Δ回光返照
赵迎春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挨个看挤在自己床边的这几个人。
“可算是醒了,知道你这一觉睡了多少年吗?”
齐大妈握着闺女的手,这叫一个兴奋呀!还说闺女没福气,她知道家里日子过好了,自己就醒过来了,睡着的人总算罪受完了,醒着的人苦也吃完了,堵了十三年的心,可算通畅了。
赵迎春张张嘴,想说话,但只能发出微弱的喉音,听上去,像是“shi”。
尤曙光试着替她翻译,“十?想说睡了十年,是吧?”
赵迎春奋力伸着一根指头,手抬不起来,嘴里不断发出“shi、shi”声……尤优觉得不对,根据妈妈的发声发挥想象,是说“吃”吗?睡了十三年,总吃流食,可不是该饿了?可赵迎春还是“shi、shi”个不停。
“是‘热’吗?”齐大妈也发挥想象。
赵迎春还是一样的动作和发音。全家人苦思冥想,她到底想说什么呀?
“是不是‘湿’呀?里面……被子里……湿了?”一直远远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这一家人团聚的李婉华说。
这个靠谱。
齐大妈和尤曙光立马伸手摸被窝……干的。“湿”也不对。
李婉华想到,“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送医院?”
谁知李婉华话音一落,赵迎春的行为更加活跃。尤曙光仔细观察赵迎春,瞧她这气色,这音量,完全不像不舒服的样子。猛然,尤曙光根据赵迎春的奇怪行为得出一个结论……家庭成员们被召集到客厅,因为这个结论不方便当着赵迎春的面说。
回光返照!
这个神奇的现象即便是齐大妈这个多次经历过生命逝去的人,也只是听说过没见过。然而赵迎春亢奋的状态,的确像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又怕来不及说的样子。这不是回光返照,又是什么?
按道理躺了十几年的病人猛然间醒过来,出现状态异常,第一时间应该送医院,但尤曙光这样考虑,万一赵迎春就是回光返照,她费那么大的劲儿硬撑着,为的就是争取时间再跟家人最后多待会儿,结果他们还没和她说上几句话,最后这一点相处的短暂时光全都浪费在医院和路上了,将来这得是多大的遗憾!
以前的遗憾够多了,不能再留遗憾。尤曙光果断决定,就先按回光返照办!
第一个做告别的,是尤曙光。这些年,他一直盼着赵迎春能醒,好跟她说几句话,常言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忍让、让步不是懦弱,那叫做气量,可惜当年的尤汪汪就知道“汪汪”,不懂得这个道理,你说个一,我非说个二,你偏再说个四,我就一定得说出个八,弄得个鸡犬不宁乌烟瘴气,其实他俩谁也没弄明白,一就是一,争多争少,一还是一。就这点儿小学生都算得清的数儿,直到赵迎春躺下了,尤曙光才忽然弄明白了,可惜没法告诉她了。这些话,赵迎春昏睡着的时候,他也常常跟她说,今天,终于能在赵迎春醒着的时候一吐为快……尤曙光其实还有一肚子的歉意想对赵迎春表达,但他不能占用别人的宝贵道别时间。
齐大妈看着女儿,娓娓道来:“那年,你哥哥下河,你爸跳下去拉他,也没上来,热热闹闹的一个家,一下子就剩下咱们娘俩。妈一个人把你带大,好在你没让妈吃多少苦,因为你从小就懂事,你自强,独立,样样都要求自己做的比别人好,好些事情你比男孩子都本事大,你觉得这样就没人欺负咱娘俩了。可后来妈也想过,女人自强是好事,可是太强又未必是好事,妈常想,是不是妈教你教的不对,连累了你……”
老太太说到伤心处,优优把姥姥换下来,再不说今后就没机会跟自己妈说话了:“还记着小的时候,妈妈叫我乖宝贝、优优宝贝,我最喜欢让妈妈搂着我睡觉,我睡不醒,发癔症的时候,妈妈就一个劲儿的亲我脸蛋,直到把我亲醒喽才停下,有时候我还假装不醒,骗妈妈不停地亲我才醒……”
赵迎春一直静静地听着每个人的倾诉,李婉华坐在一旁小床上,看着一家人认认真真地向赵迎春做最后的诀别。一轮说下来,赵迎春还健在,尤曙光又坐回道别席,继续说自己刚才因为抢时间而剩下的话……又说了一轮,赵迎春依然健在。仨人再轮班说…………
