是变样了?”可不嘛,头发都白了。齐大妈想想,可我十几年前头发就没少白呀!
“……妈……”赵迎春叫了一声妈。当妈的激动不已,俯身搂住闺女,谁说我闺女不认识妈呀……谁知赵迎春又说了一句:“妈……是谁?”
正深情投入的齐大妈不禁难过,妈是谁?妈就是妈,妈就是我呀!闺女是不是人醒了,脑子还没彻底醒呀?
“妈,迎春问的是我吧?”尤曙光觉得,赵迎春的手指的并不是她妈。
齐大妈抬头一看,果然,赵迎春的手依然抬着,手指头正指着尤曙光站的方向,心里顿时舒坦多了。
尤曙光接着齐大妈问赵迎春:“是问我吗?我是曙光呀!尤曙光,尤汪汪,尤优的爸爸,认出来了吗?”
“他……是谁?”赵迎春问。
舒坦下来的齐大妈听见这话挺欢喜,嘿,又多蹦出个字儿。能多蹦几个字就能跟我多说说话,多说说话不就能多认识人了。
“可她连我都不认识,目前也就勉强认识您一个……”
齐大妈突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呦,该不会是心里还对你有意见吧?”
尤曙光一听,心里一沉,思索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赵迎春,“迎春,你是不是……心里还怪我,不大愿意认识我?是吧?”
“是……”赵迎春挤出一个字。
尤曙光听见这个回答,感到惭愧。赵迎春继续往下说,“……曙……光……”
“‘是曙光’,她说‘是曙光’。”齐大妈把赵迎春说的三个字连起来解释,这说明她认得出尤曙光。
尤曙光重又振奋起来,迎春认识我,那她是不怪我了。没想到赵迎春仍旧问“是谁”。尤曙光和齐大妈搞不懂了,不都已经认出我们了吗,怎么还问是谁呢?到底是认识我们还是不认识我们呢?
赵迎春继续伸着指头问,“他……是谁?”
他?还有谁呀?尤曙光和齐大妈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顺着赵迎春手指的方向,同时闪开身子……正伏在门框上“偷看”的李婉华,突然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赵迎春的视野中,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进还是退。
“她……是谁?”
终于搞明白赵迎春自从醒来之后就“shi、shi”个不停到底是何所指了,原来只为了问,出现在家里的这个陌生女人,她是谁。
“她是……”
尤曙光和齐大妈支吾了半天,谁也没想出一个好说法。赵迎春费力地重复发音……Shi……谁……她是……谁?李婉华知道躲不过去,犹豫着,来到赵迎春床前。
“问我是谁?是吧?”
赵迎春点点头,伸了好些天的手指头终于休息了。
“哦,明白了,大姐念了这么多天的‘诗’,就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谁,是吗?”
“大姐……谁?”赵迎春问对方,看来脑子还不大好使。
“大姐就是你自己,”齐大妈给她解释完,再次确认,“你这些天一直‘shishi’的,是在问她吗?”
赵迎春点点头,“嗯,谁?”
毫无疑问了。可问题怎么回答呢?
齐大妈想了想,冲李婉华招呼,“哦,内个谁,你……你回家吧!”
“回家?”李婉华被说愣了。
尤曙光心里着急,这儿就是人家的家,让人家回哪儿去?平时老太太最会打岔了,指东说西,文不对题,不是最在行吗?今天怎么就退步了。三人嘀嘀咕咕,越着急越想不出对策,赵迎春越是凑热闹般不停地催问“谁?”齐大妈被难为得想不出对策,索性推给尤曙光,你自己的事,自己说吧!
自己的事必须面对,我说就我说!于是尤曙光笑容满面地夸奖起赵迎春的发音,“比我这个老师的普通话还要标准了!咱们今天就练习到这儿,你刚刚能说话,要保持体力,咱妈还等着你尽快陪她聊天呢,你说好吗?”
赵迎春竟然温顺地点点头。尤曙光帮她整理好床铺,让她躺好睡觉,赵迎春也乖乖同意。三人如释重负。
“那她是谁呀?”赵迎春柔声细语地又问了一句。
又多俩字!齐大妈惊喜地掰着指头数,那、她、是、谁、呀,五个字,五个字!一口气能说五个字了!
