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寄寓在悄无声息里剃了度。
已经要入夏,雨水渐渐多了起来。
三姑娘踌躇半刻才推开了原是寄寓住的厢房。房里只剩下席上那一幅棋和桌上几本心经。三姑娘翻了翻心经,却见书下压着什么。于是挪了书,一见,竟是把扇子!寄寓心中有着侠客的豪情,却不像那些人背着剑或是拿个葫芦,他贴身只这一把扇子,托了人特用湘妃竹做的扇轴。张伯嫌他一个公子,扇子太素要镶颗玉上去,寄寓不依,于是便有他一个贵公子只揣着一把素色的扇子,人扇未曾分离过。三姑娘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原是他就要礼佛的。她为何如此迟钝,识得他这许多年,却不曾想到这层上来。于是取了扇子,命丫头锁了门再没来过。
橘颂想着三姑娘也是个心胸开阔的人,这几日见她都没什么事,便以为她将寄寓的事情放下了。谁知这日,他才从东府里回来,就听见如娘一阵阵哭声。连忙赶去,只见三姑娘跪在堂里,脸上已有被打过的痕迹。如娘见橘颂来了,只得收敛了些。灵韵忙在橘颂身后道:“姑娘说想在国安寺下盖间小屋,待发修行。”橘颂脸色忽变,急道:“三妹妹,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如娘骂道:“你可是想过?你个女孩子家,嫁人几次不行,别人如何看你!你可是要脸面的?可怜我只生了你一个,否则将你勒死,也不要受这番耻辱!”说罢又掩面哭。
坐在堂上的太太始终不发一语,她静静的望着三姑娘,似乎看到了她的内心深处,她忽然想起了如娘,想起如娘当年也是这副模样,不哭不闹。太太的眼中忽然弥漫了雾气,待众人安静,她才开口道:“丹秋,去支些银子给三姑娘打点打点去,不要委屈了她。”
如娘和橘颂皆惊讶的望着太太。太太只对三姑娘道:“你此般去,我随了你。因我知道,再锁着你,你便死了。只是我既然让你去,你之后也只得随我了,不论好坏,总归开心着。你从小被老爷惯大,没有受过委屈。今后出去,也不要委屈。”
如娘慌忙跪下拉太太的裙角,太太只凉凉道:“她也修书给老爷了,老爷允了。”
如娘此生再无何时比此刻更恨王井的了。只是她知道这是命了,十七年前她便知道她扭不过命,却不知道,十七年后她自己的女儿也只得被命推着走。可是看官,如娘错了,当年她确实被命推着走到今日,可她自己的姑娘却是自己选的命。
如娘终究将涌到口里的话咽了回去,深深望了望太太,便搀着小翠回房里去。再没有看过三姑娘。走到床边,小翠怨道:“可怜不是太太自己的闺女才舍得她去,难为夫人对太太那么好……”如娘回手甩了小翠一掌,她紧泯着嘴,嘴角鼻翼不停的颤抖,克制着自己的眼泪,她全身颤抖,扶着床檐,急忙放了帷幔,眼泪才流了出来。
17:
灵韵执意要和三姑娘一同去,三姑娘却道:“我知你待我好,可如今你好好的年纪何必同我去吃苦去?我去了是随了自己的心,再苦心中始终是好受的。你呆在府里,吃穿不必说,以后也好找个人家不是?……我知道,我知道。”
灵韵再哭,三姑娘也执意要她留下,最后灵韵只得说送她去,不枉她俩主仆一场。
马车驶过集市时正值正午,日头高高挂着,整个人都颓了,因此街上的人并不多。三姑娘微微撩开车帘见一条小巷处有一屋修得极其精致,院子内植了棵柳树,青翠的枝条蔓出了白墙,三姑娘似能听到院子内溪水流淌的声音,还有偶尔几声琵琶的弹拨声。
“这是哪儿?”三姑娘问轿子外的小厮。
“是那些个娘子住的地方。”小厮脱口出了又觉着过于无礼了。三姑娘是什么样子的女子?于是又改说道:“是个歌舞坊,白日内没有什么生意。姑娘莫在意,原是可以改道走的,只是路颠簸怕姑娘累着。”
“我听二哥哥说过。”三姑娘放下车帘,“二哥哥说原里面只是些剑客词人饮茶聊天,几个女子歌唱弹奏,环境极为雅致,才有了青楼这样好的名字,后来倒是被那些俗人毁了。想来其中也是有过什么感人的,那些娘子不知比寻常家的女子多敢爱敢恨的呢。”
小厮心中大为震动,答道:“姑娘说得极是,这家里有个出了名的花魁叫是兰心,如今嫁了东边的周员外,日子过得好着呢。只是可惜这花魁以前有个相好的,家境落败了,再不来见她,她本是一心哪怕吃苦也要和他过的,可惜那男的负了她,如此才绝望嫁的人呢。这份感情就把多少人比下去了。”
三姑娘含笑着点点头。灵韵却暗恼这小厮话太多了。
18:
