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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湖南很多地方的人,也包括不少长沙人在内,也有嚼茶叶的习俗。他们往往在喝完茶水之后,就把茶叶捎进嘴里嚼一嚼,然后咽进肚子里。但这种习俗与湘北一带人的习俗还是有明显不同的。他们只嚼茶叶,不吃豆子、芝麻,茶里也不放姜和盐。而湘北人却不仅是要嚼茶叶,而且还要在茶里放豆子、芝麻、姜和盐,并将这些所有的东西一概放进嘴里、吃进肚子里的。很多湘北人甚至把吃豆子、芝麻当成了喝茶的重点。

姜盐豆子芝麻桂花茶在湘北一带极为盛行,所以人们称之为湘北茶,也叫做湘阴茶。这种茶是由姜、盐、炒熟的豆子、炒熟的芝麻、盐腌制的桂花、茶叶六种原料合在一起泡成的,故又名六合茶。

不过,湘北茶或湘阴茶也罢,六合茶也罢,这种茶却不是近现代发明的,而是有着悠久的历史。据说,这种茶在宋代就有,最早是以药的形式出现的,其发明者不是一般民间人物,而是大名鼎鼎的民族英雄岳飞。民间传说,南宋初年,洞庭湖地区爆发了震惊天下的杨幺起义,朝廷命岳飞带兵前来剿灭。但是,岳飞部下的兵丁多为中原河南等地人,很不适应阴冷潮湿的洞庭湖区气候。结果,他们一到洞庭湖区,便都相继病倒了。这无疑极大地影响了军队的战斗力。岳飞见状,便特地发明了这种具有独特风味的药茶,用以治疗兵士的疾病。后来,这种茶传入民间,遂在当地流传开来了。

这种茶是不是始于宋代?是不是始于岳飞军中?是岳飞自己的发明创造,还是采纳了部下谋士或当地土人的献策?这种茶发明之始就有姜、盐、豆子、芝麻、桂花、茶叶这六种原料,还是只有其中某几种,如姜、盐、豆子、茶叶等,叫做姜盐豆子茶?这些问题都是有待考证的。但不管怎么说,这茶与岳飞有些关系,可能是确实的。岳飞当年确实曾经带兵到洞庭湖区平定过杨幺起义,以致至今留下了许多遗迹,如杨幺头、杨林寨等地名便是明证。杨幺头据说是农民起义的大头领杨幺兵败后被岳飞砍脑袋的地方。而杨林寨呢,顾名思义,那就肯定是农民起义的领袖之一杨林带兵驻扎过的地方了。姜盐豆子芝麻桂花茶的诸多原料,也确实具有去湿防寒的药效。这种茶与岳飞搭上了联系,于是又有了一个历史色彩极为浓厚的名字:岳飞茶。

喝茶当然要有特定的茶具,如各式各样的茶壶、茶碗、茶盏、茶杯之类。对这些茶具,国人历来是非常讲究的。尤其是茶壶,北京、上海、成都、广州、苏州等大城市里的人更是格外讲究,一定要紫砂的,而且式样要新颖、别致,以致茶壶收藏热长盛不衰,紫砂茶壶的价格也因此而扶摇直上,一把高档紫砂茶壶常要卖到几千元以上,甚至有卖到上万元的。但这些茶具,名贵归名贵,在湘北一带却都派不上用场,因为口太小了,人们无法从中取出豆子、芝麻这些好吃的东西来。倘若用这样的茶壶来泡姜盐豆子芝麻桂花茶,那湘北人可就只能是望壶兴叹,干着急了。要知道,在不少湘北人看来,茶中的水可以不喝,而茶中所泡的豆子、芝麻却是不可不吃的。他们喝茶,甚至主要就是为了吃茶水中的豆子、芝麻。

湘北人用的茶具比较独特,但大多并不贵重。泡茶用的器具叫做茶罐。这东西一般用泥土烧制而成,高可半尺有余,口大、膛大、腰略小,有一个把。喝茶用的杯子叫做茶碗,多为粗糙的瓷器,类似于人们平常吃饭用的饭碗,但略小。茶具中最有特色的,还不是茶罐和茶碗,而是姜钵和茶盘。

姜钵是专为磨姜取汁用的,多为泥土烧制,大小、样子都与小型饭碗相似。所不同的是,它比普通的饭碗浅一些,内膛布满了十分粗糙的沟棱。姜钵的功能类似于小磨子,只不过没那么复杂罢了。

