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潮伯爵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少校军官,脸上映出的一丝悲悯和一点揶揄,李海潮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说世界上不同的语言之间很难沟通,但情感的内涵却是别无二致的,李海潮很难相信,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的这个刚才还在和他以及他的士兵以命相搏的敌人眼里,自己竟然能够读出这样的内容来,简直是不可思议,那一刻,李海潮竟然忘了惊恐,心里颤颤地泛出满腔的疑惑,慢慢地爬起身来。
“想要活命的话,把你所在的部队番号,具体兵力配置,行动目的和路线都说出来!”
站在李海潮面前的少校忽然用纯熟的日语对他命令道,这让李海潮愈发地惊异,瞪着他那双原本不大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对方那张被帽檐遮挡了几乎一半,满是硝烟、尘土和汗水的脸,隐约间觉得面前的这个军官的面容和声音,身材和神态是那么熟悉,却在急切和惊慌中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究竟和自己熟识的哪一位朋友相像了。
“快说!”
显然国军少校有些不耐烦了,手中那把明晃晃的大刀寒光闪闪地晃了李海潮的眼。
李海潮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视死如归的武士,他不想就这么白白地抛尸于一个陌生国度的荒郊野外,更不想就这样丢了自己的头颅。日本可是有个流传了几百上千年的说法,如果一个人是被斩首而死的,那么丢掉了头颅的魂灵就无法在来世投胎成人,只能变牛变马,变猪变狗变畜生。虽说李海潮是韩国人,可谁知道日本人说的是不是确有其事,他可不想冒这么大的风险试一试;再说了,就算下辈子还能变回人来,这辈子可也就交代了,再没有荣华富贵,再没有美女佳人,再没有一切他曾经享受过或是尚未来得及享受的人生的美好,李海潮可不想为那个远在东京皇居中享着清福的昭和天皇白白地送死,更不想替什么大日本帝国来尽忠,别说大日本帝国了,就是他那个被日本占领,强行合并了的祖国,也没有他的这条命重要啊!
“我说,我说,我全都告诉你,长官!”
李海潮腿肚子一抽,膝盖一软,直勾勾地盯着少校手里的刀,“扑通”一下子跪了下去。
“就这些,没有别的什么了吗?”
等到李海潮把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之后,少校将信将疑地追问了一句。
“没有了,长官!”
李海潮跪在地上,瑟缩着抬眼去看少校,满眼的哀告。
“亏你还是陆士毕业生,唉,丢人现眼的家伙!”
少校似乎沉吟了一下,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这次却是李海潮听不懂的中国话。
少校的一声叹息让李海潮愈发地诧异,他现在顾得上仔细琢磨眼前那个从一开始就隐隐萦绕脑际的疑问了:眼前这个国军少校怎么会讲如此流利的日语,而且还是正宗的东京口音,甚至言谈中还杂着一些只有东京人才习惯说的俚语和方言,加上他那似曾相识的容貌和外型,李海潮可以肯定自己一定见过这个支那少校,如果他的帽檐能够稍稍抬起来一点的话,李海潮敢肯定自己会认出对方来,可惜,现在他是战俘,没有资格,更没有胆量这么向一个俘虏了他的支那军官提出要求,但李海潮已经几乎可以肯定,眼前的这个少校绝没有像他的身边那些士兵们那样对自己充满了仇视和杀心,他的心放下了许多。
如果换作一个素不相识的对手,瑞年会毫不犹豫地结果了他的性命,可偏偏此刻跪在他面前的是他昔日的同窗、朋友,而且这个人还在他回国时帮过他的大忙,瑞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那一刻,他的内心顽强地把日本侵略者和他的老同学李海潮伯爵割裂开来了。
“放了他!”
瑞年对班长和士兵挥挥手,声音不高,却满是不容置疑。
侦察班班长瞠目结舌地盯住了他们的长官,完全地懵了。
“于参谋!”
“放了他!”
瑞年提高了声音,语调中透出威严。
班长和士兵满脸无奈和愤愤不平,看看瑞年,又看看泪流满面的李海潮,忽然,班长飞起一脚,一下子把跪在地上的李海潮踢得滚向一边。
“滚!”
班长扯着脖子,两眼通红,攥着刀的手背上青筋迸露地大吼一声。
“记住,从今往后,你要是再敢对中国人开一枪,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瑞年盯着李海潮,一字一顿地说完,又停顿了片刻,把头扭向一边,对李海潮挥挥手,声音中有难以掩饰的矛盾和激动。
“你,走吧!”