在山脚安顿好,三姑娘央了人在园子里栽了棵柳树,又着人引了独孤山上清塘溪的水来。因着不愿再与家中联系,三姑娘屋子在朝石路的那处开了个小小的店铺卖一些布料也替人绣制花纹,因为只她一人劳作,数量少但也极为精致渐渐有了人气。
县里的人原是笑着她的,几次去国安寺回来的路上总是指指点点议论几分,可三姑娘都是笑脸盈盈,几时谁来要口水喝,或是没钱上香,又或者解不了签又不愿花钱去请人解的,三姑娘都耐心的帮着,如今慢慢的却都变成了褒奖。
“那把扇子的画是谁画的?我这也有一把空扇面如今正愁没有人能画呢。”一个阿婆接过蓝布付了钱,指着柜子上的竹扇。
三姑娘呵呵笑着道:“我不过一时兴起乱涂的,哪能真替人画?阿婆若是想叫人画扇面,我倒是听说私塾里的张先生画画很了得呢。”
阿婆笑着走了,接着一辆马车却在店前停下,一个小厮跳下来拿了个极为贵重的锦盒跑到三姑娘跟前:“我家主子想托姑娘画个扇面,过些日子亲自来取。”说着将锦盒打开,里面放着个紫檀扇,扇柄上镶着个翠玉。三姑娘原是讶异着要拒绝,小厮却放下盒子和一锭白银,又跳上马车走了。
19:
然而,过了半年也不见人来取扇子。
这日,她在园子里绣着花,又一辆马车停下,车上下来了个贵妇人,金钗珠宝挽起的发使她不得不放缓动作。她从正门进来,前面的丫鬟道:“我家奶奶想来讨口水喝。”
三姑娘抬头,放下了针线,去取茶壶。贵妇人打量着四周,看到朝外的屋子内放着布料,就从后门缓缓挪步进去,才看清原是卖布的,再一看柜上搁着把竹扇,再细看,不会错的,就是他的。贵妇人突然颤抖起来一个的颓倒在丫鬟身上。三姑娘打起了帘子进来,将水杯递给贵妇人。
“不知这把竹扇什么价位?可否卖给我?”贵妇人喝了茶,镇静道。
三姑娘望望贵妇人,又转向竹扇,深深笑道:“心爱之物,不忍割舍。”
贵妇人忽然一把拉住了三姑娘,两眼涌着泪水,却是一字也说不出,转身放下茶杯,搀着丫鬟走了。灵韵正进店来,与她擦身而过。搁下篮子,灵韵道:“太太说姑娘爱吃青梅糕,新请的厨娘做得特好,叫我给姑娘送来。刚刚出去的那位是?”
三姑娘接过篮子,轻笑道:“周家员外的太太。”
灵韵与她已有些时日不见,两人便开始聊着种种趣事。出了王家,三姑娘与灵韵更有了种姐妹的情谊来。灵韵叹气道:“你终是为了他才到这里来的,如今不去见他,可不亏?”
三姑娘并不言语。寺里的僧人早就与她相熟,她本是指望哪日,他如别的僧人一般下山买些物什,来这里向她讨口水喝,那样她这场漫长的等待好似不过一瞬的休眠。可他从未下过山好似这生都已决绝不入俗世,只一心向佛去了。
正想着,灵韵却拉了拉她的袖口。门外一人轻摇扇子缓缓而来……
却是赵聊。
“半年前我托人向姑娘讨个扇面,姑娘可有画好了?”赵聊坐下,笑问。
三姑娘笑嗔道:“我还想着是谁呢,用这般俗气的扇。”
20:
三姑娘与赵聊在院子里挨着溪流下棋,直着余晖照着溪水,凉风吹落的柳叶飘落在棋盘上。三姑娘才放下棋子,望向山中那香火不灭的庙。一阵一阵鼓声恰是敲到了她心上,半响,她平声道:“今日你来,我才要做一个主意。”说罢,她踏着夕阳向山中的庙徒步走去。赵聊不言语,只远远的跟着。
三姑娘越过门槛,站在金身佛像前,直直的望着佛祖的眼睛。她缓缓跪下,叩首,起身,叩首,再起身,再叩首。
“佛祖啊,佛祖,愿你佑他此生安康。不敢奢求他喜乐,那至少平安。”三姑娘轻声念道,不让自己转移目光,可泪水仍然掩盖不了供奉烛火的那个和尚。
和尚从烛火后探出头来,捏着佛珠道:“施主何苦困顿于此,因早些清去杂念,才可安乐啊。”
三姑娘仍望着佛祖,一股清泪却连滴下,回道:“哪是我困苦啊,三姑娘此生最美好之事便是与他相识。”
说罢,转身离去,此生再未上过独孤山。
寄寓又点燃了另一根香烛,轻轻念道:“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过会,一顿又念:“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危惧,命危於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於爱者,无忧亦无怖。”
他此生也未下过独孤山。
世人都说,那座庙困了他一生。哎!那座庙哪里困了他一生!这人早已超脱六界化身为佛。可是那座庙,倒是真囚了她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