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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诗与翻译

或问:“诗可译乎?”

答曰:“绝对不可!”

其理由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曰:“诗不可译。”这是许多诗人和翻译家的公论,而且一再地被重复引用,自然莫可等闲看待!

然而,实际上,诗不但可译,而且就可在短语层面上直译。倘若不信,请看下例:

VOLCANO

The burning rose

At the heart of the earth

Hurls its red petals

Into the waiting sky

Ashes and smoke

Form a grey veil

To hide the consummation

Of this cosmic love

(By Michael Bullock)

火山

燃烧的玫瑰

在地心

将红色的花瓣抛向

期待的天空

灰烬与浓烟

形成灰幕

覆住这场

洪荒的欢爱

(金圣华译)

你看,诗不但可译,而且译得不错。其翻译的方法,就这首诗而言,乃是一种“高级的直译”。原诗是加拿大当代诗人布洛恪写的,而译家是香港中文大学翻译系的金圣华女士。人们可能会说,英诗汉译尚可,汉诗英译断然不可。其实未必。不但未必不可译,而且一定是可译的,甚至同样可以用所谓的“高级的直译”来译。倘若不信,请再看一首柳宗元的五绝《江雪》,以及Bynner的工对英译:

江雪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柳宗元)

RIVER-SNOW

By Liu Zongyuan

A hundred mountains and no bird,

A thousand paths without a footprint;

A little boat,a bamboo cloak,

An old man fishing in the cold river-snow。

(Trans。 By Bynner)

说实在的,译文不仅工整忠实,而且诗意甚浓。只是在数字上有少许变动。“千万”变成了“百千”,无伤大雅。何况诗中的数字本来就不是实指,又何患乎“百千”?

既然如此,诗就是可译的。那么,为什么又有“诗不可译”之说,而且影响颇大呢?这要看“诗不可译”的意思是什么。一种意见认为,诗即便可译,也有损失,而且损失很大,大到“诗就是翻译中丧失的东西”。这也不是玩笑,而是美国著名诗人弗罗斯特(R。Frost)的名言。那么,在翻译中丧失了什么呢?应当说是诗意,即便诗的语义层面被翻译出来,诗的趣味层面却丧失殆尽。此言不虚,更非危言耸听。不妨以英诗汉译为例。

A POET'S HOPE

By Allen Davenport

And yet I see,or fancy that I see,

Through the dark vista of futurity,

A day when every working man shall know,

Who is his truest friend and who his foe……

A day when working men of every state,

Shall feel as brothers in their common fate……

A day when nations shall join heart and hand,

To drive the proud usurpers from the land!

诗人的希望

透过朦胧未来的远景,

我看见,或在幻觉中看见,

这么一天每一个劳动人民,

都能分清谁是他最忠实的朋友,谁是敌人。

我看见那么一天全世界各国劳动人民,

在共同的命运面前,感到亲如手足。

我看见那一天所有的民族同心协力,

把蛮横的权者赶出国土。

显然,这首诗的翻译之所以不像原诗那样有诗意,有几个方面的原因:

整首诗的翻译只看语义,不管诗意,即属于语义翻译。

原诗是有韵脚的,译诗没了韵脚,诗意自然大减。

汉语本身的错误太多,影响了读者的阅读兴趣。(例如,第三行“每一个劳动人民”,第四行又用“他”。其中在数上不符合语法。)

当然,原诗本身属于政治性诗歌,口号性鼓动性强,而哲理性抒情性弱,也在一定程度上制约着翻译的效果。

那么,是否译诗只要像原诗那样富于诗的韵律和节奏,就能够成为一首好的译诗呢?也未必。下面是卞之琳翻译的英国浪漫派诗人华滋华斯的《孤独的割麦者》(THE SOLITARY REAPER),为了节省篇幅,只取第一小节:

看哪,在田地独自一个,

那个苏格兰高原的少女!

独自在收割,独自在唱歌;

停住吧,或者悄悄走过去!

她独自割麦,又独自把它捆好,

唱一支忧郁的曲调;

听啊!整个深邃的谷地

都有这一片歌声在洋溢。

Behold her,single in the field,

Yon solitary Highland lass!

Reaping and singing by herself;

Stop here,or gently pass!

Alone she cuts and binds the grain,

And sings a melancholy strain;

O listen!For the vale profound

Is overflowing with the song。

通过比较可知,译诗与原诗在韵律上几乎相差无几,可是译诗显然不如原诗好。为什么?可能有下面几个原因:

中国读者不熟悉或者不习惯原诗的韵律,所以移植过来的英诗韵律形同虚设,虽有如同没有。

由于译者严格的韵律翻译,出句反而不够自然,即译诗丧失了汉语的自然和谐贴切之美。

为了强调主人公的孤独,译者在短短的一小节诗中用了四个“独自”,虽然反复中有韵味,但失去了原诗的简洁风格。

汉语本身的毛病,如“深邃的谷地”、“一片歌声在洋溢”(搭配不当)、“又把它捆好”(语句拖沓)。

“停住吧,或者悄悄走过去!”(误译or)。即便把or译为“要不”,还是可能有两种误解:一是对姑娘说(不大合乎逻辑),一是对他人说(但除了诗人和姑娘,别无他人)。其实这里只是诗人对自己说,体现他矛盾的心理:一是想多看看,但又怕惊动了她。

倘若一首好诗的标准是含蓄简洁,出句自然,韵律熟悉,而且这三者之间能和谐一致,那么,上面一节诗的翻译损失,便可以设法予以补偿。例如,可以试出下面一节译诗:

看,那边田野上,

孤独的高原姑娘!