清晨的阳光不知不觉铺满每一户的窗台,小区里晨练的人们个个精神矍铄。床上的赵迎春也同样精神矍铄,仍旧不时地费力伸着那根食指,不知道要指什么。赵迎春不睡,别人再累也没法睡,也不敢让她睡,万一又睡过去了,再醒就不知道是哪年了。
尤优虽然是心理医生,但是植物人的心理她还真没研究过,这回终于找到自己医学生涯的空白点了。“回光返照”能返照一夜?这绝对违背现代医学常识。赵迎春被家人果断送到医院做检查。
多年以来一直给赵迎春做检查的张大夫仔细看完各项检验单后,认为她各项身体指标反应良好,给出了一个权威性的诊断结论——病人属于正常苏醒。
“你老婆躺了这么多年了,居然能醒过来,真是个奇迹,祝你们夫妻俩今后幸福美满啊!”张大夫还不知道,他说的夫妻已经不是夫妻了,幸福美满,也该是与别的“妻”。尤曙光偷眼看看现在的妻子,那脸上的笑容实在尴尬难受,他只能呵呵笑着应承人家善意的祝福。
“瞧,都高兴傻了,想哭又想笑的,老兄,别太激动,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张大夫眼神不是一般的差劲,一点儿都看不出这位老兄笑得比哭还难看。
尤曙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脸上挂的究竟是个什么表情。笑吧,温柔贤惠通情达理的新媳妇刚娶到手,就送给人家这么个大惊喜,好意思笑得出来吗我?哭吧,有了新媳妇,前妻受尽磨难好容易醒了,我还哭丧着脸,是东西吗我?尤曙光此刻发觉老天爷果真闲得发慌,非要在他美得心花怒放找不着北的时候伸腿,绊他个狗啃屎,领完结婚证看他得意忘形,给他个小的狗啃屎,那么眼下,这才叫结结实实的一个大狗啃屎呀!可你起码也给人个喘口气的工夫呀老天爷……
Δ新成员
假如赵迎春醒了,知道她已经离婚了,该是什么状况?
李婉华的随意一念成了现实中的大命题。答案无从知晓。尤曙光一家也无人能解答这个问题,但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必须立即面对的问题。
张大夫特别嘱咐过,病人这个阶段心理上仍比正常人脆弱,以前容易刺激到她的事情或者话题,最好加强避免。尤家三口和李婉华从医院一回到家就开了紧急家庭会议,有关尤曙光与赵迎春已经离婚并且他已再婚的事实暂时对赵迎春进行严格保密,言行举止中一定不能表露出来。先用这种方式度过这个阶段,等迎春的情况稳定下来,再用比较稳妥的办法让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离婚”的事实,然后再逐步让她知道尤曙光和李婉华的事。
尤曙光部署得严密到位,全家一级戒备。而李婉华是这个一级戒备中唯一受委屈的人。
“你不也说了,暂时的嘛!”李婉华丝毫没有质疑这个“暂时性”。也是因为目前尚处于事发之初,没法预见未来,假如她能预见未来发生的一系列荒唐事,肯定后悔今天的过分乐观。但也不一定,这女人本来就具有一副乐于助人的侠义心肠,自她主动卷进尤家拆迁一事以来就已性情尽显,再加上现在身边还有个品格高尚的新老公作参照,谁又知道她是不是已经被自己新老公的无限乐观精神所传染呢?
“……你……我……妈她……”尤曙光对李婉华深感愧疚,但此刻想说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李婉华知道他要说什么,替他说了,“你今晚上要陪护迎春大姐,咱妈她昨晚上熬了一夜,老人家身体肯定顶不住。”说完尤曙光想说的,又说了让他想听的,“我一个人睡一屋也习惯了,去吧!别担心我。”
善解人意的妻子。
大概是前一晚全家人集体和回光返照折腾了一夜,都累了,这一晚全家相安无事。不过第二天,就连店员小刘都看出问题了。
“华姐,咱这是改学针灸了吗?”
李婉华给小刘教刺绣,差点儿把人家细嫩的手指头扎成漏勺。小刘没好意思明说,见老板这一上午都恍恍惚惚的,劝她要是有事还是去办事,刺绣改天再学。
李婉华回到家,却看到一个奇怪的景象,尤曙光和齐大妈正兴高采烈地接受记者采访。不是说家里的情况要对外保密的吗?
