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鲁华
汽车转转停停，乘客上上下下。从县城转车北行三四十里就到了汉村，再东行三四十里便可到家了。天下起了雨，汽车停了十几分钟，也没见有人上车。汽车刚发动，忽听远处有人喊：等一下！等一下！上来一位老太太。个不高，身材略有些胖，银发一丝不乱。车上人虽不多，座位却没有了。老太太提了个大提包，一不小心，撞到了我的身上。她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忙回答：“没关系，没关系。”就在这时，就像是神灵的指引，我脱口而出：
“您是顾老师吧？”
“是，顾彩霞。”
“您坐。我是您的学生。”
“人老了，想不起来。还是您坐吧。”
“韩占一。太夫雷的韩占一。”
“还是不记得。”
“1964年从山东转来的。头一个礼拜就叫人将头摔了个大包。”
“哎呀，是你这孩子。那老师就坐下了。”
家是第二天才回去的。车到了双泉，顾老师无论如何非要我下车，到她家去住了一晚。
在我的记忆里，顾老师是那么的青春美丽。平时，两条长长的辫子搭在后背，洗过头后，乌黑锃亮的黑发披在肩上就像瀑布。她浑身上下充满了鲜活的花的气息，走到哪儿欢乐就在哪儿出现。但我记住的不是这些，而是顾老师对我的关爱。
从山东老家再次来到陕西，我才知道，我还有哥哥、弟弟、妹妹。在山东的三年间与奶奶相依为命，以为亲人只有奶奶，父母、兄弟姐妹等在我的脑子里已经淡化。让我不仅惊讶而且让我难堪的是，我已是二年级的学生了，可连拼音字母都认不全，字除了看着毛主席像读出了“毛主席万岁”，其余与我皆是互不相识，只好再从一年级学起。自此，我便开始了被侮辱和不公正的童年岁月。别人干的坏事，多半算到我的头上，我干的好事，则记在了别人的账上。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因家贫，一位老师竟让我离他远远的，而将一位有权有钱家的孩子抱在怀里给他讲故事，我就像一只野鸭子在哀鸣。在我当了老师后，这些哀鸣之感让我时时记住：对待学生要一视同仁，不论贫富也不论高低，要相信每一位学生都是最优秀的。而顾老师却在我的心田里一直播种着爱和善良。
村里的学校是由一座庙改建而成的，大门朝南。进门是一条大道，道两边栽有两行柏树。道的尽头便是殿堂——几孔砖窑洞，神灵不复，做了老师住宿、办公合一的房子。东南角是食堂，紧挨食堂的是一座土塔，塔砖垫茅坑已用去了大半。西南角是高高的戏楼，改作了我们的教室，孤零零的，与其他教室间隔了一大片空场地，就像个被抛弃的孩子。我胆怯地被家人送进了教室，老师把我安排在最后一排，同桌叫钉子，是个鸡嫌狗不爱、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我的日子过得如何由此就可想而知了。我的读书生涯就此正式开始。
没过两个礼拜，顾老师给我调了座位，因为我的脑袋上有了个人为的大包。与钉子同桌，我就像被狼咬断了腿的羊，一动不动地卧在那里，眼中充满了恐惧、哀怨和愤怒。我是轻易不向人屈服的，但到了一个新环境，也只有以沉默表示自己的存在。就这，他仍然不放过我，与几个男生将凳子放在桌子上，有一条腿在空中，非让我上去，说测试我的胆量到底有多大。结果我摔了下来，躺在地上大概有十几分钟失去了知觉，后脑勺上就在这十几分钟内长出了个大肿包。他们都吓坏了。至今我还以为，我之所以比别人笨，时常被人捉弄，就是那次摔下的祸。顾老师没过几分钟就知道我摔了，忙给我抹红药水，安慰我，说我是个勇敢的孩子，伤成这样都不哭。我高兴极了，甚至想再摔一下。顾老师问我咋摔的，我说是自己摔的。但顾老师下午就知道了实情，他们几个就都挨了批评。
自此，我总觉得顾老师对我格外好，哪怕我写对一个字，她都在班上表扬，很快我的学习成绩直线上升。孩子是开了春的庄稼，见风就长。我也就从小组长、学习干事、班长的干了起来，直到换了那位嫌贫爱富的班主任老师。
转眼我的孩子要考大学了。他也经历了一次转学。我总担心着他能不能适应新环境，更怕他受欺负，幸好事实不是这样，他遇见了一位姓万的好老师。在万老师的身上，我看到了顾老师的影子，这是我进城近三十年惟一的一次。我庆幸孩子考上了大学，更庆幸孩子在他中小学的最后阶段，转到了一所老师不嫌贫爱富的学校。由此，我更时常思念我的老师——顾彩霞。每次回老家，路过双泉镇，都要做一段梦。这便有了开头那一幕——一段美好心灵的想像曲。
顾老师教给我的不仅仅是知识，更为金贵的是她的人格魅力。她从不嫌贫爱富，也不歧视任何一位学生。顾老师影响着我的童年、青年、中年以及未来的老年。我的人格中许多因质的养成，都与顾老师的身传言教有着密切关系。当了老师之后，我感到欣慰的是，始终记着顾老师的教诲，从未负过学生。
天下起了雨，我的腿腰又疼痛起来，不知顾老师的身体是否康泰，也不知她是否知道有一位学生始终在惦记着她。羞愧的是，别人写起自己的老师来，下笔千言，思如泉涌，可我却不能，甚至写不出顾老师具体有几条优秀品格，只好于心中牢牢地记着她的名字：顾彩霞。
配图：于雅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