赵迎春依然眼巴巴地等着尤曙光回答,尤曙光僵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算了,还是我来说吧!”李婉华站出来,说实话是不可避免了。“都别拦着我了,其实我早就想说清楚了,老这么瞒着,大家都别扭……”
尤曙光和齐大妈见李婉华真的要说出来,赶紧暗示,迎春的身体还没恢复,受不了刺激。李婉华却没有要停嘴的意思,“就是因为大姐身体还没恢复,我才更要说呀!大姐,其实我是……”
“小李!”齐大妈一步跨到李婉华面前,想制止她。
“对,我就是按摩师小李。”
李婉华抖出自己的身份。尤曙光和齐大妈蒙了。接下来,李婉华向赵迎春详细讲解了家人对她隐瞒的一件事。
“我听齐大妈说,你们家以前家里条件不好,你一直是个勤俭节约的人,自从你昏迷之后,家里就多了这么一项按摩的花销,尤老师一直瞒着不告诉您,是怕您知道了心里过意不去,怕你心疼花钱。您醒过来这些天呢,尤老师一方面是太兴奋了,一方面怕你见到生人不适应,非要坚持自己亲自给你按摩,我以前教过尤老师按摩,所以,我这些天就清闲下来了。尤老师和齐大妈他们处处为你着想的可周到了。”
李婉华说得声情并茂,赵迎春听得眼里泛起泪花,“妈,曙光……”感谢完自己妈和曙光,赵迎春又接着感谢小李,李婉华只好不停地说自己是应该的,俩人有如一对磕头虫,相互客气个没完,幸好这时候李婉华的手机响了,这才有机会逃出房间。
李婉华接到的电话正是豆豆打来的,孩子入学后第一次回家,多么合理的请求,被妈妈无情地拒绝了。刚才她急中生智,使得家人隐瞒赵迎春的秘密没有穿帮,而且好歹她这个亲如一家的家庭按摩师不用“回自己家”去了,可是,可是她现在的身份是人家的雇工,住在雇主家还算基本正常,可要是雇工的孩子也来雇主家住,那还不穿帮吗?
Δ三家的孩子
王浩把这个妹妹敷衍掉,因为他现在有比去学校接她回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看望师母。
“咱都一家人了,我必须马上去看望刚刚醒来的咱妈。”
这种玩笑,尤优通常只当对方放了一股气。等车的时候,尤优接到爸爸打来的电话,让她晚饭别回家吃了,豆豆要回家过周末,华姨没答应……尤优一听她爸这话,明白他想干什么了,你和华姨在一块,我从来不干涉,可你们俩想过二人世界,也不能让我们这些无辜的孩子们无家可归吧!
尤曙光可没心情跟女儿开玩笑。家里一堆人,尤其是老太太在,我过得了二人世界吗?他是让优优去趟豆豆的学校,安慰安慰豆豆,不能让孩子感觉“外来人”成为了她的家人,她反而连自己的家都不能回了。
“耗子——”
唐豆豆在学校门口看见王浩的时候,就好像一个长期被困,终于有同类来探视的小兽一般兴高采烈地一路直冲过来。
王浩早有经验,看见唐豆豆张牙舞爪势头迅猛地扑过来,敏捷地闪到尤优身后。唐豆豆脚下来不及刹车,一个猛子扎在了尤优怀里,三个人连成一串,跌跌撞撞地退出去几米远,好在挡在最后面的王浩足够结实,三人总算安全着陆。
“哎呦……”尤优捂着胸口,“痛苦”地呻吟,“看见哥哥眉飞色舞,看见姐姐就凶器伺候。”
“你躲什么躲?我又不是炸弹。”唐豆豆感到抱歉,责怪王浩。
“不是炸弹胜似炸弹,没看见人家都被你撞出内伤了吗?”王浩想给尤优揉揉撞到的地方,由于位置不适宜,只好放弃。
“我看这孩子的状态还不错,基本上不需要有人安抚,看来我们多虑了。”尤优揉着胸口,准备走人。
“我也这么想,”王浩看法一致,“人也看过了,还能活蹦乱跳的,我们可以放心的回去了。”这俩人就像商量好了似的,扭身就走。
唐豆豆站在那儿委屈得不行,大喊:“我妈嫁人了,我这个女儿回家都要先打报告,还不一定能批准,你们有没有一点同情心呀?来看人家连点儿好吃的都不带,空着手就来了,饭也不请一顿转脸就要走人,有你们这样看望人的吗?”
