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边谷仍旧是云遮雾绕,晓雾当中,一身鹅黄,脚步略显慌乱。
阮亭荷。
两日前她便发现风铃擅自出谷,却不知以她之能,如何破得了各出口的困阵?
步伐急急急,她要去找,但自身由于某个原因,亦是不便出谷。
前两次求助师父与掌门等人,均被告知他们正合力施为“悬星错劫阵”,为天下预测灭世水妖具体所在,遂吃了闭门羹。
脚步,已是第三次挪向离云池殿较近的长老房那里。
阮亭荷行至后山,忽然看到个淡如烟云的人影。三尺青丝已是简单束起,一身素袍干净轻软,正对她笑着。
舒了一口气,微侧欠安:“叶郢师弟,可是有事前来?”
那人一笑,那神态,与其是俗尘未染,不如说心智未开。
“叶郢知道师姐所惑,其实秦滟身边那个小妹妹,是我放走的。”
阮亭荷静美的容颜,终于染了怒意与不安。“平日你肆意妄为,师姐不说半句,可你这次……简直胡闹……”
“可我常听秦滟说,她那位师妹,也渴望出谷,但由于修罗体质,就连初果境也无法突破。与其长期被困谷中,倒不如给她机会,或许另有造化……”叶郢说着,清澈眼底有了一丝无奈落寞,“也算托我之愿吧……”
阮亭荷的怒意突然化作一丝讶异:“修罗体质,你也知晓了?”
“嗯。”云淡风轻的一声,回应阮亭荷愈渐激荡的心绪。
良久。
“也罢……”眼前浮现出风铃已是十六七的年纪,仍是小鹿般怯弱懵懂的神态,阮亭荷终作一声叹息。
“也算作托我之愿吧。”
三山水泽,神秘的水神庙,千百年来,踏入了第一名女性,身负浅薄云边合流鬼道,孤身只影,却有初生牛犊的勇气。
而那一抹淡红身影,也逐渐倒映在梨城的黑润不见底的眼中了。
风铃无知的步伐一步步迈近,梨城不语,步步后退。
“咔咔咔咔……”耳边原本细碎之声突然急促,低吼四处飘荡,跟随相隔几丈的两人,一进一退的步伐。
杀伐无度的地底魔影,囚禁千年折了翼,只剩下恨。梨城知道,哪怕小小的触发,此时也能无边无际。
风铃正努力按压心中恐惧,一双乌亮眼眸,打量着四周压抑的黑暗,想要探个究竟,突然之间——
“啊——!啊…………!”来自地底的无尽嘶吼,整个水神庙,无故震颤,顷刻间,巨石轰鸣,直冲穹顶,神柱崩裂,几欲倾倒!那是困**脱困的疯狂!
风铃捂着耳朵,直往后退,努力控制自己不跌坐下去,然而双腿早已吓得打软了。
“熟悉的道法……熟悉的气息……令吾怀念……更令吾发狂……啊啊啊…………!”
全身腾起紫光,正是云边紫煞暴涨,对抗突如其来的毁灭之力!
风铃一手握住另一手食指,霎时在周身的紫光只见,隐隐泛现柔白异芒,乾清白灵,此时不但护住功体,更是发挥妙用了!
“忘忧亦忘形,无形便清发——”
一手“聚慧势”,口中真言出,虽然风铃才修到第一层“初果境”,然云边谷四术之一—“合流术”最擅长的便是治疗,这一招“忘忧清发式”既发,周身白灵如有神助,瞬间吸收天地灵气,乾清入人魂,地坤入肉身,来自地底的狂然震力喷发之时,护住心脉不碎!
纵使如此,风铃仍然是脚步一软,一口鲜血喷出,感到五脏都在翻滚。
“勿要忘了,在下刚才所言……”
无法劝说喜怒无常的地底魔神,心知此人绝对不能被害,梨城不假思索,轻飘步法,转眼间,已是站在了风铃身前。
以柔弱之躯,护柔弱之人!
“嗯…………!!”
震怒,仿佛要将碍眼二人连同整座古老的庙堂一同撕碎!
金灿灿、空落落的神座,又现金色耀焰,这一次,火舌直击梨城面门——
没有任何抵挡,任何动作,只有唯一——
玄雪,不知何时,就在悄然浮现在梨城的眉心上空,小小暗银戒身,黯淡依旧,却令疯狂的魔神再也下不去手。
骇人火势如饕餮巨口,如狂龙利爪似要划破他的皮肤,将梨城纤秀眉眼,白皙面庞映照得耀眼无比,却怎也没有再前进半分。
“玄…………雪…………!啊……”
无法获取之,却也不能毁灭之,梨城在取出玄雪的那一天,就已打好了这一算盘。
“多谢……啊!你怎么了!”
