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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驾驭信仰之舟(3)

别人忙于拒绝,他却进入了忘我状态。

要作为一个人就必须成为一个历史的参与者,并对历史履行责任!

既然一诺就要成千金,那么入党誓言就成了他终生不变的宗旨,改变了这一宗旨就等于改变他的生命轨道。人们总是为“利己”与“利他”之间充满矛盾!并视为人的真实。

可抱定选择的人不会矛盾。

江姐赴义的时候有矛盾吗?她有没有想过几天之后大获全胜,她将成为未来的功臣而设法保存自己的性命。为了新中国的成立,为了后人的幸福,她毅然决然地英勇就义了。信仰是没有功利的,信仰者因何伟大?就因为他的追求是精神性的。

自我是非常迷人的,但又是一团混沌的,恶之所以难以抗拒,就是私欲过分膨胀。人们赞美物质,它创造了一个世界,可物质同时也毁灭了一个世界。因为物质,人都像无法站立的蝼蚁,难以从生命中抽取精神的经纬。因此人们又都怨人生路途太多污泥,可是这污泥中也有自己泼下的浊水,所以人们不相信“清道夫”。人们都感叹道德的防护网被砸得粉碎,可这粉碎中也有自己挥下去的斧头,所以人们不相信善者的眼泪。越来越多的人呐喊社会的腐败,可哪一个人不在钻腐败的空子?

腐败的蛆虫群里也有自己产下的卵啊。这是人与社会永恒的悲剧!

十年动乱裴庆生是个受害者,可十年后派系对他的挤对更让他难过,可他来不及伤感,历史驱策他必须成为纠正这次错误队列中的人。在组织部他分管纪检信访这一块,不管大案小案他一样重视,不分序列。历史造成冤假错案让他触目惊心!对个体生命来说,再小的伤害也是打击。

因为一句话,一个不慎的动作被打入另册比比皆是,民族的自由受到限制。他喟然长叹,引发了巨大的悲悯情怀。当事人在解决案件的时侯,他尽可能地慰藉他们的心灵,让他们放心,相信政府,问题一定会得到解决。遇到远道而来的农民上访,看到他们坐在墙脚下啃窝窝头,他心怀不忍,常把上访农民领回家中吃饭。那时候吃供应粮,每个人吃饭有限制,一个月多几张嘴家人就不够吃了。

原玉兰上班,又带两个儿子,中午两个小时吃饭时间,常常忙得如同打仗一样顾头顾不了尾。

裴庆生每次领着人回来,都让原玉兰措手不及。原玉兰说有人也不提前报饭?面也和得不够,火也封了,再和面来不及了。

裴庆生怕妻子生气,悄声说,我不吃我不饿,先让客人吃。

原玉兰说好像你是铁打的人,这话你说了多少回?

一半顿不吃挺挺就过去了。

妻子煮好面,裴庆生提醒:拿大碗。玉兰,农村人不好意思盛第二碗,照顾情绪啊。他不放心,又亲自捞面,瓷瓷实实端给客人一海碗饭。

结果,过量的饭食让客人站起来吃一阵,蹲下吃一阵,吃得汗流满面,吃不下去也不好意思剩下,只好硬着头皮吃。

原玉兰看到这样子忍不住笑了,对裴庆生说,你也太实诚了,看把人家弄得左右为难,你空着肚,他吃不了。

裴庆生说总比吃不饱强,农民嘛,一海碗加加劲就吃了。可原玉兰和裴庆生来不及重做只好把菜汤、面汤以及所剩的面条勾兑到一起凑合一顿。也许没有人相信他们曾经有过多少个这样的日子。后来裴庆生想了个办法,让妻子早饭多做些,他喜欢吃小米粥,中午有意外,他就用剩饭来对付。

这些人数年后仍忘不了裴庆生,每到太原总要拿些土特产来看裴庆生。裴庆生热情招待但总是拒绝接受他们的“心意”。他说,用不着感谢我,是政府给了我这个位置,我才有机会为你们办事,我个人没有这权力。