王浩最了解这个妹妹,没想到这丫头都这么大了,还是如此爱吃。唐豆豆自叹这不过是她的个人心灵修复能力比别人强大罢了。
说起去吃什么,这是唐豆豆最关心的内容。尤优故意卖了个关子,你们两个跟姐走!姐带你们吃好吃的去,顺便参观一处百年不遇的壮观景象。
王浩不承认这个“姐”,他和尤优既是同年又是同学,不过只比她小几个月而已。大一天也是大,尤优强调,再说豆豆是你妹,又同时是我妹,既然咱们现在算是一家人,那就该把长幼次序弄清楚。唐豆豆也不认同尤优的说法,我曾经是耗子的妹妹,但现在我只是优优姐的妹。
吃饭的地方蔚为壮观。百合苑小区原先的休闲空地上如同美食一条街,一排是西式自助餐,一排是中式大排档,男女老少们聚集在那里品尝美味,热闹非凡。尤优把这个盛大聚餐命名为“中西合璧流水席”。请客的人说了,家里有喜事,大家只要吃得下,饭菜酒水甜品统统免费吃。唐豆豆一听,说这肯定是矿区暴发户老板的手笔,太没品了。
尤优告诉她,这人就是你亲爹。
……我滴个亲爹呀!唐豆豆心里直叫她亲爹,你真给我长脸,土豪一般的手笔哇!
从小老师就教育我们,浪费粮食是可耻的,唐豆豆当即撸起袖子上阵大吃。既然我爸付过钱了,吃掉就不算浪费,我吃的越多,就能多帮助我爸爸弥补他造成的浪费。
既然大家现在算是一家人,不论远近亲疏,也不论拐不拐弯,尤优自认作为姐姐,她有责任也有资格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维护家庭的安定与团结,趁着唐豆豆吃得兴起,对她和王浩谈点正事。既然华姨和尤老师已经木已成舟,不管二位的爸爸心里是否依然不痛快,都应该面对现实,冷静对待,所以,希望我们做孩子的为各自的爸爸以及她们之间的友谊长存做点什么。
尤优话音刚落,唐豆豆竟然特别痛快地回答,“我赞成,而且拥护。”
王浩质疑唐豆豆是不是今天吃得脑满肠肥而神志不清,迎合奉承从来都不是这丫头的风格呀!不过,他不急着表态,大事说完了,他更关心长幼排序的小事,“排序不明朗,关系怎么确定?关系都不确定,我怎么知道提议该不该同意?”
结果尤优不等他说完,果断宣布征询结果,“两票胜一票,提议通过!”说完话径直去往别的餐台开吃,完全无视王浩所关心的话题。
活活把王浩晾在原地。
唐豆豆惊奇地瞪大眼睛,“Mygod我看到什么了?!我无比崇拜的耗子同学居然也有被人晾着没话说的时候?”
唐豆豆一直以为,只有伶牙俐齿机智聪明的唐豆豆一到王浩面前就栽跟头是个奇迹,没想到,在王浩身上也有同样的奇迹发生!什么叫做一物降一物,看看这小子此刻的造型就知道了!唐豆豆无比兴奋,故意夸张地仰头大笑,身子都快仰过去了。
王浩却指着唐豆豆的肚皮,紧张地提醒她:“拉链,拉链,叫你别吃那么多……”
唐豆豆慌忙放下盘子,红着脸用手遮掩,可是低头一看,裤子拉链好好的,立刻明白上当了,没等发作,王浩早已经大摇大摆地在别处找吃的去了,那可恶的后背笑得乱颤。
“死耗子——”
一物降一物。注定。
不过唐豆豆很守信,当晚就把尤优姐姐有关团结稳定的新精神传达给了她爸爸。唐一品一听,直恨尤曙光得了便宜又卖乖,居然灌输孩子回家和谐自己爸爸。
唐豆豆的态度简单明确:“你愿意和谐也好,愿意继续冲锋也好,总之,绝对不能让我大冲爸爸成功就OK。”这才是唐豆豆大力拥护尤优的真正原因。
唐一品也想到了,“因为那个王浩吧!王大冲如果再度成为你法律上的爸爸,你就不能追求你这位法律上的哥哥了。”
唐豆豆没说话。唐一品把一颗剥好的山竹递给她,她也没接着。
“一桩心事它被人这样赤裸裸地剥得一丝不挂,你懂不懂这样让人很没有安全感的。”
唐一品被豆豆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这下他这个爸爸肩上的担子不轻了,不光是为争取自己的幸福而战斗了,更要为女儿的幸福赢取胜利。当即下定决心,对待两个情敌,一个都不能松懈。
王浩和谐自己爸爸,就不像唐豆豆这样直白,真正做到和谐。