未等风铃匆忙道谢,只看见,那道势不可挡的怒焰,居然全然淹没到了梨城的身体当中!
“幼小无知的生命啊……在威胁吾么……”
“呃嗯…………!”梨城的身体,因火焰的钻入痛苦痉挛,抽搐在地,如同身体骨肉被无数恶虫残忍噬咬,一阵一阵诡异金芒激荡体表,像是要随时爆体而出!
突然之间,梨城痛苦不再,转眼之间,他感觉自己成了提线的木偶,无法控制自己任何行动,唯一能做的,是感受被摆布的未知恐惧!
神之意念,是嗔?亦是痴?
“呵呵呵……哈哈哈哈……汝在恐惧,吾能感受……”
“吾不会取你性命,而是要赠你一件礼物……”
来自地底的坤浊功力,被硬生生灌输到毫无鬼道根基的梨城身体当中!
那是一种消肉融骨的全新痛感,天地万物生灵,来源于此,也最终与此,融为一体!
“喝——!”一声气势不足的娇喝,竟是不远处的风铃,为恩人心急,飘风即来,双手捏作聚慧势,真言再出:
“忘忧亦忘形,无形便清发——”周身白灵纵,欲以自己只有初果境的忘忧清发式,一解梨城之难。
“修罗体质的无知娃儿……该死!”刹那间,自地底无形强悍气流,不费吹灰之力地击破风铃“忘忧清发式”形成在梨城身周的白芒障幕,亦是从风铃胸口,穿背而出!
口中有丹红飘落,风铃已是被狠狠击飞出去,梨城刚感觉好了些,全身痛楚下一刻便增加了一倍。
“你……你怎会云边谷的合流道法……”
地底传来“哼”的沉闷一声:“以神之观,加上千年参悟,焉有不会之道理?卑鄙罪恶的三山罪人,吾的礼物,汝要收好……!”
就在梨城被折磨地昏昏沉沉之际,突然他的双手一股力量暴涨,并且不自觉地,开始引导体内陌生的鬼道真法,刹那间,空气的温度因凝聚而下降,又听见“噗”、“噗”的声响,竟是愈渐强大的合流道法,神庙地面、四壁、石柱表面,因为瞬间急剧凝聚,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骤然间,古老的神庙上空,响起震荡心魄的魔音!
“上清之谓乾,下浊之谓坤。清霖归落,地华腾云。九天昭晦暝,黄泉薄日月。极乐非净土,苦海步还真……”
“唯神不愿,唯邪不解。神道无情路,人道不归途……”
只言片语,却以寂静眼,观开辟鸿蒙,混沌人间,瞰上下求索,千古轮回业,欲归六道之心流。
“怎会?!”是风铃一声惊呼,这竟是云边鬼道的基础口诀!
而听在梨城耳中,却隐隐有了似曾相识之感,三山自古相传《四无天启诫》的四大奇阵秘诀,竟听上去隐隐与耳中真言相合。
魔神之音,愈加狂傲不羁:“人之智慧,在吾看来,形如蝼蚁,云边鬼道,亦与异流邪法无异,不堪一击的合流道者,接下来汝可要仔细看来——”
风铃的心,一瞬间仿佛随着被控男子所施之法凝结。
"五煞本相离,一脉通天地。琉璃窥不清,真幻了无迹……!"
就在同时,被控制的梨城的掌心猛然向下一沉,虚空中,一个晶莹的琉璃漩涡缓缓浮现,黑暗的空间之内,呼吸间有了入骨寒意,正是合流之力被发挥到自身的鼎峰,本能出掌,竟是一掌再度击向神座。
“嘶~嘶~嘶~嘶~”……
掌风所到,一片吞冰噬雪之声,随即,便是极度凝结后的爆裂!
“啪——!啪——!啪——!啪——!”……
一地的碎石、碎木、碎铜铁。
看似不可撼动的神座,急剧的坍缩,瞬间使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随即,砰地一声,爆裂粉碎!
云边谷合流之术,竟在地底无声之手的控制下,从亳无半分鬼道功体的梨城手中,显神威了!
上神之清,下地之浊,千年前,那人一掌的惊鸿一瞥,执着千年的神之天悟,如今,在神灵奇妙的意念牵引下,琉璃之威,不再是云边谷的特权了!
“不可能……不可能……!”
