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妩在院里的槐树下绣着鸳鸯,想着苏牧今天并没有来辞行,有些担心他。她摸了摸紧贴着胸口小心放好的银票,蹙着眉隐约有几分不安。那是张三百两的银票,不是三两银子,这次的事情肯定是极危险的,苏牧虽然一再说让她安心,她又怎么会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呢。
苏牧走时并未说去哪里,现在连想一下他在哪里在做什么都不能。苏妩心思不属,绣花针绣错了几个针脚,不由暗恼自己无用,成亲的事情自己不能做主,就连绣个鸳鸯都会绣错,这可是准备成亲时用的。苏妩慌乱又极其小心的把绣错的针脚拆线,想着苏牧可能会遇到危险,又再次气恼自己帮不上忙,秀目中就有些酸涩。
“家里可有人吗?”这时候,有人在院门外敲着门问道。
苏妩急忙抹了抹眼睛,拿着绣枕跑到屋里,声音有些黯哑道:“娘,好像有客人来了。”
杨华在床上磕着瓜子,数着梳妆盒里的碎银、首饰,听到有客人,将梳妆盒收起来藏好,穿上鞋走出屋门,插着手就往外喊道:“谁啊?”
“是我,三嫂子,是我春桃啊。”门外的人语言中透着亲热。
杨华一听是春桃,心里就大概有了计较。春桃在平阳县里平日间就好个牵媒拉线,柳家那条红线还是春桃帮着说合着,这次来莫不是又有好事上门了,却不知这次比柳家如何。杨华当即笑着跑去开院门,笑道:“哎呦,是春桃妹子啊,快请进来。”
院门打开,杨华一看春桃后面还跟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少年,心里有些犯嘀咕,这说媒还带着人来不成,这却有些于理不合啊,这次的人家怕是不怎么样了,脸上当时就有些不快。
春桃一看杨华的面色,哪里还不知道她心里的犹疑,上前牵着杨华的手,给她一个眼色,笑道:“三嫂子,愣着干什么,贵客上门,还不快快拜见。这是柳员外和他家公子柳风!”
“哎呦!柳员外,快快屋里请!”杨华有些惊讶,上次柳家让春桃来说媒,她还未回话,一方面是怕苏牧那小子万一犯浑,不好打发。一方面是怕柳家并未认真,到时候空欢喜一场。没想到才几天时间,柳员外竟然亲自登门了。
柳员外向远处几个挑着彩礼的下人招了招手,然后回头对杨华道:“小小薄礼不成敬意。家门我就先不入了,这次来主要是让风儿和你女儿见一面。”
“这,春桃妹子,这恐怕不太合礼数吧?”杨华一听这却有些为难,平日里没听说过谁家亲事,是要先让子女见面的。更何况这亲事还没谈呢,见了面难道柳员外儿子说不行,就白见了不成?
不过看着柳家下人挑着彩礼鱼贯入内,这架势又不像是随便一见,倒让杨华一时吃不准柳家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春桃刚要说合几句,柳员外一摆手,笑道:“请放心,不管亲事成与不成,礼金柳某都会如数奉上。”
杨华一听脸上就有了笑颜,柳员外这意思,亲事不成三百两银子还是照给,这倒是白白掉下来的好事,当下笑道:“哎呦,瞧亲家说的,哪有不成的呢。小女正好在家,不如,请柳公子进屋?”
柳风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这时候抬起头来笑了笑,抬步向院中走去。
杨华还待寒暄几句,柳员外摇了摇头,道:“还望在此稍等片刻。”
听这意思是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扰了,杨华讪笑了一声,看着春桃,不知这亲事到底是怎么说的。
春桃摇摇头,示意杨华不要多言,搓了搓手指,意思是说反正银子不少给,你管他亲事怎么说。
柳风走到院内,心中一动,饶有兴致地看着屋门前垂着的竹帘,感觉到竹帘后面深深的恶意,轻柔一笑,慢慢走到槐树下,蹲在地上看起了蚂蚁。
苏妩在竹帘后蹙眉偷偷看着树下陌生的少年,有些忧愁。院门前的话声在帘后听来还是很清晰的,刚才她娘和几位客人的对话,她都一字不落的听在耳中。苏妩手里不自觉就拿了门后放着的笤帚,等着柳家少爷进屋先给他来几下,这亲事应该就会黄了。谁知这家伙在院子里一溜达,跑到槐树下蹲着不知搞什么鬼,倒是让苏妩的计划落空了。
院门前杨华和春桃也是面面相觑,杨华看了柳员外一眼,刚要说话。柳员外摆了摆手,杨华只好闭嘴。等着半晌,杨华终于僵持不住了,犹疑道:“不然,我把妩儿叫出来?”