“这十几年如一日的照料一个毫无意识的病人,您是怎么做到的?我想,您这位好丈夫一定非常爱您的妻子吧?”女记者问尤曙光。
和李婉华一起进屋的还有一位老人,听见记者的问话,老人像是故意问李婉华,“她说的‘您的妻子’,是说你吗?”
摄像机镜头里突然多出俩人,摄影师大声喊“停”。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进门时,女记者说她一听说尤老师家的事迹,特别感动,作为媒体人要担负起自己的职责,做到坏事要披露,好事更要传扬,要把真善美的感人精神传送到千家万户去。就是这样富有激情的语言让光荣的尤老师一时忘了,这样的宣扬与自己规定的禁忌全然相悖。看见屋门口出现的妻子,尤曙光顿时从女记者营造的虚拟氛围里回归真实。
齐大妈也一眼认出和李婉华同来的老人,又惊又喜,“李大师!”
李大师——李婉华的父亲,尤曙光的新岳父。本来领完结婚证,李婉华夫妇就说好第二天去看望父亲,结果当晚,出了回光返照那档子事。李婉华曾提出让父亲来给赵迎春做检查,尤曙光哪敢大半夜把尚未谋面的老丈人折腾过来,直到今天,李婉华把父亲请来,尤曙光才真正见到老丈人的真容,果然如他妈所说,鹤发童颜,神采奕奕,一看就不是一般老头。
节目录制当即取消。就这个家庭结构,要是报道出去,远亲近邻一上门,还愁赵迎春不知道家里这点儿秘密?
记者怎么得到消息的?尤曙光刚才自己也没问清楚,估测了一下,兴许正好他们当中谁的亲戚在医院,就听说了吧。尤曙光夫妇俩分析这问题的时候,赵迎春的卧室里,粉丝和偶像已经开始了亲密互动。
李老先生给赵迎春做经络疏通,那动作潇洒稳健一丝不苟,看上去颇为用心。大师的注意力在病人身上,齐大妈的注意力在大师身上。
“您看她这胳膊腿还有希望恢复吗?”
“恢复是一定能恢复的,只是恢复的程度和进度还需要辅助护理的配合……”
“什么是辅助护理?”见到活的偶像,老太太今天的问题特别多,人也很萌。
大师手上一边忙活着,又讲了一些有关经络疏通和按摩穴位的知识,赵迎春能醒过来,这与家人平日的照料、聊天,以及按摩不无关系,不过今后要想让她的肢体尽快恢复行动能力,最主要得靠她自己坚持做康复运动。虽然她现在还不能动,不过肌肉的萎缩程度并不很差,只要大脑恢复没问题,其他的能力逐渐就能跟上。
给病人做完诊治,李常青告辞。
尤曙光从这次恋爱到领证每一步都是慌慌张张突然发生,第一次与岳父见面,就是麻烦岳父来给他家的病人看病,尤曙光很过意不去,送岳父出门也不敢随便说话,幸好齐大妈积极主动地把赔不是的工作大包大揽下来,并要商量个时间补上喜宴。尤曙光老老实实地跟在一旁附和,希望岳父大人不要对他意见太大。
“我这闺女历来有主意,离婚我不知道,结婚我也不知道,喜宴嘛我知道,她也没想请我。”李常青话里有话。
“爸……”李婉华不同意父亲的说法,没等说完,齐大妈已经把话茬抢过去。
“她没想请,可我们是真心要请您的。”齐大妈的邀请极大程度地体现了个人诚意。
“爸,这事全赖我,办得不周到,您要怪就怪我,千万别错怪婉华。”尤曙光从岳父今天进门,第一次跟岳父说了一句完整话,不是为自己说的,而是向着李婉华说的。
李常青看了尤曙光一眼,没说话,上了李婉华的车,走了。
“你岳父好像对你不大满意。”就连只顾着跟偶像互动的粉丝都看出来了。
这种情况任谁也满意不了。不怪人家,只怪自己。不过尤曙光更担心的是,岳父对他这个新姑爷不满意,影响人家李婉华父女的关系。
两年前,李婉华的母亲去世后,父亲一直自个独居,她要把父亲接来一起同住,可老先生说什么也不去,就是要住在老房子里。李婉华知道母亲生前老两口感情很好,父亲是不愿意离开那块地方,便不再强迫。她给父亲找了个做饭的大姐,每天中午和下午去家里做两顿饭,偶尔她带着豆豆去看望老人家。两年下来,人家老先生自己过得挺好,生活规律、心境自在,她也就逐渐放心了。
李婉华开车送父亲回家,瞅了一眼后视镜里的父亲,说,“想夸就夸吧,别绷着了,现在又没有粉丝在跟前。”
“夸谁?夸你那个一脑门子麻烦事的新老公?”女儿的确了解父亲,李老爷子当下不再端着了,脸也不故意绷着了。
事是事,人是人。李婉华让父亲先说说人怎么样。见过女婿,总不能连个评价都没有吧!