对于千年以来再没有出合流高手的云边谷,难道这才是"千化琉璃式"的真正神威吗?
一旁的风铃,已是有些语无伦次,云边谷几千年积淀的智慧,多少前辈高人穷尽一生心血创生的妙法心诀,竟抵不过魔化心智的神灵,轻轻一瞥,加上一千年的参悟吗……
全身气流消散无踪,未回过神的梨城,那一掌,仍然呆呆的未放下。
从未有过的力量体验,从未领教过的三山与合流二法间的奥秘,痴傻不语的梨城,此时内心早已热血沸腾!
五百年前,被月泊澜衣带走的秘密,三山历代主人,皆是无法修炼功体,只会阵法之术的原因,因为魔神的突然出手,逐渐要揭开一角了!
三山秘术《四无天启诫》无法修炼出功体,至今只留“无回,无心,无晦,无明”四奇阵的原因,正是被月泊澜衣取走了关键部分——天镜神秀千年前传授的云边鬼道修炼功法部分。
梨城全身颤抖,抬起的手仍是不放,不动,只想狠狠记住这种感觉——三山自月泊澜衣后,历经四主,每一代深刻又压抑的愿望,就在刚才活生生在他体内运转翻涌!
“诡计多端的三山后人,可还欢喜?可还兴奋?”
梨城不应,不语,深深呼吸,拼命平复激荡的心绪。
“汝以为,汝当真能够无声无息?”地底传来讽刺的沉沉笑声。
“吾并未完全从汝体内撤回功力,今后,每当汝出手一次,汝就最好庆幸,周围除了眼前这个无知女娃,千万别当着云边谷,玄剑派人的面……诛魔阵前锋的三山后人,居然偷师云边鬼道,真乃异流的不归路啊……哈哈哈哈哈……”
诡异的暗夜之殿,发出细碎的“噼、啪”之声,被一掌击碎的地面,金色的神座,正在自我修复。
陡然,梨城四肢再度被控,一股非清非浊的强悍洪流从脚到头,贯穿梨城脆弱的血肉之躯!
“来自云边的娃儿,刚才一掌引发了极端地煞,换做如你修为的一般人,早已吞噬五脏而亡,汝不愧修罗体质……”
“修罗之体,自古无一不行修罗之途,异类的娃儿,再次为吾证道吧——!”
话音未落,梨城体内陌生力量暴涨,掌起,竟正对风铃。
“不——!”梨城不愿伤害无辜之人,拼命挣扎,然此时已是不由己控,甚至口不能言。
“证道……是什……”未等风铃话语,只觉得心脉之处,一道灭天洪流滚滚而来,几乎要将心脉碾碎!死亡的恐惧,第一次笼罩风铃。禁闭的双眼,脑海中杂乱浮现的,是谷中几乎无人问津的落寞,只有秦师姐二三人相伴的平淡岁月,终化作一瞬间的绝望。
然而死亡并未降临。
睁开眼,眼前竟然是暗紫一片!那人扶着她,月白衣裳,担心的眼神,纤秀眉眼,也都映成了紫色。
“紫色的视线?…是云边道法,被自身浊力反噬的预兆!”地底魔音打破了片刻的寂静。
风铃闻之已是全身颤抖,脑中尽是蔓蕖之山那些妖灵的怪异情景
忽然之间,口耳鼻同时一热,眼前的暗紫被暗红替代——
“接下来,是血冲七窍。”
七道鲜红血柱,从风铃白皙的皮肤上,缓缓淌落。
“无知无畏的异流修行者,你可知,再接下来,你会变成何种的模样吗?”
热血的涌出并未减缓全身诡异的热度,风铃艰难张了张嘴,只是直觉得吐出两个字——
妖灵——
耐受过人的体质,风铃拼死保持最后一丝神智,脑中,也只有作为人的尊严底线,幸或不幸?!艰难举起手,势为凝合势,五凝结煞印,虽弱不迟疑!
地底发出玩味的哼笑。
刹那间,煞印脱手而出,已自动修复成型的金色神座,再受全力一击。
“啊……不好……”风铃只觉紫煞再度反噬心口,瞬间天旋地转,她居然无法运用白灵护体,这对于云边道者而言,意味着怎样的风险,风铃如何不知?!
“前世始神盘古,赐众神各地神灵上神之力,遂吾所炼‘封机罗障’,以九天原始极厉清流,反克汝体内乾清修为。不过随时间流逝,吾只能用十分之一,不自量力的人之智慧,敢与神堪的鬼道异流,身在无间不自知的蝼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