他对妻子说,老百姓虽然是好意,但小东西也能撑大胃口,吃惯了就堵不住了。也不能让孩子们有这思想,否则到社会上会犯错误。

原玉兰也严格遵守他的这一原则。

一天晚上一个年迈的老妇人抱着一块毛毯敲开裴庆生的门,说她没想到老裴这么快就帮助她解决了生活困难,没有推来推去,她心里感到温暖,她过意不去,她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

这是个女红军,因为生活困难,所在单位一直解决不了,找到组织部。

裴庆生即刻差人前去调查了解,老人所述事情属实。裴庆生即刻给单位领导下令,务必在近期内干净利索地解决困难,而且要求给他个准确的时间。老红军嘛,吃水不忘挖井人,苦了谁也不能苦了打天下的人……老人眼里涌了满眶的泪水……裴庆生和原玉兰刚吃过饭,看到这个感激涕零的老人心生怜悯,赶紧让座。裴庆生说没有你们这些老前辈,哪有我们的今天,解决困难是应该的,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倒是主管部门没有及时关心到你的疾苦,应该道歉!

老人再一次被裴庆生的话感动了。坐了一会,说什么也要把毛毯留下。

裴庆生婉言谢绝了。

几天后老人又打发儿子送来。说这是她妈妈的心意,他妈妈觉得温暖,她心里只是想感激一下,没有别的意思。裴庆生依然没有收。他让他把这毯留给他妈妈用,政府工作人员就是为人办事的,感谢我个人是不对的。

来人执意要留,裴庆生执意不要。

……物质世界与心灵世界会有冲突!利益往往能平衡关系,可情谊却是平衡心灵。笔者感叹:裴庆生故去,何以有那么多人流泪送别,因为他温暖过很多人的心!相对来说这世界又是多么的冷漠。西方国家会觉得这是滑天下大稽:这不是公职人员应该做的吗?

是的,裴庆生一直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人自身的修炼和意志很有限,那只属于少数人。

少数人是负重的,他们是社会的挑战者,也是自身的挑战者。

1982年裴庆生的五弟裴文生,幼名钢锁,从部队复员回来,想让大哥在省城机关单位安排个工作,那时候复转军人政府给分配工作,疏通一下关系应该没有问题。

可是文生一进门,裴庆生看到五弟留的是街上流行的长头发、小胡须就火了,还没等五弟落座就训开了,这哪像个军人,完全像个小流氓,去把头发胡子都给我剃了。

文生5岁挨了一场打,不怕父母就怕大哥。裴庆生扔给他剃头的钱,文生做了个鬼脸哧溜一下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文生说,我给你剃了啊,你观念也忒老套了,留个胡子就成流氓了。

裴庆生说,给斌儿军儿做个好榜样啊,别油腔滑调的,爸妈身体好吧?

好不好自己回去看看,成了公家人就卖给公家了,一年就打一个照面,妈每天到路口站半小时无功而返。虽然什么也不说,可我知道她是想你的。

裴庆生低下头好一阵不言。

文生说别难过了,咱爸咱妈咱舅舅要我来,让你给我在省城机关安排一份工作。

裴庆生说,省城机关是咱家的,你想进就能进?你的事当地政府会管,回去好好等分配。

文生说,我不想回长治,我想在省城,这可是舅舅说的啊,你不听舅舅的话就是不孝顺。

不用拿舅舅的话威胁我,按国家规定办事,当地分配工作和省城有什么两样,当农民就不活了?

大哥,我可是你亲弟啊,怎么这态度。

你要不是我亲弟我能这么说话?

啊,敢情是你弟弟就活该这么说话,咱也是中国人民海军出身啊,好歹也是人民子弟兵,多少客气一点行不行。

裴庆生找出他发表的一篇《关于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总则》的体会文章让他看,说你看看就知道什么准什么不准了。其中不准走后门,不准徇私情,这是我写的,你让我犯的错误就是这一条。

这就犯错误了?都什么时候了,这都80年代了!

只要共产党执政,800年代“党的准则”也不变!

