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安用中文重复了一遍,但是老文并不动身,连老太太都跟他急了。马克也急了,仗着身高力大一把把老文推到门外。老文没站稳被推了出去,可是身材高大的马克用力过猛一头撞在门楣上,人马上就懵了,用手捂着额头半天没动,然后转身找椅子坐下来,手一直放在额头上,脖子好像是软的向后仰着。这个情景太出人意料,在场的人也都愣在那里。老文站在门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太太端着一杯茶关切地说:
“伤着没有?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然后转头对老文说:
“你要是在这儿弄出人命,我可跟你没完!还不走?!”
“文子哥,您先回家,有什么事儿咱们一会儿再说行吧!”
马克缓了半天,才摇摇头,伸手示意自己没事。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老文在门外仍然气哼哼地说:
“我在家等着你们,这事儿没个交代不算完。”
老太太让马克喝了口水说:
“刚才马克已经把话说了,咱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就看他行动了。”
傅安差点笑了出来,“****”的时候流行说“忠不忠,看行动”。老太太当年肯定也是个学毛选的积极分子,到现在还满嘴行动行动的。
马克这会儿也缓过神来,问傅安额头上有什么异样。傅安说没事,幸好塑钢门框非常平整,连个包都没有。只是刚才撞得力量确实很大。接着,傅安问马克老文媳妇到底是怎么回事。马克说他当时刚刚被老太太一通抢白,心情不悦,此时老文媳妇跟他打招呼,他没好气,不知说了句什么,就把她给惹了。
马克究竟说了什么,傅安到了儿也没弄清楚。马克跟老文媳妇说的肯定是中文,说了什么呢?事后问起来,马克说不清,老文又不说,老文媳妇也只是说他说了句不礼貌的话。
马克学中文非常认真,一直长期延请着一位中文老师。但是他说中文的时候口音很重,中文水平也总是不见提高。他的老师是一个文文静静的女老师,不会教他骂人,他怎么就得罪了老文媳妇?
待到马克和傅安来到老文的家,老文仍然怒气未消,但并没有把人挡在门外,待众人落座,老文和媳妇都对马克到底说了什么只字不提。只有老文不管不顾说他当年如何跟人家碴架,如何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震了地安门一带云云。马克也只是申辩了两句,说他一向是个礼貌周全的人,全无恶意。最后还是老文说不谈了。有什么事儿以后再说。然后开门送客。
傅安在后来数年的时间里都在猜测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马克说他的话没有恶意,那么他一定是自以为是地用中文说了些什么不妥的话。很多外国人学中文都乐于模仿中国人在朋友之间骂骂咧咧的谈吐,想以此拉近和中国人的距离。但是往往事与愿违,因为他们最大的困难在于如何拿捏与对话者的远近亲疏。傅安在潘家园就目睹过一个法国小伙子和一个摆摊儿的中年男子发生言语冲突,起因就是因为小伙子想拉近乎,学着京腔笑嘻嘻地说了句:没懵着人,傻了吧!那个摊贩立马就急了。小伙子半天没明白,北京人不都这么说话吗?
傅安学了三十年法语,但他从来不敢跟法国人练俚俗用语、行话、切口,问题就出在拿捏两个字上了。更重要的是,不同族群在语义的理解上是极其容易扭曲的。
后来的一些事情让傅安觉得马克这个人很复杂,表面上谦谦君子,但坏水也很多,只不过他使坏的方式很笨拙,非常孩子气。
马克在增加噪音扰民补偿上终于让了步。在和傅安分手的时候告诉他,明天他会给他一笔钱,让他和老文商量一下怎么发放合适。傅安知道这是想和老文讲和才让他找老文商量。傅安也不怠慢,晚上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老文,老文也不客气,说这事包在我身上,你听我的,该发谁,发多少我说了算。
第二天,马克果然拿了钱出来,六千块。但他本人并不露面,而是让傅安直接去找老文。为了拉近关系,傅安自己掏钱给老文买了条台湾产的薄荷烟。
进了老文的家门,他家的两条巴狗跟傅安都熟了,也不叫。傅安坐下来,掏出烟跟老文说:
“这是马克的意思,跟您道个歉。”
老文也不客气,接了烟问道:
“昨天马克那一下儿够呛吧?”
“撞懵了。”
老文拿眼撩着媳妇儿,像是说你看人家都看着了,我帮你出了气,这儿有人证。老文媳妇说你的脾气得改改,这要撞出个好歹可怎么办。接着就说老文年轻的时候就浑,远近闻名了。老文斜了他媳妇一眼,他媳妇就禁了声。
“嗨,年轻的时候我确实捣蛋。尤其是**********那会儿,出门书包里是块板儿砖,腰上都别着攮子。那会儿打架都跟玩儿命似的。你猜怎么着,那时候打架都讲究单挑。一对一,真动家伙。对打的时候,前边一攮子进去,后边揽着腰,那刀尖刚刚要扎穿过去的时候这边把刀拔了。那简直就是一种讲究。我们家老爷子走得早,他是给人开车的,开汽车。我妈是公安局行刑队的,给死刑犯执行死刑的,后来她不干了。我妈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嘱咐我改邪归正,戒烟戒酒,我跟我妈发了誓,把酒戒了,烟也就是这两口凉烟。也不打架了。现在办了病退,但是公安局还经常找我去当协警,我当的这个协警是配备手铐的,跟着公安抓人。您看我这儿有全套的警服。”
“我看您身体挺棒的,怎么就退休了呢?”