柳员外还是摇头不语。春桃拍拍杨华的手,也示意她稍安勿躁,看来她也没少拿柳家的好处。
柳家的下人们把彩礼放在院中,稍稍整理齐整,就都给柳员外见过礼回去了。
杨华和春桃大眼瞪着小眼,不一会就吃不住,俩人拉着手靠在院门外阴凉处,家长里短闲唠了起来。
苏妩在竹帘后面掀开一角偷偷看了一会,暗骂了一句,有病。就准备继续去绣她的鸳鸯枕了,这时柳风抬起头来,冲着竹帘后面的苏妩招了招手。
苏妩在竹帘后面,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说你在叫我过去?看到少年点头微笑,苏妩冷哼了一声,冲着少年挥了挥笤帚,放下帘子走到里屋,拿起鸳鸯枕自顾绣着,懒得再理柳家的傻子。
苏妩想着被一个傻子堵在自家门口,心里就有些窝火,绣枕上的针脚无意间变大了许多,回过神来察觉,又觉得郁郁。想着自己的亲事,自己却不能做主,苏牧现在又不在身边,又觉得有些委屈。
放下手中的鸳鸯枕,苏妩有些想发火,在屋里焦躁地转了几圈,忽然发现屋里爬进来许多蚂蚁。
蚂蚁被苏妩无法察觉的灵丝缠绕着,在地上有序地排列变化再排列,竟是字。
“请到树下一叙,柳风。”苏妩念着地上蚂蚁排列变化的字,有些惊异。平阳县的人都知道柳家有一个傻子,刚才看那家伙在树下蹲着的样子,确实很不正常,只不过脸上比较干净,并不像别的傻子那么脏。但是,现在这是做什么怪?蚂蚁怎么会排成字!难不成柳家的傻子不是傻子,而是妖怪!
苏妩性子里确实如同苏牧一直从她言语里察觉的一样有股冷冽的意味。她看着地上的蚂蚁排着队又爬出屋外,并没有被柳家傻子是个妖怪这种事情吓到,反而抄起笤帚像是终于找到一个不用嫁入柳家的绝好理由,有些欢快地踩着脚下的蚂蚁,走出了屋门。
槐树下的柳风见苏妩提着笤帚出来,冲她轻柔地笑了笑。金乌的光芒从槐树的枝叶间洒下,在他脸上涂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彩。
苏妩也冲着他露出了一个清媚的笑容,然后用笤帚扫地的一头按到了少年的脸上,冷冽道:“你是不是妖怪?”
柳风有些错愕地伸手拨开脸上的笤帚,眨着眼道:“不是啊。”
……
“不是吧?”苏牧看着刚刚烤好的地瓜又被虞缺月不客气地拿了过去,终于有些忍不住了,苦笑道:“已经第五个了,虞姐姐,你再这么吃下去,我们很快就要喝西北风了。”
半日间策马跑在平阳县外通往长城的官道上还不觉得什么,谁知这官道总共就半日路程,到了此处,北风夹杂着黄沙猛然肆虐,仿佛只是一步间差距,在官道尽处分成了两个世界。
虞缺月说从此往前,越是靠近长城,风沙越大。此处是千年前为了对抗十万大山里面的魔门与机关魔灵的入侵,虞国在此设下了一个庞大的阵法。千年过去了,如今十万大山里的魔门与上古留下的机关魔灵仿佛已然失去了踪影,但是千年前的阵法却兀自运转着。
三人稍微一商议,其实苏牧根本没什么发言权,只是虞缺月说要吃过午饭再往前进发,所以就在此开始准备午饭。
因为太麻烦,苏牧并未准备锅灶,他带来的也都是很方便的干粮和一些地瓜土豆之类很容易处理的食物。
本来以为北断山离平阳县并不太远,来回六七天就足够了,带来的食物自信充足。谁知一顿饭下来,眼看着所有的地瓜都要被虞缺月自己吃完了。
“我这有油饼,不然您换换口味。”苏牧辛苦烤了半天地瓜,自己一个没吃到,实在有些不甘。
虞缺月冷冽道:“你以为我喜欢吃地瓜吗?”
