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闵依然摇头。她不相信Leo的这个推断,也不喜欢这个结论。她很快的在自己心里把他的推论一票否决。
但Leo却显得信心十足。
“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出来?”纪闵扭动腰问。
“不知道,每次出来的时间都不确定,最晚的一次是Jimmy晚上11点多回办公室拿东西的时候发现他竟然还在。”Leo说。在他看来,能让男人疯狂的不外乎两件东西,一个是金钱,一个是女人。而前者顾铭从来不缺,后者虽不缺,但都没被他认可。所以他才敢断定此刻顾铭的异常举动是因为他陷入爱情。
纪闵对此很无奈,但她还是决定等顾铭出来。
顾铭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半多。他在看见纪闵的时候也显得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纪闵在心里感激了一百遍耶稣,幸好顾铭没在里面待到十一点多再出来,不然她真得活活饿死。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依旧挂着很优雅的笑,“哦,我回来了,顺便来看看你。”
顾铭看了眼表,“这时间?”
纪闵有些不好意思,“Leo说你这些天心情不好,所以下午来的时候没敢进去找你。”
“晚饭还没吃?”他问。
纪闵点头。饿这件事对她来说早已司空见惯,这是职业对她的要求。她的最高纪录就是半个月没吃过一顿正餐,全靠水果和水煮青菜过日子。况且,她现在在减肥。
“走吧,一起去吃饭。”
纪闵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但顾铭几乎没跟她多说一句话,只是沉默的开车。窗外的灯光像流光溢彩一般不断的闪现,消失,再出现。
晚餐选在St.John那里。刚好在经过的路上,于是决定去那里。
只是才进门,纪闵就看见童卯卯也在那里。她的身边坐着一个跟顾铭一般亮若辰星的男人。
“那不是童小姐吗?”纪闵问。
顾铭转过头,果然看见童卯卯和齐喆在那里。他觉得自己胸腔里像是被塞满了浸湿的棉花,堵的他难受。
纪闵见顾铭脸色不好,便说:“需要过去打招呼吗?”
“不用了。”他说,语气冷冽的像带着冰的风一样。
纪闵点头,于是俩人一前一后的找了个偏僻的位置。
餐厅的气氛很好,这让正在节食的纪闵也放开了胃口吃东西。只是她能感觉到顾铭的情绪一直不对头,并且现在似乎比刚才更不佳。
“没胃口吗?”她见顾铭从进来时就没怎么碰那些主食,消耗最多的就是那瓶龙舌兰。
“嗯。”他应了声后又没说话。
冰点状态叫纪闵有些尴尬,随即她就转了个话题,“邓飏最近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他的手抚摸在光滑的杯身上,依然心不在焉。
“上次他给我打电话,说去美国出差了。看来又是去采金了。”纪闵不停的找点轻松的话题,但顾铭始终表现平淡。
于是晚餐草草的结束。
纪闵跟顾铭刚才出门时,迎头便撞见卯卯与齐喆也准备离开。
“童小姐,好久不见。”纪闵在看见童卯卯的时候心情不错,于是微笑的招呼。
“哦,好久不见。”卯卯先是一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顾铭和纪闵,刚说完话她就不知道该往下说什么才好。
好在纪闵打破了沉默,“最近有点忙,离开了伦敦一些日子,有空的时候一起喝一杯?”
“好啊。”卯卯脸上笑着,心里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直到整个谈话结束,卯卯都没跟顾铭讲过一句话,眼睛也没在他身上停留过,更没把齐喆介绍给任何人,直到她和齐喆匆匆的离开。
纪闵看着卯卯他们的背影渐渐远了才说,“那位是童小姐的男朋友吗?他们看起来很般配。”
顾铭眼神落在远处,没回答。他不喜欢很般配三个字。
“不是吗?”她转头,“那么至少是喜欢她的男人。”
顾铭转过脸看纪闵那张精美的脸,“怎么说?”
