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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招甚鸟安〕——李逵自叙

在梁山好汉当中,我是一个大老粗,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尽管我大字不识,可是懂得一个道理:人生在世,富贵也好,贫贱也好,都是命中注定。瞧,我先前打死了人,生怕官府拿去治罪抵命,没想到,我幸运逃脱官府追捕,跑到江州遇着戴宗哥哥。他让我在牢房里当一个看守,有的吃有的喝,还有小钱赌博,日子混得挺不错。日后认识宋江大哥,我又跟随他去梁山泊,众多好汉聚集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用秤分金银,比在江州更快活。梁山泊英雄排座次,我坐上了第二十二把交椅,不管论武艺,还是论智谋,好多兄弟都比我强,但座次却排在我后面。然而,这都是天意的安排。我亲眼看过从地里挖出的石碣,石碣上面有蝌蚪形状的文字,据说这是奇异的天书,只有那个何道士才识得那蝌蚪文。按照天书的说法,我李逵属于天杀星。怪不得我喜欢杀人,原来我是天杀星。

石碣天书明摆着,我李逵是天杀星下凡,命中注定不是一般人。宋江大哥是天字第一号天魁星,说起来该有做皇帝的命。哪一天,咱们杀到东京去夺了鸟位,让宋江大哥做皇帝,卢员外、吴先生做左丞右相,兄弟们都跟着沾光。铁牛我也像程咬金那样,弄一个元帅或将军当一当,回到山东老家百丈村走一趟,乡亲们肯定羡慕铁牛好风光!很可惜,宋大哥却不想做皇帝,一心指望朝廷来招安。那年重阳节,兄弟们同赏菊花,还一起共尝盛宴。宋大哥乘着酒兴,写了一首叫满江红的词,叫乐和唱起来。唱到“望天王降诏,早招安”的时候,武松冷不丁说:“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冷了兄弟们的心!”我顿时睁大眼睛,拉开嗓子叫道:“招安,招安,招甚鸟安!”说完,一脚把桌子踢起,摔得粉碎。宋大哥当即骂我无礼,并下令将我斩杀,众兄弟苦苦相劝,我得免于一死,被关进监房禁闭。

我始终弄不明白,宋大哥放着皇帝不想当,却总惦记朝廷招安。依我看,咱梁山泊一百零八将都是英雄好汉,别说关胜、杨志和呼延灼这些名将后代个个智勇双全,也别说林冲、董平和徐宁他们个个武艺高强,就是我李铁牛也是一员猛将,在江州劫法场的时候,两把板斧砍下去,人头一排排往下落,谁敢阻挡我?有咱们这些猛将冲锋,再加上军师吴用和朱武的计谋,一直杀到东京去,夺了皇帝鸟位,也不是什么难事。大宋皇帝姓赵,咱们大哥姓宋,他们做得皇帝,宋大哥自然也做得!不过,宋大哥打算招安,肯定有他的想法。尽管我对招安有意见,可我心里还是佩服宋大哥,不管我怎么胡闹,只要宋大哥发话,叫怎么的就怎么的。他要剐我也不怨,要杀我也不恨;除了他,天也不怕。

想当初,我与宋大哥第一次见面,他便给了我一锭十两的大银。尽管我拿这银子去赌博,还是输了钱,可是始终忘不了宋大哥一片好心。我铁牛就是这牛脾气,只要谁真心实意对我好,我就死心塌地跟随他。宋大哥除了舍钱给我花,还对我体贴入微:那一回,他请我和戴宗下酒馆,特意叫酒保在我面前放一只大碗,怕我没吃饱,又特意叫酒保给我切两斤肉。自己亲娘待儿子也不过如此,结拜这样的大哥,也不枉活一世。有这样的好大哥,我情愿为他做牛做马,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日后,宋大哥因为写反诗,让官府定了死罪。正当他赴法场即将被斩首的时候,梁山好汉突然冒出来,一齐动手劫法场。在这危急关头,我李逵挺身而出,抡起两把板斧,先砍了两个行刑的刽子,再朝监斩的官兵砍过去。梁山好汉救了宋大哥,保护他撤离法场。我一时杀红了眼,拿板斧一个劲地乱砍,不论是官兵还是老百姓,谁出现在我面前,我就砍谁。这一回,我算是大开杀戒,杀得特别痛快。后来,宋大哥提出上梁山,我立马站出来响应:“都去,都去!但有不去的,吃我一鸟斧,砍作两截便罢!”我想,既然宋大哥提议了,大家就得服从,谁不愿意去,我就跟谁急。