“不喜欢你自己就吃了五个,我一个没吃着呢。”苏牧嘀咕道。
虞缺月看着眼前聚了又散的风沙,忽然笑道:“苏牧,地瓜我不白吃你的。我教你些好玩的东西作为交换如何?”
苏牧眼中一亮,道:“什么好玩的东西?修行吗?”
“与修行有关。”虞缺月笑道。
“虞姐姐,要不您再来一个?”苏牧讨好地掏出一个地瓜,又架到了火上。
虞爻摇摇头,怜悯地看了一眼苏牧,这小子还想着从虞缺月那里换什么好处,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虞缺月轻轻颔首笑道:“苏牧,我问你,修行者可怕吗?”
苏牧想着昨夜虞缺月那些手段,脸色有些发白,点点头道:“可怕。”
虞缺月摇头道:“其实灵溪境的修行者还是很脆弱的。只不过不入修行不见灵溪,看不到所以不可知,才会显得神秘可怕。你看到阵法里面的风了吗?”
苏牧看着黄沙飞卷,道:“看到了。”
虞缺月笑道:“你看到风了?”
苏牧疑惑地看着风沙起落,心道,这么大的风沙恐怕只有瞎子看不到吧。然而,虞缺月既然有此一问,肯定是有原因的。苏牧沉思了许久,阵法中的风沙忽然平静下来,被风卷起的沙尘,如同雨滴一般纷纷掉落,甚是奇异。
“没想到世间还有如此景致。”苏牧讶异道。
虞爻道:“这叫沙雨,只有此处看以看到。阵法中的风起于无形,消散于无形,风骤停之下,黄沙没有了依附,如果正好沙尘层次分明,纷然落下,犹如黄沙形成的雨幕,也算是种奇景了。”
苏牧蓦然心中灵犀一现,犹疑道:“风本无形,我看到的只是依附它的沙尘,并没有看到风?”
虞缺月嫣然一笑,手中的红纸伞翻转间入阵,搅乱一片沙雨,然后缓缓飘摇回到她的手中。“灵溪如风,你看不见,但它却存在,可以扬沙可以操物。灵溪虽然无形,却和风一样并不是无迹可寻,你若是能见微知著,就可知灵溪变化轨迹。到时候你虽然不在灵溪境,却也不是不可能破解灵溪境的手段。”
苏牧如福至心灵,不禁心中大喜,问道:“那我怎么才能见微知著?”
虞缺月笑道:“这就要你平日苦练了,你看这阵法,正是你锻炼的好地方。若是你可以在风沙中慢慢察觉风息流转的轨迹,做到不沾沙尘,任何灵溪境在你眼中都已不可怕。你手中的刀就可破天下灵溪。”
苏牧有些惊喜,但毕竟感觉虞缺月不太可靠,转脸问虞爻道:“爻哥儿,果真如此?”
虞爻沉思片刻,道:“若是真能见微知著,片尘不沾身,即使不修行也胜似灵溪了。”
不过,理论上可行,实际上不修行不见天地灵气的运转,如何能做到见微知著?虞爻正待要解释给苏牧听,一抬头却见苏牧那家伙大笑着跑入了阵法当中,风沙猛然吹过,苏牧被掀了一个跟头,趴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沙子。
苏牧起身吐出嘴里的沙子,并不在意,想着练成绝世武功后,可以不用再害怕什么时候突然自己就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可以不用再看虞缺月的脸色,心中就激动不已。
虞缺月看着阵法中被风沙凌虐的苏牧,开心地用灵丝取了火上的烤地瓜,指尖的灵丝纷飞,熟练地剥开烤得焦黑的瓜皮,露出里面甜香的瓜肉,轻轻咬了一口。
“真的挺好吃的。”虞缺月不小心被烫了一下,轻蹙了下黛眉,小心地咀嚼着口中的甜糯,看着阵法中狼狈的苏牧,心情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