哼!我看也就是你不变,人家都在变。

变了就不是真共产党。

那人家要是假的咋没见一个被开除?还一溜不停地往上升,我真真巴巴看到的是一人当官鸡犬升天,大光沾不上小光也能沾点。就你,一说就是犯错误,那错误是专给你安排的?

党对复员军人有政策,都像你这样社会不就乱套了?

党党党,听你说了多少年党了,你是党生的还是娘生的?哼!一点亲情观念都没有,还是家中老大哩,爸要不在了你就不管我们了……裴庆生火了,你是怎么跟大哥说话的,又欠揍是不是。你当了5年兵就学会了走门子,就不知道靠自己的能力在社会上生根发芽?你缺吃缺穿缺钱我给你,难道我还能惯你违犯原则?

五弟意外地望着大哥僵下不动了……原玉兰见交上了火,忙支使军儿,给你五叔买瓶酒去,小五你也去,喜欢什么自己挑。

军儿拉着文生走了。

原玉兰说裴庆生,小五多大了,还是5岁?想训就训想打就打?不过就是移地就业也犯不了大事,咋啦这是。

你不能给我开这口啊,政府对他们有政策,按政策顺利安排了就很好,非要违反政策,哪儿不是工作,省城和长治有什么两样。我就不明白了,放顺路不走,非走不顺当的。

那顿饭吃得极不愉快,文生还想进一步说服大哥,可看大哥严肃得不可能让步。也就不说了,想从大嫂这儿打缺口,大嫂说你要想从你大哥身上刮块肉他肯定不打一个吭,你要破社会原则他绝对不会答应。

文生不高兴了,当天就坐上火车扫兴地走了。

可是就在1982年11月,省委组织部接管了省政府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太原饭店,作为内部招待所,饭店的管理事务交给了办公室。而这个时候正是实行打破大锅饭,人员优化组合,力求经济创收的新思路。裴庆生就是这个饭店开辟新思路的创始人。他在实行了新的经营结构后,饭店有了好的局面。因为与效益挂钩,职工们的积极性有了改善,可是有几个职工总是因赶班行色匆匆,上班状态显得很疲惫,后来他经打听才知道,刘秉枫、米培祥、付锁柱的老婆工作远,每天晚上得去接送。

晚上折腾得多数时候睡不好觉。

裴庆生找他们谈话,说有困难怎不给领导反映。

几个人觉得太原市这情况多了,寻思找领导顶什么用啊。

裴庆生说社会主义社会嘛,哪儿都是工作,调整一下,互相都方便,对工作生活都有利,有困难就应该领导出面解决嘛,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咋能不顶用。

几个人面面相觑,觉得真是天上的馅饼掉在自己头上了。

裴庆生经过多方沟通协商,把三个职工的配偶均调进饭店工作。一段时期他们高兴得见人就夸。口口相传,部里和饭店职工,有困难的人纷纷找他诉说。裴庆生当然难以解决这么多人的就业问题。后来他把废弃了的太原饭店东楼利用起来,因1964年鉴定为危楼,年久失修,他也不敢随便使用,他跑到防震办请求全面勘测,鉴定书认为加固一下使用没问题,他于是经过再三请示领导,申请了一笔加固资金,进行了维修,恢复了使用,成立了服务公司,解决了若干职工子女的就业问题,还每年都有创收。那一段他脚不沾地,忙了机关忙饭店,他骑着自行车跑来跑去。但再晚也要回家吃饭,没在饭店喝过一杯茶,吃过一顿饭。

原玉兰说你也是,别人的事你跑断腿概不犯规,给小五移地就业就犯规了,也怨不得小五不高兴。

裴庆生说那不一样,饭店职工是我管辖的范围,我解决他们的困难是应该的。就像你们单位当年你在黎城关心你一样。小五的关系在长治,长治民政局会安排他。这是社会秩序,你走一门,他走一门,旁门左道多了,正门不顶用了,那些没门的老百姓走什么门?门道多了社会就没法弄了。

原玉兰当然理解裴庆生,但她又觉裴庆生在家人面前确实有点“不近人情”,她总怕他把家族关系闹僵了,觉得他有时候做事太没弹性,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