“有责任心,也特别知道护着你,前两任最欠缺的正好都是他的长项。不过人虽好,事却不容乐观,你自己有主意,人你能把握住,事可不一定由得了你。”
“叫你来是帮忙的,又不是泼冷水来的,这两年没有我妈管着你,您这爱给人泼冷水的老毛病又开始冒头了。”李婉华嘴上埋怨父亲泼凉水,心里更佩服父亲的心明眼亮,“责任心”和“疼护人”正是她最初在尤曙光身上看到的闪光点,而那两位前任,差得可不仅仅是这两小点儿。
大夫嘛,就得把最差的结果先想到前面,准备才能做到前面,才能不让病人和其家属措手不及。“不泼你冷水,多晒晒太阳吧!”这是先知的父亲在对李婉华家的情况初步了解后开出的药方。
Δ新格局
“唰——”李婉华一回到家,就把本来给洞房夜准备的大红床单从床上一把揭掉,并让尤曙光把这张床抬出屋去。
把床抬出去?!尤曙光站着不敢动,回了趟娘家,回来就要掀床,这是要不过了!岳父大人不赞成这门婚事?不能吧?
李婉华把床上的东西都撤下来,看他站那儿愣着,喊他快过来帮忙,“把床抬到大姐那屋。”
“那咱俩住哪儿?”
“咱俩?”
尤曙光怯怯地点点头,他希望下一句听到的不是噩耗。
“咱俩住小屋呀!”
“为什么?”
“晒太阳。”
晒太阳?那间小屋基本就不朝阳。虽然得到的不是噩耗,但尤曙光依然搞不清楚老婆要搞什么名堂。想了想,试探着问,“……你是说,让迎春住这屋,你搬到小屋去?”
李婉华摇头。尤曙光自己也觉得那是一个奢侈的、不合理地猜测。
“当然不是我,是咱们俩。”李婉华紧接着回答。
“不行不行……”这下尤曙光明白老婆要干吗了,绝没有不跟自己老公过了的意思,而是要更委屈她自己。这个,坚决不行。
“不行?你不跟我住,那你还想跟大姐住这屋?”李婉华故意逗尤曙光,她当然清楚尤曙光是心疼她,所以她才情愿把自己又大又明亮的大卧室让给他的家人。“别啰嗦了,你要看我一个人搬这张床是不是?”李婉华说着,就要上手抬床垫。尤曙光只得赶紧上去搬东西,不让李婉华动手。
“瞧,阳光多好!”
赵迎春的病人床被挪到了主卧,这间房有卫生间,照顾她会更加方便。
“这大晚上的,哪儿来的阳光?”
“太阳天天有,明早上升起来不就有阳光了?正好晒在大姐身上。”李婉华站在床尾规划,那感觉就像是此刻他们就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一般。
尤曙光很是感动,谁知,赵迎春又伸着指头“shi”起来……“好端端的,怎么又开始了?听话,别闹了哦。”尤曙光像哄孩子一般跟赵迎春说话,赵迎春果然很乖地停下来。尤曙光也发现,这法子很好用。
主卧里,大床换成小床,显得更为宽敞,但是隔壁房间就没这么舒服了,被塞进双人大床的小屋更显拥挤。李婉华悄悄招呼尤曙光回到他们的小屋,说出自己的猜测,“你觉不觉得,只要我一说话,她就‘shi、shi’起来,她是不是在说我呀?”
这个现象,尤曙光并无意识。他觉得赵迎春可能是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她现在连自己妈和自己女儿都认不清呢,哪会去管别人是谁呢。可是既然认不清人,为什么尤曙光说什么,她就那么听话呢?万一她是心里明白,只是说不出来呢?尤曙光这么一想,觉得确实还是要多加小心,没大事李婉华就干脆别在她面前出现了,万一她哪天突然间完全清醒了,也能说话了,问起来不好解释。
“嗯,我躲着。”
“婉华……”
尤曙光一张口,李婉华知道这男人又要感谢她,连忙制止,“别谢我,我这人就是心软,人家一跟我客气,我就更不忍心让人家为难。”
“除了谢你,我……我……”
李婉华帮他说完,“你是不是想说,‘今晚上还得再委屈你一夜’?”
