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里有学生为本次考核开了盘口,赌局一开,下注者如云涌。
这个在为姬如风加油,那个在给马东喝彩,像刘云,陈鹤,何文涛等人也是各有各的拥簇。每个人都不吝啬为心目中的英雄人物“慷慨解囊”,当然,如果能再有一些回报就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了。
同样有人把银子压在了林辉身上,不过不是赌他的成绩,而是赌他会提前多久从考场离开。
现在是第三门,林辉提前离场的次数,不多不少,刚好三次。
所以当林辉走出数科考场,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时候,真是一家欢喜一家愁啊。
还有个脑袋一时进了水的家伙,跑到林辉面前,一脸肉痛,愁眉苦脸道:“林辉,你怎么就不肯少呆半刻时辰呢?哎呀~我的银子呦。”
林辉耸了耸肩,嘴角上扬,腆着脸道:“不好意思,发了一会儿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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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林辉见到陆元,居然连陆元都一脸肉痛,愤愤不平地说道:“辉哥儿,你说这是什么狗屁赌局,他们居然不让我下注,非得说我和你串通一气,骗他们的银子,天地可鉴,我陆元是哪种人吗?”
林辉摇了摇头,道:“不是。”
陆元又立马喜笑颜开道:“还是你辉哥了解我。”
林辉没好气的说道:“我说你并不是那种人,你就是头猪。”
陆元抽了抽鼻子,急道:“林辉,你再这么骂我,小心我跟你变脸啊。”
林辉瞪了陆元一眼,道:“你是川蜀来的?还变脸,会么?”又解释道:“骂你是猪你还不服气,庄家能让你去赌上一把?你说你不知道,谁信?那些诱骗愚懦的庄家有什么算盘,你难道还想不到吗?”
说罢,林辉就把陆元推出了房间。毕竟下午还有一科书科的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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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科的考核有一大传统,说起传统,实际上是这一任院长的喜好,书科考试之后,院长会带着一份墨宝,来给学生们展示,这已经是惯例了。
但从没学生知道,院长珍藏的墨宝是属于谁的大作,院长也从未提过。
当林辉工工整整地写完一帖《石门颂》之后,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自觉满意,算是发挥出了自己的十成功力。
拍了拍屁股,收拾走人。
刚出门口,就被一个黑影遮住了去路。
林辉抬头一看,疑惑道:“张院长,有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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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其实书院也是同一个道理。
清风书院的院长姓张,在书院呆了很多年,大家都称其为张院长,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的名字了。每年夏天,张院长都要送一批学生离开学院。
黯然销魂者,未别而已。但对于书院的先生们而言,却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就张院长而言,他并不期望这家小小书院能够出现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人物,每一个学生能够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在书院里学到点本领,他自己就足以老生宽慰了。
说到底,清风书院不是什么源远流长的宏伟宗门,几百年的历史,也不过是一代又一代书院前辈一丝一毫攒出来的家业。
哪怕是对林辉这个屡次三番破坏书院规矩的家伙,张院长也表现出了很大的耐心,林辉借悟峰云雾茶开始修行之路,这固然是卫老头的情分,可是如若院长不愿意,林辉又怎么有机会感悟气机呢?
“你跟我来。”张院长只是淡淡的说道,没有半点解释。
林辉点了点头,行走之间,略带思索地看着院长的背影。
硕大的脑袋,穿着一件臃肿不堪的黑粗布棉衣裤。
张院长忠厚的面容和清风书院院长的身份着实相去甚远,但是就是这个长相普通如庄稼汉的读书人,在未央城一干商贾中享有很高的声誉,收养了一个修行天才陈鸿生,还被好友师旷野相托照顾其弟子姬如风。
就在林辉杂乱的思绪之间,张院长带他走到了自己的书斋。
书斋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雕镂着各式各样的图案。
张院长抽出一个隔板,从里面拿出一幅字卷。
递给了林辉,道:“摊开来,看看。”
林辉定了定心神,缓缓地解开了字卷上的束条,掀开了字卷。
一滴冷汗却是从鬓角流了下来,难怪对于院长珍藏的墨宝,所有见过的学生都讳莫如深。
映入林辉眼帘的是六个大字,让人哭笑不得。
不可随处小便。
不可随处小便,这就是院长视之如命的墨宝?林辉不敢置信地看看了院长,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院长明白林辉眼中的疑惑,点了点头,认真说道:“再仔细看看。”
林辉又把注意力放回了字卷。
从字迹论,的确是名家手笔。
字形宽博,左右舒展,骨力遒劲。
可是林辉心里有点疑惑,这幅字给人的感觉,该怎么形容呢?林辉苦苦思索,想琢磨出个一二。
看到林辉陷入沉思,张院长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无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不行吗?
不管张院长在一旁如何柔肠百转,林辉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六个字。
这幅字给林辉的感觉,就是三个字,不对劲。
古人云,腕中伏鬼,下笔如有神助。故圣贤提笔之时,往往中正平和,一气呵成。
这幅字却像是一字一顿,拼凑而来,虽然字形端庄,却毫无气势可言。就书法而言,这简直是本末倒置。
林辉想到这里,突然脑海里划过一个念头,他抬头望向张院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院长您可曾将试过将此重新剪裁装裱?”
张院长还沉浸在往事的回忆当中,听到林辉的话,眯了眯眼睛,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林辉好像没有看懂张院长一触即发的情绪,重复道:“院长您可曾将试过将这幅字卷重新剪裁装裱?”
张院长的神情瞬间冰冷起来,他一直以为林辉只是少年心性活泼,所以对他想要离开书院的想法也不加阻拦,但是这个混蛋,居然想要毁掉前辈留下的字卷,这么多年,这种大胆的想法就只有林辉提了出来。真以为所有人都对你无可奈何吗,不,要不是书院情怀宽博,要不是卫先生还对你有一线希望,你早就被书院想办法扫地出门了。
林辉感觉到了一瞬间气氛的变化,他心里清楚,自己有些胆大妄为了,不过他还是打算把他的想法说出来,至于肯不肯采纳,那不是他的问题。
“院长,我不知这幅字卷从何而来,但是这幅字卷的编排肯定出了问题,否则一眼看去也不至于如此不舒服,这幅字本就像是拼凑而来,气势断断续续,您不妨试试,把这幅字卷重新裁剪。依我看,这幅字想要说的,应当是小处不可随便。”
张院长闻言,如遭雷击,一把拿过林辉面前的字卷,看了十几年,张院长对这幅字早已聊熟于心,但听完林辉的一席话,一幅字卷却仿佛活了过来,有了鲜明变化。
张院长顿时眼眶发红,脑海里浮现出了一道身影。
一身素衣着身,眼神沧桑,眉宇间杂着愁苦,两鬓斑白,登泰山以绝顶,望天下以长泣。
张院长微微带着几分哽咽:“小处不可随便?小处不可随便!承蒙前辈教诲,学生铭感五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