做饭、吃饭、洗碗,亲手张罗完了,过来帮他爸摆弄鱼缸并聊天。尤优的提议,他必须传达到,而且要有技巧地传达出去。
经王大冲做的水族景观,效果一点不比水族馆里的逊色,摆弄花鸟鱼虫这些玩意儿,他确实有一套,按说这与他现在经营的装修买卖也有相通之处,可是摆弄起人的事,似乎就没那么得心应手了。
“瞧,没事在家料理料理咱的动物园,再料理料理我,多充实,多有意思。”
“料理你?没意思。能给咱料理出个家来那才叫充实。”
“能料理出一个家来固然好,但如果达不到……”
“没看见你爸爸这些天都在家修身养性吗?唐一品去给人家捣乱,连记者都安排去了,你看看我干什么了?别把你爸爸想得跟那号人一样。”
那天王大冲和唐一品上门庆贺尤老师家的喜事,王大冲却未露面,到底他是本来就算好了诓唐一品一把,还是临时起意溜之大吉,只有王大冲自己心里清楚,但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婉华没看见他去捣乱,至今他都很佩服自己这个小聪明耍得有水准。
王浩借机恭维他爸:“原来我爸爸心里这么亮堂呐!比那个姓唐的大老板可体面太多了,这才是真男人,真性情。”
“棒不棒,谈不上,我主要是不想把你华姨弄得太尴尬太难受。”王大冲这是实话,虽然尤曙光生生抢了他的人,他心里有气但不能不顾及其他人,而且他还是非常赞同尤曙光的一句话。“我,在你华姨心目中的形象比起唐一品,高大许多、正直许多、阳光许多、可爱许多,所以,我不能破坏了这个丰满的正面形象。”
“爸,你是最棒的,向你学习。”
臭小子,用嘴巴填补人的能耐到底跟谁学的?王大冲没接茬,但心里很明白,儿子把他捧得比关二爷还正直磊落,这是要让他不好意思不高尚啊!
Δ假的赵迎春
“优儿,优儿——”
早上,尤优在卫生间刚洗漱完,听见她妈在屋里喊她。
“妈,怎么了,大清早就想我了?”
赵迎春盯着尤优认了半天,问她,“你是……我的优优吗?”
这个问题,自从赵迎春醒来,每天头一次看见尤优就会问一次。尤优不厌其烦地给自己妈妈自我介绍了很多遍,我就是你女儿,姓尤名优,刚过27岁,不是十三岁,等于是两个当年的优优加在一起的岁数,因为您昏睡了十三年,我趁着您昏睡,就一个劲儿的长啊长,然后我就长成现在这副模样了。
每回赵迎春听完尤优的介绍,问她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问她记住了吗?也记住了。但下次还问。问得尤优都快不自信了,我是长变形了吗?少年时期和青年时期差别这么大?愣是让我亲妈认着都费劲,我妈要是昏睡个百年,醒了还不得说我是妖怪?
“女大十八变,你越变越漂亮了,你妈妈当然认不出你了。”李婉华的这个解释是尤优最愿意接受的。
李婉华也漂亮。大早上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准备去店里,尤优发现了问题。
“您都家庭按摩师了,早出晚归的,还打扮得这么养眼,这不真实。”
还真是!多亏优优想到了,不然哪天赵迎春突然问起来,又该抓瞎了。齐大妈觉得这还不简单,就说买菜去了呗!
“食堂采购员都不用买一天的菜,按摩师一天到晚老在外面买菜?”尤曙光反驳的有道理,可也编不出个用得上的理由。
“别慌别慌,”还是尤优稳重,发现问题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就说我妈醒了以后,不需要全天候按摩了,华姨有了空闲,就找了一份兼职改善她家的生活条件,咱们都很支持她。我妈那么感激华姨,肯定也不会说什么。”
好借口!一致通过,也只能通过。撒一个谎,要用千千万万个谎言去圆这个谎,而这仅仅是全家人集体圆谎的开始……李婉华出了小区门,和王大冲走个照面。王大冲说他在这附近有个小工程,正巧路过。李婉华也没多问,只想赶快离开小区,自从邻居们上门庆贺之后,她进出自己家门都尽量躲着人,免得人家问她和这家人什么关系,对外,她可不想以受雇的按摩师自称,还指望不久的将来她这个女主人的身份公之于众呢!