独自一人,一边割麦,一边唱;

嘘,停停,要不就悄悄离去!

她一会儿割,一会儿捆,

她唱的歌儿好不忧伤。

哦,听,幽幽山谷

惟有她的歌声在回荡。

(朱墨试译)

一般说来,用通韵有歌唱之便,也有把诗译成歌之嫌,戏剧唱词的翻译常用此法,以便吟唱。严格说来,以上的翻译方法并非诗歌翻译的正宗。应当说,能兼顾原诗的内容和形式为最上乘的翻译,弃一者为等而下之,为不得已,两者皆弃便是不堪回首了。

请看英国浪漫派诗人华兹华斯的《丁登寺旁》的一个片断,译诗是王佐良先生提供的:

And I have felt

A presence that disturbs me with the joy

Of elevated thoughts;a sense sublime

Of something far more deeply interfused,

Whose dwelling is the light of setting suns,

And the round ocean and the living air,

And the blue sky,and in the mind of man:

A motion and a spirit,that impels

All thinking things,all objects of all thought,

And rolls through all things。

!我感到

有物令我惊起,它带来了

崇高思想的欢乐,一种超脱之感,

像是有高度融合的东西

来自落日的余晖,

来自大洋和清新的空气,

来自蓝天和人的心灵,

一种动力,一种精神,推动

一切有思想的东西,一切思想的对象,

穿过一切东西的运行。

虽然这一节诗没有韵,而且跨行频频,可以说传统的汉语诗歌的特征极少,但是读者也能接受。为什么?

虽然跨行不少,但句子成分相连,前后内容相继,阅读困难较少。

三个并列的“来自”开始诗行,三个“一种”和三个“一切”构成的短语,加强了这一节译诗的文本衔接,使之成为一个整体。

译诗保持了原诗的节奏和语义、韵味和气势,故而有洋味和新鲜感及陌生感,即有诗味。

可见翻译诗歌的质量,并不完全在于诗歌内容的忠实与否,也不完全在于原诗形式的保留与否,而是在于二者的兼顾的如何。在观念上,既然原诗的格律可以打破,则跳舞戴着的镣铐就放得又宽又长,自由的翻译也便应运而生了。与此同时,保持原诗的形式,但因而影响了内容的,也就必然影响了诗味。下面我们对比一下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的第66首的两个译本。一个是屠岸依照原诗格律的诗翻译,一个是辜正坤放得开的有特色的新译:

SONNET 66

By Shakespeare

Tired with all these,for restful death I cry:

As,to behold desert a beggar born,

And needy nothing trimmed in jollity,

And purest faith unhappily forsworn,

And gilded honor shamefully misplaced,

And maiden virtue rudely strumpeted,

And right perfection wrongfully disgraced,

And strength by limping sway disabled,

And art made tongue-tied by authority,

And folly,doctor-like,controlling skill,

And simple truth miscalled simplicity,

And captive good attending captain ill。

Tired with all these,from these would I be gone,

Save that I die I leave my love alone。

第六十六首

莎士比亚

对这些都倦了,我召唤安息的死亡,——

譬如,见到天才注定了做乞丐,

空虚的草包穿戴得富丽堂皇,

纯洁的盟誓受到了恶意的破坏,

高贵的荣誉被可耻地放错了地位,

强横的暴徒糟蹋了贞洁的姑娘,

邪恶,不法地侮辱了正义的完美,

拐腿的权势损伤了民间的健壮,

文化,被当局统制得哑口无言,

愚蠢(俨如博士)控制着聪明,

单纯的真理被唤作头脑简单,

被俘的良善伺候着罪恶将军;

对这些都倦了,我要离开这人间,

只是,我死了,要使我爱人孤单。

(屠岸译)

第六十六首

难耐不平事,何如悄然去泉台:

休说是天才,偏生作乞丐,

人道是草包,偏把金银戴,

说什么信与义,眼见无人睬,

道什么荣与辱,全是瞎安排,

少女童贞可怜遭横暴,

堂堂正义无端受掩埋,

跛腿权势反弄残了擂台汉,

墨客骚人官府门前口难开,

蠢驴们偏挂着指谜释惑教授招牌,

多少真话错唤作愚鲁痴呆,

善恶易位,小人反受大人拜。

不平,难耐,索不如一死化尘埃,

待去也,又怎好让爱人独守空阶?