李海潮伯爵愣怔了片刻,看看别过头去的瑞年,又看看虎视眈眈的士兵们,深鞠一躬,拔腿就向树林外冲了出去,生怕迟了一步对方会改变主意,要了自己的小命。
望着转眼之间已经消失在林外的李海潮的背影,瑞年轻轻地叹息一声,回头对依旧满眼不甘和愤恨的士兵们轻轻地挥了一下手,径自向来时的方向撤了下去。
虽然付出了八个士兵伤亡的代价,但瑞年也换来了准确的日军第十师团濑谷联队动向的情报和十几个鬼子伤亡的战果,在旅长和参谋长眼里也算得上是一场胜利了,但瑞年面对新任旅长和参谋长的夸奖却显得落落寡欢。和瑞年同样高兴不起来的还有特务营侦察班的那个班长和他手下幸存的几个弟兄,他们想不通,为什么于参谋要把那个鬼子少尉给放了,就算是带着俘虏累赘,一刀砍了也就是了,可于参谋倒好,一句话就把人给放了,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特务营的营长和营副虽说对这位名头在全旅,乃至全师都响当当的“双枪贝勒”先前也存着一份敬重,可这次听到幸存的弟兄们叙说了瑞年放走鬼子舌头的事,也是颇有些耿耿于怀。
被瑞年释放的李海潮冲出杨树林的那一刻真的是恍如梦中,而再次见到濑谷联队长的时候,竟有隔世一般的感觉。虽说自幼生长在日本,已经几乎完全把自己同化于那个占领了他的祖国,征服了他的民族的国家和国民,但李海潮的身上毕竟流淌着的是朝鲜人的血,他不可能让自己全部意识和思维都等同于日本人。他也知道,在日本人眼里,他这个韩国人华族至多也不过是个二等公民,因此,李海潮潜意识中多少还存着那么一丝的民族情结,对他的日本同学和同僚们还是有那么一丝难以消融的隔阂,可此时此刻,死里逃生的他见到了他先前并不十分敬仰,甚至因为被委派为尖兵小队而心存记恨的濑谷联队长的时候,竟有见到了至亲父兄一般的感觉,嚎啕着差点扑进对方的怀里,要不是濑谷联队长厌恶地向后退了半步,他那满脸的鼻涕眼泪多半就会洒在濑谷大佐那笔挺的呢子军服上了。
李海潮伯爵没有把自己被俘后向敌人交代了濑谷联队乃至第十师团的军事计划和行动目标的事情告诉他的长官,更不会把自己痛哭流涕,向支那军官哀求乞命的耻辱之举透露分毫,他只是满怀委屈,满怀激愤地向濑谷联队长报告说,他是怀着一腔对大日本帝国的赤诚,对天皇陛下的忠心,力战不敌,才被俘蒙难的,但他心中武士道的精神激励着他不甘受辱变节,于是,大智大勇的他趁支那军人不备之际,打倒了看押他的士兵,终于逃回联队,回到了大日本皇军,回到了濑谷太君的怀抱中来。
濑谷联队长当然不会相信这个平素就贪生怕死,临战畏缩,靠托关系走门路调到第十师团来的韩国伯爵的话,但他又没有任何的证据来批驳他,况且尽管不过是一个韩国裔的华族,但李海潮毕竟还是伯爵,对他的这重身份,濑谷联队长也不能完全无所顾忌。
“好啦,你下去休息吧!”
濑谷联队长阴沉着脸对李海潮摆摆手,不再理会他,继续下达了追击支那军队,务求全歼的命令。
濑谷联队长的冷淡让李海潮心里煞是失落,但还是为自己不仅从支那军人手里死里逃生,也没有被联队长再追究什么更大的责任而感到庆幸。坐在运载着他那个遭到重创的小队的卡车驾驶室里,李海潮这才顾得上仔仔细细地把那位释放自己的支那少校的音容举止好好地回忆了一番,恍然间他的心头强烈地震颤起来,惊魂已定的他终于勘透了对方的身份:
“瑞年君?没错,就是他!”
