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为宣扬鬼水湖的鬼气,所以才无处不在,鬼水河不仅要曲折穿过广漠的荒野,即使是商贩聚集人流潮涌的城区,也忍不住要不遗余力插上一脚。两岸的居民苦无异能,不能行空亦不能踏水,只好忍痛捐资捐力,修建起一座半圆形的拱桥。
拱桥的建造很显粗陋,石板平铺而起,护墙也一味的平砌平磨。没有哪个好心的巧匠愿发点心思在上面雕个猴子抱月以美其陋颜,或是琢个双龙戏珠以壮其威武。倒是守城的城官不吝啬财力,在桥的正中段筑个石像——石像依然雕的是五百年前发起内乱的丘桑雨的跪像。
其实,像丘桑雨和魔四骑士的跪像,在贼城及至丘水国,随处可见,其数量之多若牛毛,似乎是为表现王室一族镇压叛乱的决心。毕竟五百年前的那场内乱,并没有被真正镇压。丘桑雨和他的贼界兵团一个个身负异能,平庸的国兵在他们面前好比蚂蚁,只需一根小指头就能将其碾碎。他们是离奇在战场消失的,所以,丘室一族才侥幸捡回了国主的宝座。
然而那场内乱带给他们心灵上的恫吓并没有同贼界兵团一起消失,而是无形中转化为一种遗传病,一代传一代,及至几百年后,丘室族人每天夜里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所以才会大肆雕筑反贼的跪像,以警戒世人,威慑人心。成效如何,不得而知,至少不是每个人在看了跪像后会下决心要安份守法忠于王室,譬如现在,站在桥顶,手中提着一个鼓鼓钱袋的陈星,望了丘桑雨凄惨的跪像,就不会起半点要安份守法的心思,倒是在心里暗暗咒骂:
“真是没用,训得四头灵兽居然都夺不到王位,活该死后遭罪,受世人唾泣!”
咒毕,依照计划,将手中的钱袋高高举起。大呼:
“这是谁的钱袋?谁的钱袋掉了?”
嘹亮的叫喊在空中激荡开来,引得拱桥两岸的人们纷纷转过头来。
“我的!”
胡八第一个冲上桥来,似是有先知。奇快的反应和速度,对比其浑圆敦厚的身段,让两岸虎视眈眈的人们不得不咋舌不已。
“这是我的钱袋。”
说着,去抢钱袋,陈星自然不会让他得逞,一把将钱袋收至腰后,厉声问道:
“你凭什么说钱袋是你的?”
“因为…………”
胡八吱呀着,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头。这一摸果然大有奇效,胡八脱口而出:
“因为这钱袋里有二十块国币!”
“哈哈哈……”
俨然戳穿鬼把戏的能者,陈星大笑,尽量敝开喉咙,将声间提得老高,好更多地吸引旁围者的注意。
“你这个小骗子,这里面装的可是二十条金子!”
此话一出,其震憾力,丝毫不逊于一个晴空惊雷。惊得两岸的人被迷了心窃,失了心魂,毫无理智地纷纷提腿,欲冲上桥去,将钱袋据为已有。
岂料,近水楼台,仅咫尺之遥的胡八自然不会给他们可乘之机。猛地扑过去,抓住钱袋,陈星哪里肯给,也狠抓着钱袋死拽。这样,在生拖硬拽的拉锯战中,两人拥在了一起,并终因重心不稳,倒在了地上。
年迈的拱桥久未经人打扫,灰尘积了一地,在环抱成的肉团的拂拭下,漫天飞舞,并很快将两人淹没。两个小娃也是倔强得出奇,即使身陷灰海也互不相让,仍顽强地拼抢。这样,伴随着要打要杀的骂语,拱桥上方飞舞的尘团中,时而闪现出一颗头发蓬乱的人头,时而闪现出一只落荒而逃的破鞋,时而闪现出几个挥舞着的拳头,时而又露出一个鼓鼓的钱袋……
满装二十根金条的钱袋的出现,终于诱使两岸的人们抛却一切顾虑,纷纷提腿,举步向前,朝拱桥逼近。既然是群起哄抢,又人数众多,一场厮杀在所难免,所以逼近的人们纷纷抡起衣袖,露出剽壮的肌肉,以备血战。至于有些个瘦弱的,抡起衣袖后才蓦然发现自己的手臂只能匹敌对方的手指,惊愕之余,忙弯腰,拾起木棍石头,紧握手中,有了依仗后,才敢随着人流继续迈进。
两股黑压压的人流朝拱桥涌近,涌了老半天,地上的蚂蚁是踩死了大把,却没见半只人脚触及拱桥的第一级石阶。原来,逼近者们人人自危,不敢大步向前,怕一旦率先成为出头鸟,会被后面涌上来的乱拳打死,所幸没打死也会被踩死!所以,与其说人流涌近或逼近,倒不如说是在拥挤,数百号人赤着胳膊在那搓馒头般你推我挤,才使得浩大的人群整体上移近了寸许!