茶盘一般呈长方形,长可二尺,宽约尺余,四周有一道略略高于底部的边框。当地人吃茶,很少是一碗就够的,一般都要吃个三碗、五碗方才罢手。照壁山下的朱家冲,有个年轻人特别能吃茶,曾创下过一次吃茶三十碗的纪录。因为能吃茶,人们送他一个外号:“当罐大娘”。这外号中的“当罐”,乃是一种烧水的器具,外形略似于茶罐,但比茶罐大得多,且腰部也与茶罐有所不同。茶罐的腰是往里缩的,比较小,而当罐的腰则是往外鼓的,很粗。当罐是那种上下略小而中部特粗的样子,类似于鼓形。一个茶罐的茶就不少了,通常一个人是吃不下那么多茶的。当罐比茶罐大得多,一个当罐的容积差不多相当于两三个茶罐。由此可见,“当罐大娘”是多么能吃茶了。但“当罐大娘”虽然海量,创下的纪录却还上不得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因为比他能吃茶的人实在太多了。远的不说,单是吊井塘这一个不算大的村子里,能一次吃下三十碗茶的,就不在少数。据说,在一次婚礼宴会上,这个村子里的几个年轻人比赛吃茶,大家都超过了三十碗,其中一个达到了三十七碗。后来,还是经人一再劝说,这些人才免强罢手的。如果无人劝说,还真不知道会创下多高的纪录呐!他们实在太能吃茶了,以致人们都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给他们一个一个地起外号,干脆把他们几个统统叫做“烂马桶”。大家都如此能吃茶,倘若有个什么活动,婚丧喜庆之类的,亲朋好友齐聚,吃茶的人很多,端茶送水就是个颇费人力的事情了。这茶盘就正是为这样的场合而发明制作的。茶盘一般能盛放十多碗茶,送茶的人只要端一个茶盘,就可以同时为十多个人送茶了。这样,效率也就大大提高了。正因如此,当地人家里一般都有茶盘。而且,有些人家的茶盘还非常讲究,多用高档红木制作,用朱红大漆油得闪光发亮。

泡茶的原料独特,泡茶的器具独特,泡茶的方法自然也会独特。湘北人对泡茶有个独特的说法,叫做“煎茶”。姜盐豆子芝麻桂花茶的煎茶方法也有很多独特的讲究。茶叶一定要用嫩茶叶,最好是当年清明节前采摘的新茶叶。水一定要滚开滚烫的,最好是刚刚烧开的开水。姜,一定要新鲜的嫩姜;磨姜时,要细心,要使小劲,要磨出汁水,而不能有太多的渣滓;而且,姜汁要放得适量,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桂花要选用八月一次性开花的银桂,因为这样的桂花味正香浓。桂花不能用新鲜的,而必须用盐腌制。豆子要炒熟,黄豆、豌豆、黑豆、四季豆都可以,但以黄豆为最佳。实在没有豆子时,炒熟的花生米也可以代替。芝麻也要炒熟。豆子和芝麻都要炒得火候适中,恰到好处,既不能半生不熟,又不能炒糊了。茶中放豆子和芝麻的数量因人而异,可多可少。煎茶时,先将茶叶放入罐中,再将开水倒入罐内,然后用盖盖住茶罐。一两分钟后,将姜汁倒入罐内,摇匀。又过一会儿,将豆子、芝麻、桂花和盐相继放入罐内,再盖上盖等一两分钟,茶就泡好了。确信茶已泡好时,主人就开始往茶碗里倒茶了。这倒茶也有一个特定的名称,叫做“筛茶”。“筛茶”时,主人一手持茶罐,一手拿茶碗,分别将茶水及其它作料倒入一个个小茶碗之中,茶便可以奉送客人了。

到这时候,主人的茶艺便都显露无遗了,客人们也便开始对主人的茶艺评头品足了。首先是主人筛茶的技巧如何,动作是否干净利落,是否做到了罐边不滴水、碗边不带水、手上不沾水、地上不掉水,每个碗中的茶水、茶叶、豆子、芝麻是不是一样多等,客人们便都看在眼中了。其次是送茶的姿势如何,走路时步子是否轻盈灵巧,端茶时茶碗是否平稳妥当,奉客时脸上是否笑容可掬等,客人也都留下深刻印象了。再次是茶的味道如何,姜、盐是否适量,茶叶是不是新的、嫩的,开水冲泡和放入各种作料的时机是否掌握得恰到好处等,客人们从吃第一口茶时也都一清二楚了。

