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
我两年前才来的相府,从未见过这大名鼎鼎的相府三少暮城,但是对他的生平事迹却是了如指掌如数家珍。只因他的那些丰功伟绩皆是那些花痴的小丫头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且那些事迹简直堪称传奇,让人过耳不忘。
暮城其人,与皇宫里的三太子同年同月同日生,又都是排行老三,皇帝一高兴,就取了同一个字,暮,一个叫暮沙,一个叫暮城。
得皇帝赐名,又是相府唯一的男孩,故父母长辈们都是搁在手心儿里捧着长大的。从小他的生母二夫人就在他的寝殿里配了三个大丫鬟无数个小丫鬟伺候着,生怕他冷了热了,磕了碰了的。且暮城自幼生得一副好皮相,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站在那里,任谁都要捏一捏他嫩滑的小脸说这孩子竟长得这般好看。因和皇宫三皇子的特殊关系,外头的人少不得拿两个孩子作比较,大家都说三皇子皮肤黝黑体格健壮,一看就是当将军的料,而相府三少爷却是和他爹一样文臣的命。可是只有相府的人知道,大家都是被暮城那副乖乖的样子给骗了。
这么淘气的孩子还真的是少见。
他幼时的丰功伟绩数不胜数,掀砖揭瓦跟本不值一提,不能上榜。单说一个我们丫鬟之间最为津津乐道的。他曾经爬树掏鸟蛋,结果捅到了马蜂窝,把成群的马蜂放了出来,他跑得倒快,躲进房间里只被叮了几个包,在相府花园里忙来忙去的小丫鬟们可就惨了。所以那段时间里,在相府里端茶倒水的小丫鬟都遮上了面纱,一段时间之后才恢复正常,大家都知道是暮城闯的祸,但是看见他红着小脸,认真的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任谁都会忍俊不禁,再没有人腹诽他,大家都觉得腹诽这样一个别扭得可爱的小孩子简直罪无可恕要遭天谴。
这件事我进了相府之后听的最多,虽没赶上那时的盛况,但是也能想象个中滋味。
因着是相府独子,得众人宠溺,故性格越来越倔强越来越高傲起来,又是宫中三皇子暮沙的伴读,时常和其一同玩耍,故他们之间关系匪浅。有了暮沙的撑腰,这位暮三少更加目中无人,无法无天了起来。
暮城在十六岁的时候说要去打仗,那时北部战乱,暮城少年热血沸腾,相爷没同意,想来北部战况不容乐观,朝堂之上正说北部粮草不足,故黑着脸把暮城狠狠训了一通,没同意。
暮城哪里肯听相爷的话,和父亲冷战了几天之后,托了暮沙的关系去直接启奏了皇上。
皇帝不会管是谁的儿子,只觉少年爱国心切身手高强,且那时恰逢宫中小公主出世,皇帝处于兴奋之中,就给了暮城一个霄继副将的职位,圣旨在手,相爷也无法反抗,只是放下了“打不了胜仗别回来见我”的狠话,暮城笑嘻嘻的应着,然后乐呵呵的和暮沙一起到北部打仗去了。
这一去,就是四年。连妹妹的葬礼都没来得及参加。
四年后终于宣告北部之战大捷,举国欢庆。
霄继副将荣升霄继将军,暮城荣耀回城。
(2)
暮城的提前归来,连相爷都并不知晓,二夫人更是连衣服都没换就去了暮城的院子。
四小姐这边可是乱了套了。
说来也可笑,或许是一物降一物的道理,如果说,四小姐是那千年的蛇精白素贞,那么三少爷暮城就一定是那雷锋宝塔,如果说四小姐是那大闹天宫的孙猴子,那么三少爷便是那压住猴子的五指山无疑。在整个相府之中,唯一能降得住四小姐的人就非她的三哥暮城莫属。之前听五小姐说过,小的时候四小姐常常欺负五小姐,大小姐是四小姐的亲姐姐自然不会偏袒五小姐,二小姐明哲保身,不问世事,三少爷看见自己的同胞妹妹受欺负可是不能坐视不理,总是一倍还十倍的报应回去,四小姐在这些事上可是没少吃亏,故处处提防着三少爷不说,在三少爷在时,也从不敢再欺负五小姐。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现下里刚听说三少爷回来,怔了一会儿之后,便开始慌慌张张的收拾起来。很快的,便穿上了大小姐给她的一套最隆重的衣裙,拿了一方帕子,携了几乎整个院子的丫鬟,浩浩荡荡,颤颤巍巍的前去拜见她的三哥,暮城。