确实。
“一夜复一夜,一夜何其多?”
“那……”
“那什么那,你不去,难道让我去陪护呀?”
尤曙光明白李婉华是跟他逗着玩儿,好让他更放心地去,可他也不想让李婉华不高兴。
“你又小看我是吧?我一个健全人,能跟病人计较吗?”李婉华要是不高兴,干吗还把大房子腾出来?还特意把李大师请来?就是希望赵迎春能快点儿好起来,她好了,就不必非得有人陪护了,全家人就都轻省了。
“……那我……去了?”尤曙光征求老婆同意。
去吧!李婉华洒脱地挥挥手。
一把年纪的尤曙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新媳妇脸蛋上亲了一口,夺门而出。新媳妇摸摸被亲过的脸蛋,挺美。
Δ庆祝康复
赵迎春的醒来,虽然扰了新人的洞房,但家里还算没出乱子。可是,尤曙光和李婉华这样的两个人凑成一对,就注定生活没那么平静,家里暂时不出乱子,外面总有人不会闲着。
王大冲最近忙着给一个小超市做装修收尾,“活儿大活儿小都不嫌,来活儿咱就干”,这是王大冲自决心追回前妻之后给自己定下的踏实创业原则,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从建材市场出来,王大冲到路旁的小摊买瓶矿泉水,等着摊主找钱的空当,被报纸上的一则新闻吸引住,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抑制住内心的喜悦,王大冲立马给唐一品打了个电话,昏迷十三年的植物人在丈夫的多年呼唤下终于苏醒了,这么大的喜事,唐一品还不知道吧?
唐一品怎么会不知道?不但知道,就连这篇新闻的产生都是出自他的安排。而且他还知道,王大冲这么激动地给他打电话,也同样是从赵迎春的苏醒看到了自己再次争取前妻的机会。
当天,百合苑小区热闹非凡,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彻整个小区……不过年不过节的没玩没了地放鞭炮,除了接新娘子,没别的事。尤曙光忙着把家里的窗户全关上,以防鞭炮声惊吓到赵迎春。说到接新娘子,李婉华不由地感叹,说起来,自己也算是新娘呢,虽说岁数大点,结婚次数多点儿,可还没正经感受过敲锣打鼓的让人迎娶呢……这事儿尤曙光着实没想到,他以为至少李婉华的第一次婚姻是拥有婚礼的。也怪自己太疏忽,婚礼这事连问都没问过人家,就直接给省略了。其实婚礼就是个仪式,可大可小,不见得非得多大的场面,几桌酒席几个亲朋好友就可以是一个婚礼,要的不是奢华和显摆,而是那份正式感。
借着别人迎亲嫁娶的鞭炮,尤曙光附在李婉华耳朵上向她承诺,等迎春的事儿过去了,就给她补办一个敲锣打鼓鞭炮齐鸣的热闹婚礼。
补办不补办婚礼,现在对于李婉华来说都属其次,只要家里眼前这件事能平平安安度过去,让他俩能尽快在所有人面前光明正大的公开夫妻关系,她就谢天谢地心满意足了。
楼下的鞭炮终于告一段落,楼门口摆满的花篮争奇斗艳,邻居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两个人看热闹。
王大冲把今天的报纸包了,分发给小区居民们,并热情洋溢地做宣传,昏迷十三年的植物人被丈夫深情唤醒,感人事迹就发生在咱们小区,社会呼唤真善美,夫妻情深感人肺腑……唐一品手捧锦旗,以这对夫妻的好朋友的身份,邀请邻居们一起去祝福这对苦尽甘来的好夫妻,开始他们人生中下一段意义非凡的新生活!