这种评头品足,有时虽不明说出来,但心中却几乎是人人个个都在做着并且牢牢记住了的。而且,这种评头品足极为重要,它常常成为评价一个女人水平高低、能力大小、贤惠如何的重要标准。在当地,一个女人会不会做饭炒菜,未必人人知道,即便知道,也未必在意;但一个女人会不会煎茶,却几乎是人人皆知而且十分在意的。茶煎得好的女人,一般人缘也好,招人喜欢,家里常常客人盈门,热热闹闹。而茶煎得不好的女人,人缘也就大受影响了,小则引人背后议论,大则使得客人不愿上门,以致门庭冷落。

在湘北人的生活中,吃茶是极其重要的一部分。平常日子,人们一日三餐的饭后,上下午辛勤劳动的工余,夜晚闲暇无事、团坐聊天的时候,这姜盐豆子芝麻桂花茶都是必吃无疑的。到了冬天,外面刮着北风,下着毛毛细雨,阴冷阴冷,冻手冻脚的,人们困在家中,出不得门,做不得事,只好围炉向火,闲坐无聊的时候,姜盐豆子芝麻桂花茶就更是不可或缺的了。即便是夏日的夜晚,尽管热得头上冒汗,身上流油,人们却依然要煎上一罐姜盐豆子芝麻桂花茶,或自筛自吃,或家人同品,或邻里共尝。这时候,人们一边吃着热茶,一边挥着扇子,一边看着牛郎织女,一边聊着新闻趣事、家长里短、鬼怪神灵,那真是再惬意不过的了。姜盐豆子芝麻桂花茶在当地人的心目中,真的有着一日不可或缺的地位。它是人们一日三餐的重要补充,是人们解闷驱烦、寻欢取乐的重要方式。当年苏东坡“宁可食无鱼,不可居无竹”,而湘北人是“宁可日无食,不可日无茶”了。

至于在待客方面的作用,姜盐豆子芝麻桂花茶就更是格外重要了。平常日子里,邻里串门、友朋来访、亲人相聚时,自不必说,这姜盐豆子芝麻桂花茶都是最重要的待客之物。客人一进门,主人奉上的第一件礼物,便都是一碗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姜盐豆子芝麻桂花茶。

至于逢年过节、贵客临门,烟酒宴席隆重招待之外,轮番地送上一碗碗姜盐豆子芝麻桂花茶,也是决不可稍有忽视的重要礼节。

如果遇上红白喜事,特别是结婚、生子、过生日、新屋落成、老人过世等一类特大型红白喜事,那就不仅要以最好的姜盐豆子芝麻桂花茶款待来客,而且还要主动地请人来家里吃“抬茶”。当地人最重礼节,但逢大事,一般都要分别举行“酒宴”和“茶宴”两种宴会。其中,酒宴是专门招待亲朋好友等主要客人的,而茶宴则是专门招待左右邻居等一般客人的。所谓“抬茶”,就是茶宴,因其来客众多,规模盛大,往往要用茶盘抬着许多碗茶以奉送客人,故谓之“抬茶”。

张颂臣把姜盐豆子芝麻桂花茶做了一番详细介绍,陈星年两口子都听呆了。他们压根也没想到,近在咫尺的湘北地方,单是在“吃茶”这一件事上,就有如此之多的学问。

毕洁芬毕竟是个女人,胆子小些。她看着张颂臣,不无担忧地说:“要不你就把你们湘北那个姜盐豆子芝麻桂花茶泡两碗来让我们尝尝吧,看看味道究竟怎么样。豆子、芝麻、姜、盐都是现成的,只是没有桂花。”

“没桂花不要紧,没芝麻也不要紧,只要有茶叶、姜、盐和黄豆就行。这茶我吃过不少,就是没泡过,可能泡不好,师傅、师娘别笑话我啊!”张颂臣说完,立马便动手炒黄豆、芝麻,满满地泡了两碗姜盐豆子芝麻茶端给陈星年夫妇。

毕洁芬一边喝茶水,一边吃黄豆、芝麻,慢慢嚼,细细品尝,好半天才把那碗茶吃完。而陈星年却是一口气先把茶水喝干,然后再吃黄豆、芝麻。

“还行!还行!这味,我能接受。你呢,能接受不?”陈星年擦了擦额头,看着毕洁芬问道。他吃得太急,额头上都出汗了。

“我也能接受,”毕洁芬说,“星年,你别说,这茶的营养绝对错不了,黄豆、芝麻可都是好东西,真的能顶饭!”