我便是那浩浩荡荡中的一个。
我跟在人群后头,强忍着笑。只因前头那个穿着华贵步步生莲的少女,常踩了裙摆磕绊一下险些摔倒,最后只好由她的大丫鬟鸢苡小心地扶着,更添软语安慰,方才缓解紧张的情绪。
你也有今天,我心中暗道。颇有一种为五小姐报了仇的快意。
所以也捎带着,在心中小小的感谢了一下那位镇住她的少年。虽说之前没认出他时,被他狠狠地明嘲暗讽了一通,但是大是大非面前,这种小打小闹不足挂齿。
我好歹也是一个懂得宽容的人。
到了三少爷的寝殿,四小姐抚着胸口靠着鸢苡镇定了好一会儿,才带着我们颤颤巍巍的走进院门。
三少爷的寝殿门前站了许多仆人丫鬟,想来是二夫人宠他,竟吩咐了这么多人伺候他。我在他们之间见到了绿从,绿从自这三少回来之后显然过得不错,面容丰润了些,神采也十分奕奕。
我悄悄地和她打了个招呼,便随着四小姐进了去。
想来是相爷夫人们都来过了,桌上大大小小系着缎带包装精美的木盒堆积成山,暮城换下了上午时盔甲,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袍,懒散的坐在桌前,把木盒一个个的打开,翻看,扔掉。后头的小厮一个个的捡起,收好。
见了四小姐进来,也不站起,懒懒的看了她一眼,继续拆他的木盒,淡淡道:“四妹,好久不见。”
四小姐强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拜,拜见三哥,三哥万安。”可怜四小姐连声音都是抖的。
暮城见她这副样子,嘴角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四小姐:“那是自然,四妹千金之躯还知道来看我这个凡夫俗子,我自然是万安极了。”
“四哥哪里话……”
还未说完,就被暮城打断,道:“刚还听说,我五妹生前,四妹对她可是关怀备至呢,我这番还要谢谢四妹,正打算往你那里去呢,不想和四妹心有灵犀,你竟先来了。”
又不等四小姐答话,暮城接着说道:“我准备了好些礼物在这里,有我从北部带回来的,也有刚刚父亲母亲赏的,四妹先来挑挑。”
四小姐信以为真,正要欣喜地去挑礼物,暮城又道:“挑吧,和以前一样,挑出好的,剩下了不好的再给其余的姐妹。或者,直接都拿了去好了,反正我也没告诉二姐大姐他们我带了东西回来,就直接都给了你算了。”暮城拿起桌上的折扇,“啪”的一声打开,道:“这种事,你不是都早已经轻车熟路了吗。”
一句话,像是一个巴掌打在四小姐的脸上,四小姐再也挂不住,羞愤道:“三哥何苦刚进门就对我冷嘲热讽,一则三哥离家四年,我与三哥无冤无仇,二则……”
暮城却不把她的话放在眼里,惬意的,云淡风轻的再次打断她:“我要去父亲母亲那里,四妹可要和我同去?”眼睛里带着深深的意味不明的光亮。
四小姐刚刚积攒的薄弱的气势,又都被压了下来,只好弱弱的应了声好。带着我们浩浩荡荡的朝相府正殿走去。
(2)
三少爷昂首挺胸的走在最前面,一路上摇着扇子赏花赏景,好不惬意。四小姐则紧张的紧随其后,像是入了秋的花朵,蔫蔫的,小心翼翼的生怕出什么差错。
一路无言,很快便到了正殿。
相爷并大夫人二夫人还有大小姐二小姐都在,二夫人一见三少爷来了乐的开了花一样,上前握住三少爷的手:“看了寝殿可还满意?丫鬟们可还都顺心?”