我始终弄不明白,招安到底有甚鸟好处。招安了,无非是得到朝廷封赏,弄一官半职做,让老婆孩子和祖宗八代都风光。咱们不招安,杀到东京去,夺了皇帝鸟位,宋大哥黄袍加身当皇帝,所有弟兄都做高官享厚禄,老婆孩子和祖宗八代更有脸面。退一步说,即使咱们攻不下东京,守着梁山泊这地盘,也不愁吃喝,也不愁没银子花。我不稀罕朝廷鸟官,咱家祖祖辈辈当农民,轮到我在梁山泊做了头领,坐上第二十二把交椅,也算对得起老祖宗了。再退一步说,就是梁山泊守不住了,我跟宋大哥一起逃难也心甘情愿。反正我不怕吃苦,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就是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我也能够活得下来,实在没有吃的,我可以杀人吃。其实,人肉吃起来挺香。黄文炳那厮诬告宋大哥,我把他活捉了,割了他的腿肉,放在炭火上烤了下酒;李鬼假冒我的名义拦路打劫,饶了他他仍不思悔改,我便割了他的肉做下饭菜;那回杀了沧州知府的小衙内,我看小孩细皮嫩肉的,好想割一块尝尝。

我之所以反对招安,主要理由是:一旦招安了,咱们就是朝廷的人,朝廷讲究这礼仪那规矩,我觉得很拘束。听说文武百官见了皇帝老子,不但要行下跪叩头大礼,还要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做起来多别扭啊。哪像咱们见了宋大哥,口口声声喊大哥,那多亲热。哪天他当了皇上,我还叫他大哥。在梁山泊,除了宋大哥,谁也管不了我,我想干啥就干啥,无拘无束的,活得多自在。再说,我这人直来直去,做事干干脆脆,要么这样,要么那样,简单明了。叫我杀人,我就去杀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也不管是官兵还是百姓,大人也好,孩儿也好,我都不问青红皂白,想怎么杀就怎么杀。三打祝家庄的时候,我冲进扈家庄里,把扈太公一门老幼尽数杀了,一个不留。只可惜走了扈成那厮,还有扈三娘跟王矮虎成了亲,要不然我也会砍死他兄妹俩。狄太公请我降妖捉鬼,我把他女儿和奸夫一起杀了,这样干净利索,省得他担心女儿偷人。那狄老夫妇还不识好歹,哭哭啼啼的,也不酬谢我。吴军师让我杀小衙内,我把小子的头劈做两半,然后丢到树林里去,可是那朱仝却舍不得小衙内,硬要找我拼命。杀个小孩算什么,就像杀了一只小鸡,你能拿我怎么的?聚义造反,不就是杀人嘛,除了宋大哥,皇帝老子我都敢杀!我就是天杀星,高兴杀谁就杀谁!

在梁山泊,不同意招安的并不是我李逵一个人,像武松、鲁智深等兄弟也讨厌招安。军师吴用是天上智多星,咱们兄弟数他最聪明,说见识有见识,论谋略有谋略,在招安问题上,他也不赞同宋大哥的主张。碍于情面,他不直接反对招安,私下里,他鼓励我唱花脸,站出来反对招安。朝廷第一次派钦差上梁山,还没等萧让把招安圣旨念完,我就突然从梁上跳下来,夺过诏书便扯,冲向钦差便打。若不是宋大哥和卢员外出面阻拦,我要把钦差骂得狗血淋头,打得他满地找牙。这一回,宋大哥非常恼火,他一边骂我胆大妄为,一边下令对我严加处罚。宋大哥就是这脾气,每次我犯了错误,总说要处罚我,其实并不动真格的。因为他知道,我李逵再怎么闹,始终是他的铁杆兄弟。每次他都说,下次再犯定斩不饶,等下次犯事了,我的脑袋依然完好。

不过,宋大哥是山寨之主,他决定的事情,我李逵再怎么阻拦,也阻拦不住。任凭我怎么胡闹,招安的事情怎么也闹不黄。没办法,我只好接受招安。我想,只要一心一意跟随宋大哥,他一定不会亏待我。招安,招就招吧,反正天塌下来了,有大哥顶着,用不着我操心。只要大哥指向哪里,我就杀向哪里,别的事情都不管。有肉吃,有酒喝,还有银子赌一赌,我很知足。即使我由着性子,闹出什么乱子,闯出什么祸来,有宋大哥为我照应,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点评”“黑旋风”李逵,古往今来,你受到广泛好评。曾几何时,你被看做劳动人民的典型,最富有革命精神。实际上,你的所作所为,往往体现的是愚昧与鲁莽。你那双板斧到处乱砍,砍死了一些该死的人,同时也让许多无辜的人丧了命。从人道的观点看,你的鲁莽就是他人的灾难。你不乐意招安,并不是你坚持革命,而是想在宋江的袒护下,过着无法无天的日子,要怎么吃喝就怎么吃喝,要怎么赌博就怎么赌博,要怎么杀人就怎么杀人。不是吗?你的远大理想也无非是“杀去东京,夺了鸟位”,让宋江当皇上,吴用做宰相。然而,如果一个王朝充斥着像你这样不尊重生命、不遵守法纪的官员,它会比大宋更文明么?!李逵呀李逵,想说爱你不容易。

李逵小档案

姓名:李逵      出身:农民

星相:天杀星     绰号:黑旋风

最得意:江州劫法场  最失意:无力阻止招安

最不幸:被宋江毒死  最痛心:母亲葬身虎口

最擅长:赌博、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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