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主立宪还是民主共和/分裂的危险
今天下午,我获准与袁世凯作了一次长时间的访谈。我发现他精神矍铄,充满活力。他意识到自己重任在肩,关系重大——几乎是没有希望的,但他决心不遗余力地重建一个稳固的政府,使国家不至于分裂。
抱此目的,他主张保留现行王朝,建立有限君主政体,因为他害怕一旦革命党的要求得到满足,清王朝灭亡,将出现混乱,导致无政府状态,其结果,外国人的利益将受损,生命必有危险,接下来将出现外国人干涉和瓜分中国的现象。他说,在革命党中,已经出现了纷争的迹象。各省都有自己的目的和意愿。北方的意见与南方的也不一致。彼此之间分歧极大。
革命和清王朝
我认为,中国的革命运动是为了反对中国积贫积弱的状况,反对衰落的腐败的势力,这些势力已使帝国屡遭祸患。革命可以增强帝国的力量和人民的团结,不会导致分裂。
内阁总理袁世凯反复说明他对民众毫无节制所带来的混乱、纷争以及分裂表示忧惧。他认为保留清室,剥夺其一切权力,根除过去的恶政,是帝国保持完整、不分裂的保证。
我认为,我们必须面对现实。现实是如此的明显,就是中国绝大部分省份不同意就保留现在的王朝进行议和。现在这个朝廷完全不适合治理国家,它既然不受欢迎,还要保留它,我认为这很难理解。保留它不但起不到团结的作用,却只能导致分裂。
袁世凯对这一观点表示质疑。他说他在三年退隐期间特别对中国进行了审慎的考察。认为,有十分之七的人是保守分子,满意旧体制,只有十分之三的人属于激进党派。如果革命党如愿推翻现政权,将来保守派肯定要发起另一场革命,以恢复帝制。在这种混乱的过程中,人民将受其害,今后几十年里中华帝国将无和平可言。
我说英国实行的君主立宪制是一种理想的政体形式,但英国的专制政体掌握在可靠之人的手中,但满人统治的专制政体却极不可靠,此为不争之事实。
他说皇上绝不可能自食其10月30日的诺言,而且下周五摄政王将在太庙宣誓,皇上必要信守其诺言。
热河计划
我谈到昨天所发报道中提到的朝廷将退往热河的事。其所有的目的在于使朝廷自愿退往热河,直至国民会议召开,确定中国未来的政体是君主立宪制还是联邦共和制。
袁世凯承认这一方案已交到他的手里。提出这一计划的多为明达之人,不可能随随便便对此置之不理。他已反复考虑了一周,目前仍在斟酌之中。他所害怕的是皇室仓促离开,社会将产生不必要的恐慌,导致流血冲突,这本是他希望避免的事。
我当时很想询问,最近起义的海军提督萨镇冰指挥下的所有军舰都改易革命军的旗帜,并在汉口炮轰清军,这是否会影响摄政王的判断,使之有所畏惧,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1898年的政变
我告辞之前,袁世凯谈到1898年的政变,再次给我讲起那历史性的一页。以前他曾送给我书面的说明,为他自己辩护,说他的所作所为纯属忠君爱国,完全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行事。
此事的主要事实已尽人皆知,但袁世凯声称,报纸上发表的文章提到他参与的事情时,并不符合事实。1898年秋,康有为领导的维新派认为慈禧太后和直隶总督荣禄是实行改革的绊脚石,图谋除掉他们。要把荣禄处死在其天津的总督衙门,把慈禧太后作为政治犯监禁。袁世凯要求改革的观点人人皆知,因此维新派准备要袁世凯执行此计划。要他到天津,把他的保护人和恩人荣禄杀死后即刻带领部队返回北京,抓捕并监禁慈禧太后。
反对皇太后的阴谋
1898年9月18日夜,谭嗣同拜谒了袁世凯。谭嗣同是维新派,康党之一,为军机处章京。他要求仆人回避,几句寒暄之后,他向袁世凯历数了荣禄的罪行,并出示了用墨水写好的计划,说此方案已得到皇上的嘉许。最后,他说明了计划的大体情况,邀袁加入。袁回答说,没有皇上要他完成这任务的谕旨。谭说,20日皇上定会发布密谕。袁进一步回说,此计划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深思熟虑和一纸“朱红谕旨”。谭说:“我有皇上的谕旨。”立刻递给袁一份文件。这并非皇上的朱笔谕旨,而是用墨水写成的,口气倒像是皇上的,说陛下决心改革,但由于各地保守派的反对,希望杨锐、刘光第、林旭和谭嗣同(维新派中四位最活跃的成员)想出“万全之策”。
袁世凯再次反对说,此文件不是谕旨,并非朱笔写就,因此不是皇上的圣旨,其中也没有提到处死荣禄和把皇太后监禁在颐和园。谭说皇上亲笔谕旨在林旭手中,这只是一份抄件。他补充说,事实上,三天前皇上已发出谕令。他向袁保证“万全之策”指的就是杀荣禄和禁皇太后。
袁世凯坚持要看皇上的朱笔谕旨,谭拿不出来,两人没有达成任何约定。谭离开时说:“我们全靠你了。”袁准备20日觐见时谈到改革运动,以打探皇上的意图。于是,他在被传唤觐见时,谈到了新近的改革及其困难,皇上深深为袁的话所打动,但并未提任何“万全之策”的话。
保守派的阴谋
就在维新派加紧计划时,保守派也并未停止活动。怀塔布、立山和杨崇伊经常去天津,与荣禄密谋。荣禄因与保守派的私人关系密切而洞悉一切。
袁世凯在觐见之后就前往火车站,他在那儿等一位朋友,两人一同前往天津。当天晚上,到达天津后,他拜见了荣禄。荣禄对他说:“你是来取我的人头的。你最好从实说来,因为有个人(杨崇伊,其子娶了李经方的女儿)在你来之前刚好在此。他全告诉我了。”袁回答说:“你听说的不过是几个政客的阴谋。皇上陛下没有对我提到这个计划,在此行动中他是无辜的。”当他们对话时,叶(祖珪)提督到,之后达佑文到。他们一直呆到夜里11点,袁看没有机会重启话头,就返回了住所。第二天,9月21日上午,荣禄见袁,说:“刚才从北京来的朋友再次告诉我维新派的详细情况。他们真是胆大妄为。我们必须把皇上从他们的魔掌中解救出来。”
荣禄返回总督衙门,召达佑文商议,晚上叫来袁。杨崇伊在场,出示了通过电报发来的谕旨,告知荣禄,维新派的阴谋已在北京被揭穿,皇上被监禁,皇太后再次垂帘听政。袁告退时,荣禄指着茶杯说:“你可以喝——茶里没毒。”四天后,9月25日,荣禄被召到北京,28日,命他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并节制北洋各军。
1911年11月23日,星期四(22日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