李海潮忽然间兴奋得几乎叫出声来,那个饶了他性命的支那少校虽然满脸征尘,帽檐遮住了眼睛,但他的声音,他说话时的神态,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记住,从今往后,你要是再敢对中国人开一枪,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的话,让李海潮对他的身份确认无疑,最重要的一点,作为一个和日本军人不共戴天的支那军人,如果不是和自己有着深厚渊源,又怎么会轻易地把他这个战俘释放了呢?李海潮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是吉人天相,命不该绝,这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啊!做了俘虏,对一个日本军官来说的确是奇耻大辱,可偏偏俘虏他的人竟然是他陆士时的同窗好友,如此说来,他李海潮伯爵就算不得支那军人的战俘了,充其量是被陆士的同学戏耍了一回,就像他们上学期间无数次的演习中的一次而已,李海潮这样安慰着自己,忽然间又为几个月前自己英明地帮助了他的那位中国贝勒同学返回中国一事感到庆幸,如果不是当初自己的热心相助,瑞年也不会如此顺利返回他的祖国,当然,也就不会有今天的念及旧情,放自己一条生路了,这样看来,还是他李海潮高瞻远瞩,好心好报,李海潮只觉得心里顿时充满了无限的欣慰,刚刚的惊魂和羞愧一时间荡然无存,倚靠在座位上,他竟然轻松惬意地哼起了小曲,让一旁的司机满脸差异,不知道这位刚刚脱险归来的小队长为什么忽然之间有了这份雅兴。
特务营营长听自己下属的班长和弟兄说了瑞年释放日军少尉的事以后,不由得疑窦顿生,和营副商议了一番,还是决定去向上峰汇报。听了汇报后,极度震惊的旅长立刻下令,让政训科密查此事,同时再次派出侦察人员,核实瑞年带回来的日军动向的情报,部队也加速向长清一线进发。
瑞年是一名受过严格的军事教育的军官,虽说中日军队的军纪有所差别,但对于徇私枉法,私放俘虏这种情况却是同样严令禁止,一旦违犯,必将受到严惩,瑞年当然不会不知道,不过,一想到曾经四年的同窗之谊,曾经受惠于李海潮的帮助才得以回国抗日,瑞年就不能让自己铁下心肠地去杀掉他。他是一个军人,但更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人,他和日本,和侵占中国的日本军队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但他却很难在心中将李海潮或是其他陆士的同窗们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日本鬼子等同起来,更何况在他看来,李海潮多少还有着和他同样的遭际,虽说中国还没有像韩国那样被日本完全地吞并,可是他的家乡北平,他长大成人的天津,还有他的祖先们发源的东北,不也早已沦陷在日寇的铁蹄之下了吗?虽然对李海潮加入日军参加对华作战不免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但生性纯善,又刚烈如火的他,看到亡国丧家,又贪生怕死的李海潮,还是难免生出一丝恻隐之心来;更何况,在他看来,杀掉一个已经失去抵抗能力的俘虏也不是一个真正的军人的作为,更不符合《日内瓦公约》有关对待战俘的规定,如果说他有错,那也至多是没有把李海潮带回来交给旅里的长官处置,这样想着,瑞年感到些许的释怀,他肯定会为这件事受到处罚,禁闭,军棍,甚至降级,瑞年都能接受,为了曾经帮助过他的朋友,他觉得值得,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等待他的惩处远比他想象得要严厉得多。
自然坦荡的瑞年把自己和李海潮的关系以及私放他的经过原原本本地都交代给了政训科长,却没想到接到汇报的五十九军政训处为此大动干戈,非要办他一个“阵前通敌”的罪名,严令二十六旅政训科将瑞年“就地正法”。
旅长和参谋长接到军部的命令,都替瑞年感到惋惜,再次派出去侦察的兵已经回来了,虽然没有带回新的舌头,但通过观察日军的行军路线和兵力情况,还是从侧面印证了瑞年所说的敌情,这样看来,瑞年通敌的说法基本上可以排除了,但他私放俘虏一事却是经过他本人认可了的铁的事实,俩人就是有心为他开脱,也难以让上峰收回成命,只能慨叹良久,关照政训科长在执行枪决前尽可能地善待这位赤心报国的小贝勒。
负责看押瑞年的是旅部警卫连的士兵,其中有一个平素和郑宝仲关系不错的下士把消息透露给了郑宝仲。郑宝仲一听瑞年要被枪毙,顿时气血攻心,再也顾不得军法森严,咬了牙横了心,决定铤而走险,救出瑞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