李婉华家的房门被热情的群众敲开,人们送上声声祝福。怀着好奇心和关怀心的邻居们围满了赵迎春的床前,鼓励她,祝福她,暂时没有挤到床前的人们围着齐大妈和尤曙光,人们热情高涨,向这家人问长问短。
房子里熙熙攘攘、暖意融融,唐一品趁此机会来到李婉华身边,请她到别处说话。
“这么多人挤在你的家里,向别人道喜,还口口声声祝福你的男人和别的女人幸福美满,前妻成了这个家的主角,房子的正牌主人倒成了不相干的局外人,这个尤曙光,居然还高兴地不得了……”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很是清静。唐一品义愤填膺,替李婉华打抱不平之后,换上关怀的语气,劝李婉华不如干脆放手,让人家跟原配好好过日子。
李婉华不禁想起王大冲。
“我和我老公领结婚证之前,王大冲也和你一样,也是一直坚决表示决不放弃和我老公的竞争,不过,人家知道我们俩已经是合法的两口子了,可再没捣过乱,更没有憋着坏心眼,明目张胆的来拆人家的家,在这方面,王大冲确实比你厚道得多。”
李婉华故意用王大冲寒碜唐一品,唐一品心里很是得意,婉华还是太善良,把谁都当好人,于是,他让李婉华等着,他去把那个厚道的人给她请过来。
可是唐一品把李婉华家里转了个遍,也没看见王大冲的影子。他忽然想起,自他被居民们簇拥了进了单元楼门,就没再看见过王大冲,今天这场大型贺喜会的策划者之一的王大冲压根就没打算在李婉华面前出现,好你个王大冲,学聪明了,跟我耍起滑头了!
一进门最显要的位置,唐一品送来的那面锦旗不知是哪位热心邻居挂上的,“好丈夫的楷模,真善美的化身”,烫金大字煞是醒目。赵迎春的床头床尾仍旧是一派喜气洋洋。尤曙光从一开始瞅见唐一品尾随李婉华到屋外,就想抽身过去,可是一直被热情的邻居们围着,走不开。一位老派知识分子阿姨一再嘱咐尤曙光,有什么事千万不要一个人扛,我们这个社会有很多热心人的,只要有困难来张口,大家都是很愿意伸出援助之手的。
这一代人永远怀有一份为他人奉献的激情和热血,直到该做晚饭时,终于把邻居们一批批送走了。齐大妈很感动,以前总以为住楼房各家都紧锁着门,谁也不跟谁说话,没想到,人还是一样热情。
送走热情的人们,尤曙光赶忙回家找李婉华,找了一圈,最后在卫生间找到她,戴着橡胶手套,正使劲地刷马桶。
坏了,坏了,这是心里憋着气呢!尤曙光赶忙过去抢马桶刷,“我来,我来,你快去歇着。”
“不用。”李婉华没抬头,继续刷马桶。
尤曙光勾着头想看她的脸,却看不清。“生气了?”
“生什么气?”依旧刷马桶。
“那你一个劲儿地刷马桶?”
“你港台片看多了?所有人一生气全都跪在卫生间刷马桶?”
尤曙光知道她爱干净,就算有几个邻居用了用马桶,刷了这么长时间,那点痕迹也早刷没了,担心李婉华说的是气话,顿了顿,非常诚恳地说起下午唐一品在的时候他就急着说的话:“婉华,我这儿呢……暂时出了点儿纰漏,有人就立马看准这个漏洞,想趁机钻空子,你千万别慌也别急,给我点儿时间,我相信我会尽快把漏洞补上,把想钻空子的人就像清扫咱家的垃圾一样,统统都把他们清理掉。”尤曙光知道,唐一品肯定借着今天的乱象跟李婉华说了什么,他必须抓紧清扫掉那些干扰他们夫妻关系的垃圾因素。
“我不慌,也不急,你慢慢打扫,一样一样的来,咱们有的是时间。”
尤曙光感激李婉华的体谅和支持,张开双臂要给她个拥抱,李婉华手里还拎着马桶刷,赶紧闪身,“脏,脏……”
尤曙光却不撒手,“谁说脏,幸福的生活从哪里来,要靠劳动来创造,劳动中的女人最美丽……”
尤优今天好容易早下班回家,赶上慰问会收尾,进门就开始忙着拖地,这时过来涮拖把,看见她爸搂着华姨打情骂俏,不慌不忙把拖把交到她爸手里,自己大声唱着歌休息去了。
“幸福的生活从哪里来,要靠劳动来创造……”这首劳动歌是八〇后的孩子们小时候都会唱的一首儿童歌曲,后面的歌词是“要学喜鹊造新房,要学蜜蜂采蜜糖……”,尤优小时候跟着儿童歌曲集锦的磁带学了几遍就会唱了,没想到她爸爸学得比她还好,到现在歌词都背的滚瓜烂熟,并能随时随地熟练运用到对女性的奉承上来。小时候她听着爸爸妈妈吵啊吵的,学了心理学后以为爸爸属于那种天生情商很弱的男人,现在看来,需要重新审视获得第二春的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