纪闵耸耸肩,“女人的第六感,以及她的眼神就足以说明一切。”她笑,披上外套对顾铭说:“我们走吧。”
回到家后,卯卯窝在沙发上一直盯住手机看。她想,顾铭大概会给她打电话。可是等到半夜她从沙发上醒来时,手机依旧安静的躺在那里。她抓起手机,连条短信都没有。于是又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卯卯发现自己又感冒了。鼻子里全是病菌引起的粘稠性液体,所有的一切让她呼吸困难。
洗漱完,她换好衣服从冰箱里拿了瓶酸奶就出门。
天气很好,坐在巴士上的时候,阳光懒洋洋的悉数落在她身上,在她的亚麻色毛衣外套和牛仔裤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她一路趴在车窗上,看着伦敦那些熟悉的街景晃晃悠悠的在眼前跌宕起伏。
一整天,卯卯都在拼命让自己忙碌。
下班后在路口卯卯就看见肖洁的车停在街边,她知道她一定是回来了。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阳台上的肖洁朝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卯卯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想的那么露骨啊,赶紧上来吧?”卯卯扬起头,如果肖洁现在手里捻着一支烟的话,她一定会觉得这是电影《似水年华》里的画面。穿着旗袍的张曼玉倚靠在墙角,指尖轻轻的夹着一支香烟,有一小点红光在幽暗中闪烁。
“愣着干嘛呢,童卯卯?”肖洁的声音像一串清粼粼的音乐飘荡过去,于是卯卯埋头嘟嘟的跑上了楼梯。
吃过饭,两个人并肩躺在那张大的惊人的床铺上。肖洁很帅的把双手枕在头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隔了好久,她才对卯卯说,“我们很久都没这样一起躺在这里聊天了,卯卯。”
“嗯,你太忙了。”她说,她从来都只是留在原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走远。
肖洁侧过身看卯卯的侧脸,“怎么,爱妃心里有怨气?”嬉笑怒骂的神情,跟以前一样的玩世不恭。
卯卯常想,肖洁要是个男人的话,得叫多少女人心碎。
“我觉得我们最近都不坦诚了。”卯卯依旧盯着天花板,长长的睫毛在柔和的灯下像两片翅膀。
“怎么了你,突然这么萧条。”肖洁觉得卯卯今晚有点反常,她伸手掰过卯卯的脸,“说吧,什么事?”
卯卯看着肖洁的眼睛,那是双很漂亮的丹凤眼,以前她第一次看见肖洁的时候就觉得肖洁适合去演红楼梦里的王熙凤,虽然她们的性格差很多,但那双眼睛是她从书上读到的那样,‘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肖洁就是这样的眉与眼。
可惜肖洁没王夫人那般精明倒是真的,肖洁一直都只是只纸老虎。
她们都是纸老虎。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定下心来?”卯卯认真的问。
“没遇见合适的人呗。”还是一贯的语气,像不安分和不愿意停留的蝴蝶。
卯卯撑起身体,两只手抵在床上撑住整个身体,“肖洁,是因为初恋吗?”她记起,她以前对她说过一句话,初恋的美是因为那是人生里的一座里程碑。那是成长的一个标志,一个无法忘记也不能忘记的回忆。就像她对齐喆那样,那个教会她爱的男人始终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肖洁笑笑,没说话。卯卯知道她不愿意多说,肖洁可以对她坦承她的一切,唯独这段初恋,从来不愿意多谈。
“爱情就像跳舞,第一个教会我们舞步的人不一定会陪我们到最后。”卯卯说,那是她在网络上看到一句话,在她失恋时她一直用来安慰自己的座右铭。
“你说的是你自己么,卯卯?”肖洁伸手玩她的长发,“书上的绕指柔,你说就是这招魂幡吧?”
肖洁扯开话题,把玩着卯卯的长发。
卯卯倾身,“我都知道了,肖洁。”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她应该知道这些,虽然明白的时间有些迟,但终究比不知道好。
“你知道什么?”她问,手还是不安分的玩卯卯垂下来的长发。
卯卯躺下去,重新看头顶上的天花板,好半晌才说:“顾铭是你的初恋是吗?”
