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初十,郾城上空鞭炮声响彻天际,喜气洋洋的气氛笼罩这座江南小城。
首富商宅嫁女,虽是庶出,商元沁却如对待长女那般让二女儿风光出嫁,先不说摆有流水席宴请郾城四方百姓,光是那足足有十车的嫁妆就让人感叹不已。只是新娘家里准备就绪,辰时到了却还未等到新郎的迎亲队伍,这让端坐于堂上的新娘母亲玉氏开始不安起来。
她紧张的不时往外张望,可人潮中除了讨喜酒喝的亲戚友人,却不见那个轻易能在人堆里醒目的准女婿。
沉不住气的看看被丫头搀扶站在堂中的新娘子,玉氏柔美的脸上担心更显,瞧了瞧正与商家生意上有来往的富甲们饮酒欢畅的丈夫,急忙推了推身边的丫鬟,催促道:“喜儿,你快去外头瞧瞧,姑爷怎么还不来?”
喜儿丫头抿着唇角看了看盖上鸳鸯盖头的二小姐,神色凝重的点点头,悄声退到后方,由后边朝外走。
新娘子倒是镇定,鸳鸯盖头下精致的妆容绝美可人,一想到等会儿就能够跟所爱之人名正言顺的许下白首之约,红唇便甜蜜的翘起,双腮红润。
因商、凤两家世交的关系,她与无夕自幼年便相识,至今,两人初遇时的画面都还深刻的印在她的心底。
那年二月,商宅院里的杨花如雪纷飞,每当春风起,杨花便如冬雪般絮絮而下,美不胜收。幼年的她站在杨树下,抬头望着头顶纷落的杨花,脸上还挂着被训斥后的泪痕,嘴角却轻轻上扬荡着满足的笑意。
风止花落渐缓,她蹲在泥地上凝视着地上的杨花,视线当中却出现了一双黑靴。她略扬起眼怯生生的望着眼前这个闯入她视野的少年,心头一惊。
“你……”
她睁大眼呆愣的仰望着他,清晨的暖阳照在他的身上,正如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让她觉得心底的阴雨瞬间被驱赶。
少年睇了眼正堂的方向,然后扶膝弯身凑近她,试探道:“你是小月还是小玉?”
轻轻柔柔的嗓音回旋在她的耳际,她忘了要作何反应,只下意识的对他的问题作出回应。
“唔……”她摇着头。“姐姐是小月,三妹是小玉,我是小意。”
少年听后,恍然一笑。“原来你就是小意。”
“嗯。”她看着他,只觉得他脸上的笑容璀璨耀眼。
“我叫凤无夕,是你凤伯伯的儿子。”
……
回忆聚拢而来,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少年清澈的嗓音,如今却已经是十年过去。
十年,有太多的人和事都在变幻,十年的时间里她也亲眼见过太多的世态炎凉。庆幸的是,时间并未让他有所改变,凤无夕还是那个笑容温暖璀璨耀眼的凤无夕,依然如初见时她所见的少年那般。
商简意的笑容更显,正回忆两人甜蜜的过往,却被一声由远至近欢喜的叫唤声唤回了神。
“夫人,夫人……”
听声音,是喜儿已经回来。
玉氏顾忌地转首看了一眼侧座的大夫人,连忙转首迎向喜儿,焦急问:“怎么样?来了没有?”