可是,就是这寸许的距离,却把灰海中被扯得不成袋形的钱袋吓坏,它仿佛看到这群恶势汹汹的家伙疯狗般一哄而上,一场血腥拼杀过后,一个壮汉从尸堆中爬起,浑身淌着鲜血。当他把自己从血泊中拾起,血红的眼球立时流溢出惊喜贪婪,内心的激动和亢奋使得他张大了牙齿被打落了的嘴,并发出呵呵的怪笑。可当他打开钱袋,发现里面只是些长满疙瘩的丑陋石子时,瞬间涌起的狂怒使得他再次杀气腾腾,他一把扯烂袋子,然后再撕再扯,最后用他所剩无几的几颗血齿死劲撕咬,直到纳入他腥气熏天的胃……钱袋也是蠢笨得可以,竟把欺世的罪名往自己头上扣,才会想到刚才狰狞的一幕,以至吓得浑身颤颤。其实,死并没有多可怕,即使是当替罪羔羊被人屠杀,可活剥生吞纳入肮脏的肚腹,死法委实凶残,是人都无法隐忍,更何况只是个钱袋!
于是,为了不去体尝那炼狱般的劫戳,钱袋咬紧牙关,奋力一抖,竟奇迹般跳离灰海,并借着余势,越过了拱桥的护墙。
这一刻,连驻足云彩之上的时间老人都怔住了,痛惜沉甸甸的二十根金条就将石沉大海,以至忘了放射手中的箭。
于是,世界静止了。
浩瀚的人群停止了搓馒头,都抬了头,目光紧锁钱袋,神情凝重。这样,钱袋就以一种万众瞩目的姿态坠入鬼水河,算是为它的代主而死,献上的一场葬礼。
随着“砰嗵”一声入水,白胡子老头回过神来,匆忙射出时间之箭。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怪叫,声浪激起的同时,人们像炸开了锅的蚂蚁,嗷叫着,跳窜着,不知所措。靠河有几个坦胸的壮汉身段壮如牛,心思却细如针,摇头晃脑应和着嗷嗷乱叫几声后,腿一屈,扎进了鬼水河。旁边,几个赤胳膊的汉子也不是笨得无药可救,见有人下水捞宝,纷纷重整精神,屈腿,一头扎进鬼水河……
这样,随着越来越多人的蛙跳入水,河两岸,俨然成了跳水场。“砰嗵砰嗵”的跳水声淹没了人们的叫喊,激起的水珠更是将拱桥上飞舞的尘团浇灭。
环抱的肉团松散开来,露出两张贼笑的小脸,像极了阴谋得逞的奸徒。
陈星和胡八爬起来,跑到护栏边,望着桥下争先恐后往河里猛扎的人们,心情无比激动。似乎昨晚那个神奇的盗贼就匿身人群,呆会便要高高跃起,一个猛扎,消失在鬼水河河面,没有四溅的水珠,更没有沉笨的落水声。
“快看,那个人要往水里跳了!”
像是发现了至宝,胡八突然指着一个锅盖头的壮汉,兴奋地叫着。那壮汉竟然在离河六丈远的地方迅速屈腿,作势要跳!
“我敢以我帅气的脸蛋发誓,他就是那个神贼!”
话音一落,那锅盖头果然奋力一跳,似是为不孚重望。可胡八毕竟说了谎,他肥圆的双脸加之夹在中间鼻涕长流的垢鼻,帅气实在没人敢恭维,怕遭雷劈。倒蛮像屁股,长人头上是可惜了,没拉屎的份!
既然帅气是假,誓言就没了保障,难以成真。那锅盖头也就没能如他所愿变身成神乎其技的神贼。他只是怕金条被人捷足先登,情急之下,才跳了起来。结果,才跳离地面半尺,身子便直直往下落,又是情急之下,锅盖头竟滑稽地张开了双臂,使劲地上下拍打,想飞到河里!
陈星和胡八眼睁得牛大,眼珠诧异得都快掉地上了。胡八则更是因好不容易瞅见一个比自己更傻的而兴奋不已,刚想哈哈笑出声来,又一琢磨,自己刚可是信誓旦旦把宝全压他身上了,现在他表演如此拙劣,自己的脸也就丢光了。
遂想把过错都往锅盖头身上推,给他套上个欺诈的罪名,好让自己脱身挽回些颜面。
“真混,没点本事还装什么神贼,把我都给骗了。”
“他可没说他是神贼,是你自以为是罢了。”
陈星毫不留情,点出事实。他总喜欢和同伴抬杆,似乎就因为他是个超早熟,认知和智谋都高出同伴许多,有欺负的资本。即使是像雨小雅那样可爱的女孩子,他也是一有机会就施以打击。他喜欢这种凌驾的感觉,喜欢这种优越感。
当然,欺压或打击都只限于言语,不带来实际伤害的。事实上,同伴若是遇到危险,陈星都是毫不犹豫上前帮助的,辟如昨天在返家途中,胡八遭遇殷夜的报复时。
“他是没说,可他那么远就开始起跳,谁见了都会以为是神贼的。”
说着,胡八贼贼地望着陈星,一脸邪笑。
“嘻嘻,你刚也是这么以为的,没错吧!”