“我妈说的?”肖洁侧头问。
卯卯没说话。
“是不是那天去我们家吃饭跟你说什么了?她是不是还叫你平日里多劝着我点?”肖洁一个翻身。
卯卯依旧默不作声。
“我妈真是有手腕,果然是场鸿门宴!”肖洁长长的叹了口气。她没告诉卯卯,她妈妈的最终和最高级目标是顾肖两家的联姻,商业与政治联姻。
“为什么不告诉我?”卯卯侧头,肖洁的脸在床边台灯下闪着一股迷人的光,所有的轮廓都在光与影里美好起来。
“有什么好说的。”肖洁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就让那个它过去好了,爱情跟举重一样,要拿得起放得下。”
肖洁的语气和顾铭一摸一样。卯卯在心里想,他们分手也是因为彼此之间太相似了么?因为一样的无所谓,一样的可以对过往毫不追究。
肖洁闭上眼睛,对她说,“卯卯,我好困,改天再说好吗?”
卯卯翻身,肖洁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的起伏,像潮水翻涌过大海时那样,一波又一波。
很快的,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肖洁均匀的呼吸声。卯卯一直看着肖洁的脸,她想伸出手抚摸她温热的皮肤,但手在伸出去的时候又收住了,悬在半空中。
“肖洁,睡着了么?”她轻声的问。
肖洁依旧躺着,四周有她的呼吸声,轻轻的拂过卯卯的身体。她想她大概是睡着了。
“我觉得生活是个玩笑,一直跟我开我承受不起的玩笑。”卯卯很轻很轻的说,像是说给自己听那样,“先是齐喆和孔唯离开我,我很害怕,但是那时候有你在,我觉得再大的难事我都可以接受,因为你总是会在我身边。但现在我很不安,我害怕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我,肖洁。”她转过脸,肖洁的脸像天使那样安宁,身体随着呼吸起伏。
“我跟顾铭的关系超出了自己的想象,我应该早点明白这件事,在他第一次说喜欢我的时候就毫不犹豫的离他越远越好。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引着自己走,我无能为力。”卯卯躺在床上兀自的说话,她需要在肖洁面前说出来,尽管她已经睡着了,但她需要这样,只有这样她才能确定她们彼此之间是忠诚的、没有阴影的透明体。
那个下午,当整个伦敦都沉浸在tea-time里的时候,卯卯接到一个陌生的号码。可隐藏在这陌生后面的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一个有银铃般清脆的声音。
卯卯放下手里的事,匆匆的离开事务所。
半个小时后,她在Pegent St.的一家甜点店里见到孔唯。孔唯身上穿着一件条纹Tee,下身是一袭到脚踝的浅蓝色长裙,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的大开衫。她看见卯卯的时候站了起来。
“你来了。”孔唯说,脸上有淡淡的笑,卯卯很久没看见她的笑了,那种温软的表情,“我以为你不会来的。”孔唯继续说,然后穿着整齐制服的服务生端了杯柚子茶放在卯卯面前。
卯卯接过茶的时候,嗓子堵了起来,一股温热的液体哗哗的在她心里流淌过去。他们都这样了解她,总是不约而同的点她爱喝的柚子茶。
她看了眼孔唯,她的脸上没有一点妆。这不符合她一向的习惯。
“怎么没化妆?”卯卯问。
孔唯笑了笑,“今天需要这样。”
“这不符合你的性格。”卯卯说,以前不管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她总是要画个妆才能出门。孔唯的一丝不苟是一般人不能理解的。
“卯卯,今天来找你我下了很大的决心。”孔唯向前伸手想握住卯卯的手,却在就要触碰到的时候犹豫的停止,“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卯卯安静的坐着,心里凌乱。
“卯卯,原谅我好吗?”这次孔唯轻轻的握住卯卯削瘦的手指。
卯卯依旧没说话,却也没有拒绝孔唯的触碰。她想,不管她曾经对自己犯过多大的罪,像此刻这样的自尊需要她替孔唯维持。
孔唯喝了口水,低下头,好久才抬起眼看着卯卯,“卯卯,原谅我。我知道这样请求原谅很不该,但还是忍不住找你。我自己很清楚之前我对你犯下了多大的罪。所以今天这样的结果,无论如何都是我该得的。”孔唯的脸上带着一丝惨淡的笑,看的卯卯的心也难受起来。
卯卯看孔唯的眼睛,不是很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轻轻的摇头,手指放在光滑的玻璃杯子上面。
“齐喆爱你。”
“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卯卯平静的说,她的平静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重要,这或许是一次机会。”
“没有用的,孔唯。”
孔唯安静的看着卯卯,许久,她的脸色变的很难看。是大片的苍白,没有一丁点血色。那是卯卯从未见过的苍凉,她忽然觉得心慌。
“卯卯我告诉你,我欺骗了所有人。那天晚上,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看见的跟事实是不一样的。”孔唯极力使自己的声音听来跟平时一样,但卯卯还是听出她在颤抖。
“你…是什么意思?”