(辜正坤译)

既然英诗汉译可以容许有如此多的变通以迎合今日中国读者的审美趣味,那么,中国的古诗英译的逻辑也应如此。然而,译界的一个误区恰恰在于古诗英译,不少人认为:

原诗是有韵的,因此,译诗也必须有韵,否则就是没有传达原诗的形式美。

原诗若有文化局限词,则译诗必须照译不误,否则便是有损于中国文化的传播。

原诗的字面必须尽可能地予以保持,至少不能做大幅度的变化,否则便是不忠实于原义。

照此办理,不知何时起,古诗无论四、五、七言,也无论绝句还是律诗,都译成了两句一压韵的既定格式(可参看《唐诗三百首新译》)。这里请看一首许渊冲译的王勃的五律诗:

杜少府之任蜀州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王勃)

FAREWELL TO VICE-PREFECT DU

By Wang Bo

You leave the walled capital

For river shores where mist veils all。

We part,officials far from home,

Over an alien land we roam。

If you've a friend who knows your heart,

Distance can't keep you two apart。

At crossroads where we bid adieu,

Do not shed tears as women do。

(tr。 Xu Yuanchong)

诚然,这首诗的英译还是不错的,除了照顾韵律而倒装语序之外,全诗有整齐的韵脚和句式的变异,基本上是意译,只是人称变换引起了一点问题:第一、三两联由第二人称单数起句,第二、四两联由第一人称复数引出,似乎愈到后来愈觉得诗人是在不断地对客人劝告:有知己胜过距离,勿作女人般哭泣。可是,不知为何,总使人不能忘记一位外国人译的第三联那样的天然妙句:

A bosom friend afar

Brings distant land near。

(海内存知己,

天涯若比邻。)

可见译诗需要一点灵性,决非单纯依靠文字和技巧可比。如果说许渊冲的翻译丧失了什么的话,那就是原诗的通韵所造成的回环一贯的送别语气,尤其是那句名言所造成的哲理诗趣(包括诗句的对仗)。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古诗英译时有失败,在于其中名句的诗意散失殆尽。

下面是笔者翻译的司空图《诗品》中的一组名句(括号内是翻译要领的简要说明):

超以象外,得其环中。

Beyond physical forms my imaginings go,

And the pivot of art I surely know。(化境,形象转移)

如将不尽,以古为新。

Nature's beauty is seen infinate year in and year out,

But poetry manifests itself in every new fulfilment。(立意,逻辑对照)

俱道适往,著手成春。

Take the way that nature goes,and

Draw on its source and make it surely yours。(祈使,内在节奏)

若其天放,如是得之。

For wild is the nature of a poet,

And s wilderness of words is poetry。(联想,同源词语)

古诗英译如此,今日现代诗的英译又如何呢?笔者以为,由于中国的现代诗与外国诗很接近,而且是在外国诗的影响下诞生的,所以,现代诗比古诗的英译要容易些,成功的机遇相对而言也高些。姑且以戴望舒的那首《我思想》为例:

我思想

我思想,故我是蝴蝶……

万年后小花的轻呼

透过无梦无醒的云雾,

来震撼我斑斓的彩翼。

(戴望舒)

I THINK

By Dai Wangshu

I think,therefore I am a butterfly……

Ten millennia from now,

A tiny flower's whispered cry Will emerge from a dreamless mist,

A mist without awakening,

To shake my many-coloured wings。

现代诗的英译之所以比较容易,取决于它与外国诗的天然联系。其中有些不仅化用外国诗句,有的还直接引外文词语入诗。《我思想》的第一句,“我思想,故我是蝴蝶……”,就化用了笛卡儿的“我思,故我在”。知道其英文的,自然不难从中看出渊源:

I think,therefore Iam。

I think,therefore I am a butterfly。

说到这里,容易起错觉,似乎现代诗的翻译就不会有问题了,其实不然。不要说翻译家对于现代诗要有深刻的理解和精到的把握,就是诗人自己写的诗,也未必译得出来。即便译得出来,也未必不损失诗意。请比较一下朱墨自写自译的《飞翔颂》的第一节,即可看出译诗的局限:

匆匆地飞翔

跨越太平洋

阅尽波涛汹涌

风云集会于斯

这古老的城市

龙的故乡

Flying,

You get across the Pacific

Over billows upon billows

And then gather here

At the city of Xi'an

The home of dragon

讲到这里,似乎可以回到诗是否可译的问题上来了。

何谓“诗不可译?”因为《约翰逊传》的作者鲍斯威尔早就说过:“而诗的精妙,只能保存于原作语言之中,不可能保留于任何别的语言之中。”此中的至理用来说明诗在本体论意义上的不可译,当然是没有问题的。但在方法论的层次上,则每一位译者却可以在自己的努力范围内,找到翻译这首诗或那首诗的方法,从而不可译的诗也便有了被译的可能性。

可见,理论上的不可能和实践上的可能,二者之间的分裂状,莫过于诗歌的翻译了。译诗在理论上的不可能至少是比较容易证明的,在实践上的可能则只有以事实来说明了。尽管如此,要在理论上证明诗的可译性,却是异常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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