“我原来干的是工程队,太辛苦,干不动了,再说效益也不好。我这人看上去挺壮的,可是实际上一身病。我们这一拨人,我说的就是这东西院儿的这几个,年龄都差不多,您看有身体好的吗?除了老九,我们这拨儿人里数他年长,他小时候在少年宫练过拳击,好像还拿过名次。”
“索先生他们家老人呢?”
“都不在了,不过兄弟几个都算有出息吧,除了老九其他的都搬出去了。他们家主张读书,老九再不济也读过几天书,要论读书咱不能跟他比,插队回城以后在一个集体厂干活,还混了个副厂长,后来退了,他现在应聘给人当工程监理。咱们这一带搞建筑的挺多的,要不都能说出点儿什么呢。这地方藏龙卧虎的,能耐人多了去了。马克要不是找了肖飞,直接让东头院里的老孙包下来,哪儿有这么多事儿啊?”
“他是干古建的吗?”
“您把那吗字儿去了,人家就是故宫古建修缮队的。马克要是让他包工程,街坊四邻敢说个不字吗?怎么损也不能断了自己人的财路啊。马克可倒好,信不过中国人,这回让自己人给涮了。肖飞跟那工程队的林老板都是穿着裆的,合伙诳马克。”
“林老板说过他有经验对付工地上的事儿。”
“狗屁!他还说过他坐过牢,黑道上有人呢?我都让公安局的查过他,丫底儿潮不假,可丫敢动这胡同里的人吗?当初他要是会来事儿,麻溜儿把这街坊的房子该修修,该赔赔哪儿至于到现在这地步。现在老九要告他违章施工,连图纸都拿走了,可是您知道当初老九开口也就要三五千的,你给他五千,什么违章啊,你爱盖成什么样儿就什么样。现在呢?晚喽!你拿不出三五万他肯定不干。还有老三他们一家子,蔫有准儿,肯定比这来啊。”
“现在马克也是走一步是一步,让他慢慢琢磨琢磨。不过,您今天得帮我这忙,这儿的人我可谁都不认识,把钱送给谁了我都不知道。”
“噢,还有这么一回事儿呢?我都给忘了。您带着钱呢吗?”
“带着呢。”
“这样吧,咱先定个标准。这几户近邻每家五百。远一点的给个二百就够了。像对面那老太太他们家里怎么也得给个一千,要不她跟你们闹起来可是多少钱都打不住的。”
“那就麻烦您带我走一圈。”
“咱以后就是兄弟,这么说就见外了。”
傅安发现,只要让老文主点事儿,他就来精神了。于是想,如果真能说服马克让他来看着工地或许真能让事态平静下来。
傅安跟着老文,从东院开始挨家挨户地送钱,该给谁不该给谁果然都是老文点头才算。包括老文家,马克的紧邻六家都给了五百,张老太和另外一个家里有重病人的各给一千,稍远的邻居大约十来户各给了两百。傅安拿着一张纸,凡是领了钱的都写个名字,但也并没有记录门牌,来不及。老文的意思,发钱这事儿得悄么声儿的办,还要快。这和傅安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最怕事儿,又不愿意低声下气地见人就说请多多关照一类的虚应词儿。让傅安想不到的是,每到一家必有人在家,好像等着发钱。第一家就是索家,老九媳妇接过钱还道了声谢,并且说老索明天晚上准在家。该说的事儿明天等马克来了再说。
一切都进行的无比顺利。他们沿着工地前后走了个半圆儿,完了就原路返回。在返回的路上看见一个年貌五十上下的妇女在拍打晾晒在街边儿的被子,老文低声说这人可以给二百。于是二人走上前去。妇女正转身,看见老文,说了声文子哥您忙啊。老文上前说啊,格格你过来领钱。妇女很诧异,什么钱。扰民费,前面不是盖房子呢吗?噢,是啊,还真是闹闹腾腾有些日子了。傅安把两百块钱递过去,让妇女写上个名字,也没多说就过去了。走出几步以后,老文才说你知道她是谁吗?谁?她是叶赫氏,慈禧太后的五世孙女儿。傅安这才想起这位妇女的长相还确实像,长瓜脸儿,塌鼻梁,最大的特点是皮肤特别白。慈禧皮肤白是有记载的,慈禧的长瓜脸儿对于傅安这种热衷京城旧闻的人来说也不陌生,小的时候他去的最多的公园就是颐和园,印象最深的就是慈禧那张全身的大照片,老大的一个镜架戳在玉澜堂正房东侧。傅安知道慈禧并无后嗣,这位格格至多是慈禧的侄重孙女,但那也是血亲啊。太像了!傅安心里有点激动,“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慈禧太后天上有灵该做何感想呢?
一共送了五千八百块钱,还剩二百块,夹在一张签满了歪七扭八的名字的白纸里被傅安塞进马克给钱时就带着的信封里。当天晚上,他写了个邮件给马克,大致说明了一下情况,拉了一张清单。第二天见了马克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信封交给他,就像这个信封烫手似的。马克接过信封,说了声谢谢,然后似笑非笑地说,从现在起我们必须向管理土地的神(土地爷)祈祷,让一切都顺利起来吧!
也是从这天起,傅安动了这样的心思:说服马克用赔偿的方式一次性解决和所有邻居的矛盾。马克虽然吝啬,但并不是那种毫无同情心的人,四周邻居的生活状况多少都会打动他。傅安就是想用情感因素来感化马克。他对法国人有一种无法动摇的认识:他们都是天生的社会主义者,每个人都有与生俱来的强烈的社会意识,关注大众福祉,强调社会正义、休戚与共。傅安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