三少爷道一切都好,扶着二夫人入座,朝相爷揖了一揖。相爷是一个高大但不威猛,严肃但不严苛的人,总之就是那种一看便知是一个学术很高明,作风很讲究的老头。平日里对我们却是关怀备至谈不上,慈眉善目倒还是有的。然而此刻老头别扭的模样简直和他的儿子如出一辙,见了暮城,明明眼睛里满满都是欣慰的笑容,但面上还是一副严肃的样子,道:“竟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早就忘记家在哪里了呢。”
“儿子岂敢,承蒙家中严父慈母惦念,儿子时刻都牵挂着家中。”暮城也收敛了笑,恭恭敬敬答。
相爷冷笑一声:“呵,想得倒美,这么多年在外作战,也没见你有何长进!”
暮城抬头瞪了一眼相爷,道:“这么多年没有回家,父亲也还是老样子,也一点没有变。”
二夫人见二人之间气氛不对,赶忙上前温和道:“老爷啊,儿子也累了,快让他拜见了姐姐们,然后回去休息吧。”
相爷冷哼一声算是应了。
听了这话,一旁的二小姐赶忙上前,眼含热泪,梨花带雨,仰着头,抚了抚暮城的肩膀,道:“长高了,也长壮了,四年的漂泊在外,三弟辛苦了。如今终于也能骨肉团聚了。”
三少爷也没有刚刚和相爷对话时的严肃,温和道:“二姐近来可好?”
二小姐咽的说不出话,只一味的点头。
另一边大小姐也走到跟前,笑道:“你瞧瞧二妹,明明是好事,竟还哭了,要我说,赶快叫三弟休息去才是。”
“不忙。”暮城笑意深深,又朝着相爷揖了一揖:“儿子还有一事请教父亲。”
相爷严肃道:“说。”
“儿子愚钝,明明记得有两位姐姐两位妹妹,不知为何五妹不在?”
听了这话,众人脸色皆是一变,相爷面有哀色,二夫人和二小姐又抽泣起来,大小姐和大夫人面面相觑,四小姐正为所谓的品茶。
我心中一痛,五小姐,你在天有灵,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应该也会欣慰些吧。
“你这小子,明知你五妹已经……已经去了。”相爷哀痛道。
“所以,”暮城的眼睛变得恳切起来:“父亲难道就不感到奇怪吗?五妹自小康健,没有任何隐疾,近来家书中也没有提到五妹有了什么病症,怎么的一夕之间就去世了?儿子不才,妄自猜测这其中必有蹊跷。儿子接到消息便离开大军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的提前赶了回来,不瞒父亲,正是为五妹之事,五妹与儿子一母同胞所生,自幼养在一处,感情深厚自不用提,如今五妹蹊跷而死,做哥哥的岂有不查之理?罔顾兄妹情分不说,更是罔顾天地人伦。是以,儿子请求父亲准许儿子彻查此事,方能还五妹一个公道,以正这么多年兄妹之情。”
“胡闹!”相爷大怒,我们这些丫鬟都惶惶然的跪了下来,“莫不是你怀疑相府里有人害死了五丫头不成?”
暮城抿了抿唇,头低得更深:“儿子……不敢确定。所以才请求父亲彻查!”
相爷气的说不出话来,用食指一抖一抖的点着暮城的鼻子,最终才说出一句:“不孝子!”
二夫人见二人战火升级,赶紧端了茶杯递给相爷,又是拍背又是顺气,一边朝暮城道:“儿子也累了,快退下吧。”
暮城顿了顿,这才再次拜了拜:“儿子告退。但请父亲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