“齐喆根本就没背叛你。那个晚上,他们把他送回到家后,迷迷糊糊的我把他搀进我房间里。刚在床上坐一会儿,他说他口渴,然后我给他倒水,等我从厨房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我床上睡着了。”孔唯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她注视着卯卯的脸,她的脸色同样苍白的没有颜色。
“那我看见的又是怎么回事?”她问,紧紧的攒紧衣角。
“因为我太爱他了,所以才故意让你看到那一幕,让你误会,让你觉得他背叛了你。那时我很幼稚的以为只有这样,你们才会分开,而我才能有机会。我太了解你们了,我在卑鄙的利用对你们的了解和熟悉。”孔唯低着头说,脸上有愧疚,她顿了顿,又接着说:“可是卯卯,我还是要说一句话,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听,我还是需要讲出来。我喜欢齐喆的时间不比你短,爱的也不比你少,但他的眼里除了你,仍是你。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只好这样,只有向你坦白。”孔唯还是很镇定,不管是一年前还是一年后,她的安静叫卯卯钦佩到害怕。
“我们之间的友情呢,那些对你来说那么淡?”卯卯伤心,虽然现实摆在眼前多时,但听到孔唯说着这番话她的心还是隐隐作痛。她是自己喜欢了多年的好友,她们之间的关系不该以这种状态结束掉。
孔唯抬眼看着她,“爱情会让人盲目,会疯狂,甚至丧失所有理智。我终于明白当初为什么有人会说爱情会让人奋不顾身。”她大概就是为爱扑向大火的那只飞蛾。
卯卯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大口,她只觉得嘴里和心里一样干涩。她不想说任何话,却又感觉必须要说点什么。
“既然那么爱,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切?”
“因为我爱他。”孔唯说,眼神坚定。
卯卯不动声色。在孔唯面前她会发现自己很多隐藏起来的能力。比如一年前的泪腺发达,以及一年后的忍耐。
她说她爱他。
卯卯衣角攒着衣角,手心里全是冷汗。
“可直到现在,齐喆心里仍只有你一个。不管我如何努力,始终走不进去他的心。他早已在他的四周筑起一道很高很高的墙,那里只有唯一的一扇门,这扇门,从始至终只为你打开。”孔唯颤抖的抓起桌上的白水喝了一口,声音也变得低沉,“我想这辈子,我大概都进不去了。我输的,不是时间也不是爱的能力,而是你,童卯卯。”孔唯的脸上浮着一抹浅浅的笑,像一朵即将凋败的花朵。
卯卯没说话,这些事实对她的冲击太大。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毫无方向的荒野一般空洞和苍白。
“我需要时间整理一下。”卯卯攒紧两只手,抵在头上。
“对不起。”
“我真的,真的很讨厌你。”卯卯抬头对孔唯平静的说,没有她想象里的歇斯底里。
“我理解,这是我该得的。所以是时候把他还给你了。”孔唯又说,把童卯卯脸上的萧瑟收进眼里,“有些东西,是命里注定的。”以前她从来不相信命运,因为从小她就被告知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人生、事业以及爱情,都是如此,都是可以自我掌控的宿命。
“孔唯。”她叫她的名字,在时隔多时之后,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孔唯的眼里瞬间起了很大的水汽,卯卯已经很久没这样叫过自己的名字。以前在宿舍,在一起租的公寓,总有个很柔的声音叫她,孔唯。孔雀。或者孔大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