“那你说,这茶馆的事能干不能干呢?”陈星年问。

“试试就试试吧!”毕洁芬说。

“好吧,咱们就破釜沉舟,试一把!好在做这事成本不高,万一搞失败了也不要紧,亏不了大本钱。不过,这店名怎么改呢?颂臣,你想过没有?”陈星年说完,转过头来看了看张颂臣。

对于店名的事,张颂臣其实早有考虑。他本来想等师傅、师娘拿准了意见后再谈自己看法的,但这时见师傅问出来了,他就不得不先说了。他一边端着一碗姜盐豆子芝麻茶递给陈青蔓,一边慢声慢气地说:“店名嘛,我觉得不必大改,只要改动一个字,把那个‘杂’字改成‘南’字就行了。”

“你是说店名叫做‘陈记南货店’,以南货的名义卖茶?”陈星年急着插话。

“对呀,店名就叫‘陈记南货店’,以南货的名义卖茶,”张颂臣一本正经地说,“茶也是南货嘛,南货店卖茶也说得过去的。另外,我们还可以借这个店名经营别的南货嘛,如饼干、糕点、红枣、荔枝、桂圆、水果、干货等。南货这个名头大得很,里边的东西好多好多,我们什么不可以经营呀?比如说,绿豆稀、糯米酒酿,我看就完全可以兼卖。绿豆稀,夏天肯定好卖。不过,长沙的绿豆稀做得不好,里边掺米太多,最好是纯用绿豆熬,一点米都不搁,熬得烂烂的,多放点糖,而且要把里边的豆皮撇干净。我们湘北人最爱吃这东西了。糯米酒酿呢,长沙做得也不好,没我们湘北的好吃。我们湘北人做糯米酒酿,汤少糯米多,而且里边还要放很多东西,如桂圆干、荔枝干、柿饼、红枣、香元条、果脯等。这样做出来的糯米酒酿,真的特别好吃,绝对能顶饭。”

当地经营销售的食品多来自广东等南边地方,所以食品也叫做南货,而食品店也叫做南货店。张颂臣说的“陈记南货店”也就是“陈记食品店”的意思。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陈记杂货店改成了陈记南货店。鞭炮香烛不再经营了,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也不再卖了。满店堂的大货架子搬走了,摆上了几张小方桌和二、三十把小椅子。门口原来做广告用的长挂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金底红边的广告纸,那上面写着几行端端正正的大字:“本店专卖湘北岳飞茶,兼营各色南货,欢迎光临品尝!”

焕然一新的陈记南货店一开张,便很快引起了轰动,天天顾客盈门,热闹非凡。

“岳飞茶?岳飞茶是什么茶呀?来一碗尝尝吧!”长沙本地人和来自外地的人不晓得姜盐豆子芝麻桂花茶,但晓得岳飞。那可是流芳千古的大英雄啊,世上无人不尊敬的。见这茶与岳飞挂上了联系,人们在诧异之余,便还多了几分亲切和肃然起敬的感觉,于是纷纷走进店来,你买一碗,我买一碗,要尝尝新鲜滋味。

“这店卖岳飞茶啦?好极了!走,吃几碗去!他娘的,好长时间没吃过老家的岳飞茶了,心里头都快憋出病来了!”在码头上做工的湘北人特别多。他们是吃惯了姜盐豆子芝麻桂花茶的,晓得那种茶就是岳飞茶,既能解渴,又能解饿,还能解馋。他们早就因为出来打工喝不到家乡的姜盐豆子芝麻桂花茶而深感遗憾,见这店里突然卖起了岳飞茶,自然十分高兴,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三五成群地相约而来,你吃三碗,我吃五碗,吃个痛快。

湘北人纷纷进店吃茶解馋解饿,长沙人和外地人纷纷进店买茶尝新鲜,岳飞茶的生意于是很快就做开了。店里终日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生意十分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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