“呵呵,”
陈星干笑两声,回敬给胡八一个邪笑后,伸出手掌,拍了拍胡八的头,叹了口气:
“唉,我的蠢小八,他过早起跳只是因为他着急河里的金条啊!”
“现在你看那傻汉,”
胡八指着躺在地上的锅盖头,因人群涌动,他猛舞手臂欲扶摇直上时被后面追上来的一个冒失鬼鲁莽撞上,撞得他在地上滚了不下十滚,现在魂魄已在鬼门关前游荡,凄惨的躯壳却仍遭受着人流的践踏。
“他都摔成那样了,你怎么说都行。你甚至可以卖弄说从看到那家伙傻气发型的那一刻,就已断定他不是……”
“首先,”
陈星打断了胡八,伸出食指,摆出一副授教者的姿态。
“锅盖头奔跑时脚步笨重,当然是为托起他沉重的身躯,可神贼奔跑时步伐轻盈,像振翅正欲飞翔的大雁;然后,锅盖头起跳时,缩蹙眉头,紧咬牙关,将力气灌注双腿,想跳得老高,可神贼神色闲适,肢体轻逸,双脚脚尖只轻轻一点,整个人便离弦箭失般高高跃起……”
说着说着,陈星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际遇神贼时情景:黑衣蒙面,急弛而来,屈腿,轻轻一点,高高跃起,一个翻转,猛扎,平静的河面,离奇蒸发,突起的水线——这一切简直神乎其神,惹得一向自大的陈星都忍不住啧啧称赞:
“哇,厉害,简直是完美!”
胡八误解,以为他在自夸,忙斜眼瞪他。心里却在暗赞,观察得真仔细啊!
“就这么碰巧蒙对一次,用不着那样自夸吧!”
“是自夸吗?”
陈星也斜眼,疑惑地望着胡八。这家伙长得跟猪似的,可脑袋瓜却比猪还笨!既然他以为我那是在自夸,那就将错就错,好好夸赞自己一番。要知道,出生的第一天便能认知记事,打鼾,三岁便能消遣爷爷,五岁时,智商已和成人无异,光这些,古往今来,有谁能有这本事!
“难道我精辟的分析不够完美?”
陈星昂首,胸有成竹地反问。
“额,这……这个……”
胡八支吾着,明显底气不足。本来刚还在暗赞陈星观察力惊人,这会要想寐着良心否认还真不容易,这才一时语塞,没了说词。
陈星见他支支吾吾的,邪视的眼神也渐渐没了光彩,退缩着转移视线。心中窃喜之余,顾虑全无,以至大放厥词。
“窥其一斑,乃见全豹。我的观察力如此完美,从这点应该不难看出我其它方面的能力也是超凡脱俗的,对吧?”
说着,龇咧着嘴,满心欢喜地望向胡八。本以为这猪样的家伙会再次犯傻,在自己振振有词的辩说下,迷迷糊糊接受这哄鬼的说词,继而承认他陈星超凡绝伦无人匹敌!可事与愿为的是,胡八压根就没理他,而是一脸惊讶地望着桥下。
陈星气急,扬起手掌,欲狠拍猪头以示教训。忽然,桥下爆发出一陈骚动,立时吸引了他的注意,遂放弃了扁猪的念头。
只见桥下跳入鬼水河捞宝的人们,像是炸开了锅的蚂蚁,惊叫着,惶恐着,丢了魂似的往岸上猛爬。因人数众多,逃窜时踢打的双腿顿时使鬼水河成了锅烧开的开水,沸腾着,水珠四散。甚至连站在桥顶的观望者也感到面门湿湿的。
陈星扬手,擦了擦溅湿的脸。既然只是擦脸,脑中的雾水自然就不会自行散去。
“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
“那他们又在惊叫什么?”
“不确定,好像是河里有什么水鬼。”
耳大招风,胡八的猪耳隐约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水鬼。
“水鬼?这么多人,那水鬼也敢来?”
似乎就为证明自己够胆,陈星话音刚落,鼎沸的河面立马浮上一具死尸来。
尸首的出现,使得慌乱的人群恐惧加剧,纷纷叫着呐喊着,激起的巨大声浪甚至震落了街道民宅房顶的一片朽瓦。
“水鬼来了!水鬼来了!”
“快爬岸上来,快爬!”
“死人了,死人了,谁家的快来认尸啊!”
“谁掉了鞋,没人要我穿了!”
“快拿锄头铁铲来,防止水鬼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