打过招呼,王大冲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关切地询问李婉华最近好吗?他听说尤曙光家的那个植物人醒了。
李婉华轻描淡写:“挺好呀!”
“我都听说了,唐一品在你们小区大张旗鼓地宣传,让全小区的人都知道人家植物人夫妻情深,到底有没有顾及你的感受?你说让你在这小区还怎么呆?以什么身份呆?婉华,不用想我都知道,自从那个植物人醒过来你过得有多难受,这个唐一品还来雪上加霜,太不是东西了。”
王大冲准确地体谅到李婉华的窘境,凸显出唐一品这事办得有多么不地道,就好像完全与他无关。抨击完唐一品,另一位自然也跑不了,要不是尤曙光弄出这么件闹心的事,他唐一品再奸诈也策划不出这么一摊子麻烦事来让婉华难堪,说来说去,还得怪尤曙光。
不动声色,王大冲就把俩情敌的罪状都给列出来了,本来李婉华还说王大冲比唐一品厚道,听了他这番话,倒是相信他有这个本事把唐一品耍一回。
不过,据王大冲分析,李婉华除了眼前的困难,将要面临一个更难搞定的状况,那就是尤曙光的前妻。因为尤曙光曾亲口说过他前妻特别喜欢无理取闹。这样的人,李婉华哪里应付得了呢?
李婉华相信自己足够了解尤曙光,对前妻这样的评价,尤曙光不可能说。
“是吗?这么说,赵迎春在变成植物人之前还是个厉害角色呢!”李婉华故作惊讶。
王大冲顿时有了成就感,“瞧瞧,这事他没告诉你吧,这不是明摆着他要眼瞧着你受他前妻的欺负吗?现在他跟谁亲跟谁疏,谁远谁近看出来了吧!”
“嗯,看出来了。不过我看赵迎春挺温柔,他前妻脾气够好了,他还这样护着我,生怕我受一点点委屈,这么说来,我老公还是心疼我呀!”李婉华的话不假,赵迎春的确是说话慢条斯理,大气不出,一天到晚笑呵呵的,典型的好脾气好性情。
这让有备而来的王大冲很意外,但马上,他就发现了新的问题,“为什么尤曙光嘴里的他前妻和你看见的这个女人性格完全不一样呢?简直就是不同的两个人嘛!婉华你好好想想,这里面是不是有问题?”
不同的两个人!!难道真的那个让尤曙光给掉包了?那么现在躺在我家里的那个到底是真的赵迎春还是假的赵迎春?李婉华已经没耐心再听王大冲闲扯下去,抬脚就走。
王大冲却坚信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他联想到如今盛行的电视选秀节目,选手上台几乎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则,比才艺是其次,首先比的是谁比谁的故事惨。评委一感动,就给打高分,手段拙劣,却回回见成效。尤曙光就好比是这个参赛选手,他追求李婉华的时候,李婉华就是评委,他为了赢得女人的好感,故意丑化自己前妻,树立自己的高大善良悲惨的形象,结果女人一同情,就给他打了最高分,最终他就成功把这女人给追到手,不,是骗,骗到手了。
“哦,忘了告诉你了,当初不是尤曙光追我,是我追的尤曙光,照你的意思,尤曙光是被我骗到手的?”
这样的碰壁,王大冲还是不死心,竟然发挥想象,推理出一段阴森恐怖的谋杀故事来。说不定,尤曙光的前妻变成植物人就是他一手做出来的,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他主动编造一个意外事件告诉李婉华,这样就可以让她放松警惕。他以为那个女人永远醒不过来了,这件惨案就可以永远石沉大海。可是没想到那个女的居然醒了,所以,他故意说那女人不好,用这个办法来切断她和外界的交流和来往……王大冲越讲越有兴致,若不是光天化日,真够得上一部单口惊悚片了。
“够了王大冲!”李婉华完全没了耐性,他今天的言论已经严重破坏了他在她心目中还算真诚厚道的形象,她严正警告王大冲,“今后如果你再有诋毁中伤我的家人的言论和行为,你我之间——就老死不相往来。”李婉华警告完毕,义无反顾地昂首离开。
老死不相往来!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王大冲猛然想起今天来的目的,在家想得好好的,只关心不挑拨,可是到了跟前,大嘴一喷就收不住了。他无比懊恼,连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叫你不听话……叫你虚张声势……叫你得意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