喜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搀着玉氏的手气喘吁吁的回答道:“来……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绷紧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玉氏拍拍心口,不安的心总算得到了安抚。
闻声后的商简意会心一笑,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她知道,无夕跟别的男人不一样,说出的承诺一定能做到。
“那……那二小姐……现在是不是可以出门了?”喜儿皱着小脸望向侧座似什么都没听见的大夫人。
玉氏会意,抿着唇角转身到了优雅饮茶、一脸淡漠的大夫人跟前,怯生生地说:“姐姐,既然凤府的花轿已到门口,那……”
“好啊!”出乎意外的是,大夫人李氏今天却格外的好说话,未等玉氏把话说完便放下了茶杯站起身来,对身边的清秀少女说。“玉儿,送你二姐出门。”
衣裙朴素的清秀少女是商宅三小姐商简玉,与商简意同为庶出并不得宠爱重视,对大夫人这个正室并不敢忤逆。
“是。”
商简玉乖巧地福福身子,随即转首款款走近商简意,扶着她小心跨过火盆,走上客人让出的道。只是,新娘子前脚才出大堂,玉氏依依不舍的目光还未收回,却听‘哗啦’一声跟前被人泼了一盆水。
“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从现在开始商简意便不是我商家人了。”
大夫人响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堂,原先热闹喧嚣的氛围顿时因为她的所作所为而沉寂下来,纷纷转首望向那个传说中的悍妻。一家之主商元沁也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紫的瞪着那个不给他留脸面的女人,敢怒却不敢言。
当事人倒是心安理得,在众目之下高傲的转身,就这么将客人撇下,走向了后院去。
最后,还是玉氏出面打了圆场,让喜儿端来了一杯酒以表谢意。“谢谢各位赏脸来我们商家喝喜酒,谢谢。”
从来都是不善言表,一杯酒下肚,火辣辣的感觉顿时让她觉得难受,视线扫过渐渐热唠起来的大堂,最后落在了女儿离去的方向,眼眶红红。
凤府迎亲的花轿并不奢华,如凤家低调的作风。照郾城的习俗,新郎官是不能出面迎亲的,要在花轿到达家门口才能与新娘子相见。
商简意坐在花轿中,轿子摇摇晃晃让她只觉身在梦中,若不是酸涩的脖子提醒着她凤冠还在头上,她可能真会以为是梦。
“无夕……”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人,不知他是否也跟她一样,等这一刻,已经耗费掉了所有耐性。
当迎亲队伍走过街道,让到两边的男女老少们纷纷对这丰厚的嫁妆津津乐道,有人更是这样唱道:“娶妻当娶商家女,嫁人应如凤无夕。”
多少青年对商家丰厚的嫁妆望而却步,多少深闺中的姑娘对凤无夕的温和俊雅而想入非非。今日两家联姻,让多少青年、姑娘们伤了心?
就在迎亲队伍与凤家只相隔一条街之时,轿外一直沉默不语的商简玉却轻声唤了声轿中的新娘子。
“二姐。”
轿中的商简意转首望向轿子身侧的小窗子,纳闷应了声。“嗯?”
商简玉皱着秀眉,此刻正一脸严肃很是凝重的望着轿中盖着红盖头的女人,紧抿唇角,说:“你真的,非嫁无夕哥哥不可吗?”
此话一出,商简意的心‘轰’一下乱了,不解花轿都在路上了,妹妹为何还问出这样的问题。
“你确定无夕哥哥会想娶你吗?你就没想过他心里有别人吗?”
商简意被搅得凌乱的思绪还未来得及归位却又再次被妹妹的话轰炸得七零八落。“简玉,你……你说这话好奇怪,若无夕他不想娶我,为什么还要违背凤伯伯凤伯母的意思……”
“他在跟我赌气。”
商简意心头一哽,不敢置信的撩起盖头注视着轿外失落垂首的妹妹,喉咙哽咽。“我……不懂你的意思……”
“二姐你懂的,只是你心里逃避不敢想。”商简玉抬头,目光坚定的看着那双开始泛红的眼。“那****也看见了,我们是爱着对方的。”
“不……无夕跟我解释过的,他喝醉了……”
“男人的谎言你也信?”
“我不相信无夕是那样的人。”商简意放下盖头,不愿让别人看见她软弱的泪水。
她端坐回轿中,却发现怎么也平复不了心头的慌乱,脑海中不停闪过杨树下凤无夕与简玉相拥吻的画面,虽然事后无夕承认错误解释说把简玉当成了她,可那件事还是在她的心里留下了疤。
不,无夕不是那样的人……
商简意摇摇头欲将那些画面抛之脑后,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一定要相信他,他心里的人不是简玉,不是……
可轿外的商简玉却像是嫌她不够心碎,丢出了一句足以让商简意心碎的话。
“我们睡过了,他却没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