可裴庆生的尺度很严,不仅自己遵守法规,家族也受到严格限制。

他说战争年代,毛主席首先把自己的儿子送上前线保家卫国,要想实现这一愿望牺牲的是自己的亲人。和平年代为了整纲严纪,自己都不规矩别人怎么服你。

原玉兰说,在战争年代你也不过是踩地雷的角色,和平年代也是个具体办事的人。整纲严纪是上面的事,你倒是给自己套了个紧箍咒。

玉兰,你这说法不对,上面是决策,下面是执行人,执行人把不好关,再好的决策都成空谈。再缜密的战略方针没有踩地雷的人打不了胜仗,再好的决策具体办事人有误老百姓就得受苦。

原玉兰无言以对。

尼采说:“真正的世界是智者、虔信者、有德者可以达到的——他生活在其中,他就是它!”

裴五弟回到长治觉得很没面子,见了熟人也不再那么神气,本来老家的人都知道省政府里有他哥哥,到省城机关找个工作,混个一官半职没问题,谁知大哥给了他本《党的总则》让他学习,买了一张票让他失望而归。

小五躺在床上,不说不笑,也不吃饭。

母亲说你哥好吧?

小五不言。

你哥说什么了?

小五仍不言。

母亲说你聋了哑了,问你话咋一声不吭?

好着哩好着哩!他一人当官全家倒霉,他当然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了。他让我好好学习《党的总则》,什么准什么不准。我到太原找工作,就是走他的后门,拉他的关系违犯原则。

一直蹲在墙根下抽烟的父亲,从嘴里抽出烟嘴,他是这么说的?

不信你去问他,他给我“总则”我都想笑哩,这哪像亲哥做的事?

就是皇帝也不会这样不近人情的。

父亲的烟袋叭叭地敲着地,声音很重,但他没说话。

母亲说你哥让你咋样就咋样,你哥但凡能办他还能不办?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哪儿做事不是为了一碗饭,哪黄土地不埋人。

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我不是也想过得好一点嘛。哼!

我还不知道,你们都偏大哥,他的话就是圣旨,咱家也没出过个大官,出了个芝麻官吧还一家人屁光沾不上。

母亲说,在长治就过不好了?你哥倒是去太原了,他好到哪儿去了,紧巴得还没你二哥好过,几句话没说对又回来当了5年农民,他在生人堆里做事难,不能落人话柄,你好生在家,不要找你哥的麻烦。

哼!他日子紧巴怨谁,别人送他点土产他就怕自己腐败了,不紧巴等甚,那可是活活的一个“该”!

母亲生气了,说小五,你再这么说话看我消受你,你哥也不容易,你们谁去太原不啃你哥一口,光咱家里人你去他来的,打车票多少钱了。

你哥自从上班哪年不往家拿钱养家。动乱时候梦灵去太原冷得不行,你哥当下脱了自己的毛裤给他穿上自己挨冷。你舅家女女上太原,衣裳破破烂烂,你哥拿出你大嫂的压箱袄给穿走。多亏了你嫂是明白人,要换别人还不闹翻天?你哥他锅里没有了碗里的也要给人吃了,碗里没有了嘴里吐出来也要给人,对别人手松,对自己手紧,你哥这为人妈是知道的,以后不能再去为难你哥,他说不行就不行,犯错误的事不能逼你哥做……小五捂住耳朵说,好了好了,这话说了一百遍了,能不能说点别的,他是你的好儿子,是我们的好榜样,我们都该视他为神灵行了吧。

父亲站起来,说长治的土也不薄,能栽下你这根葱!

小五一听父亲的话,愣怔了一下,随后完全垮塌!说完了完了完了,我成教唆犯了!

小五分配到一家缝纫厂工作,一段时期很悲观,和朋友们一起喝酒时,都说像你还到手工业当工人?你哥一个电话哪儿不比这儿强,好劣到个大国营也好啊。

小五苦笑了,我哥是给人民当官的,不是给我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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