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敲打在车厢顶的油布上,噼啪作响,混着车轱辘压在大路上的吱呦声,倒衬得四周格外静谧。车驶出梧丘城已近二三里,张放坐在车前颠簸着,有些无聊。
“风雨化春意,点点是离愁。师妹,你并非梧丘人吧,一个人在外,想过家没?”他转头问。
车厢里并无回应。
“师妹,你来书院前就和夫子认识了吧,你们是亲戚?”
还是没有回应。
套问晏雨出身并勾起她思乡情愫好趁虚而入拉近距离的计划失败,看开这小妞真不好对付呀。张放收了声,继续打马晃晃悠悠地前行。不久后,道路边出现一大片茂密的梧桐,雨落林中,溅起沙沙声响。林中远处有一高丘,占地宽广,上面的桐树不如坡下茂密,树隙间隐约露出了段段灰旧高墙。
“师妹,你看左边那高丘。”张放又找到了话题,“那便是梧丘城得名之所,据说当年有凤凰在此落脚。后来人们在这儿建城,因为这一大片自古生长的梧桐树,便起名叫了梧丘。”
他听到身后响起唰啦声,大概是晏雨听了他的话后在撩起车窗遮帘向外观望。张放来了精神,接着道:“你看见坡上林子里的那些高墙了没有?那是皇城旧地,从太祖在梧丘建国,一直到元皇帝迁都,我大辰有五代帝王曾在那里住过。”
察觉身后那姑娘的气息忽然变得有些沉重,他心中微讶,暗道原来你是喜欢听这种东西。
片刻的沉默后,是轻声呢喃。
“寥落古行宫……原来梧丘旧宫便在此处。”晏雨的话音似有些飘渺。
“当然。”
“可那宫墙怎会破败至此?”
张放在马屁股上甩着鞭子,不自禁一笑,“自元皇帝迁都后,已有快两百年了吧,这两百年里,只有靖皇帝因为来岱山封禅,曾经又在这儿住过一次,其他的时候,这里的宫室全都空着,哪还能不破败?我也曾偷着翻墙进去玩过两次,里面的好几座宫台已经全塌掉了,不过大部分还好。其实要我说,至今还能保持成这个样子,算不错了。”
身后又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萦绕车间,又慢慢消散在雨幕里。张放觉得有些意思,一个豆蔻年华的如花少女,叹息的缘由,并非是为深闺春怨,为雨打落红,为情郎远行,为所托非人,而是为了一座古宫室的颓败。他嘴角不禁又弯出一抹笑。
“你刚才说靖皇帝当年来岱山封禅祭天,曾在这里住过,那封禅台是不是离此不远?”晏雨的声音又响起。
“封禅台?那个很远,在南云峰上面,就是驾车直接去,算上爬山的功夫也得要两天。我们最后再去那吧。
晏雨“哦”了一声,过了半晌道,“你说从前这一带是皇宫,怎么皇宫不在梧丘城里?”
“从前是在的,据说原来这一片都是老城,不过因为刚迁都那会儿,梧丘老城里的人少了很多,围着一座无人的大皇宫生活太不方便,于是官府便把老城拆掉,在北边建了新城,就是今天的梧丘城了。”
如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车子向南,离梧丘越来越远。晏雨话不多,大多数时间都是张放在说。他嫌行路无聊,也不管晏雨有没有在听,只自顾自地谈天说地,就全当她在听了。
行了半日,车子早已到了岱山脚下,依着山形,折而向东。不远处有一条溪水顺着路边往东流。此时将近晌午,小雨已经停歇,云彩正在消散,太阳在云朵里忽隐忽现。行着行着,大路忽然分成两岔,一条继续向东,蜿蜒着不知往何处而去,一条转而向南,进了山里。岔路口上有座驿站,驿站边散列着一排茶铺酒肆。驿站对面的小河旁,有几棵大柳树,树下蹲着几个闲人,正在聊天。
张放把车停在路旁,跳下来敲了敲车厢,“师妹,要进山了,下来歇一歇,吃点东西吧。”
晏雨从车中钻出。走的时候天黑,张放没有看太清她的衣着,现在才发现她原来已换掉了往日的白色院袍,改为一身灰布麻衣,满头青丝简单地挽了个同心,活脱脱一副民妇打扮。看起来这次出行,她很不想惹人注目。然而可惜,素布衣衫根本遮不住明丽容颜。对面大柳树下那几个闲汉见到她跳下车后,立刻目不转睛地盯住了这边,面露异色。
张放不理这些人,扫了一眼那排茶酒肆,笑道:“许久不来,竟然又多了一家,咱们就去那家看看如何?”
晏雨低声道:“自然听师兄的。”
这话张放听着很舒坦,于是迈开大步向着靠在最角落处那家新开的茶铺走去。
入了草堂中,他发现这里并没有一个客人,茶铺老板也不知在哪,案几倒是擦得锃亮。张放挑了张靠外的茶案坐下,手叩案面大喊:“有人吗?客人来了,上茶喽!”
没有回应。
张放又喊了一遍,这才有一个既瘦且黑的小妇人从后堂赶出。
“叫什么!正忙着呢。”小妇人不悦地道,声音清脆,可惜腔调又冷又硬,让人听起来极不舒服。
张放一怔,开店的上来就对客人发火,这是在搞什么?算了,他喝盏茶,吃点东西就上山了,也懒得和这妇人计较,便道:“快上壶茶来,再拿几块店里最好的点心,我们还要赶路。”
小妇人瞪他一眼,转身走回里屋,不久出来,左手拿把灰色破茶壶,右手端碟果糕。她走到张放与晏雨这案前,把茶壶往桌上“砰——”地一放,木碟一甩,转身一声不吭地走开了,那碟子里的点心差点翻出来。
张放目瞪口呆,从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抬头扫了眼对面的晏雨,发现她倒是神色如常,正捏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咀嚼,细口霜腮缓动。张放看得不由一怔,心里猛地跳了下。
“师兄,你怎么不吃?”晏雨抬起头问。
张放本想说秀色可餐本人已饱什么的,可话到嘴边,调笑的言语却不由自主变成了一句老实的回答,“我在看你。”
“看我?为什么?”晏雨眉头轻蹙。
“你吃饭的时候……很好看。”
这话实在大胆了些。晏雨一怔,面上不由笼起层寒霜,袖笼微抬,似要暴起一般。然而瞪视张放片刻后,她的神情最终却还是松了下去,只摇头一叹,转而去斟茶。
张放长吁口气,赶紧抢先拎住茶壶,“师妹,我来吧。”他帮晏雨把茶倒上,笑道:“刚才吓了我一跳,还以为师妹你要揍我呢,你的出手我可接不住。”说罢又嬉笑道:“言为心声,刚才那可是真心话。”
晏雨抛却矜持,忍不住狠狠瞪他一眼,“为何师兄你的心里话总是这么下流?”
“下流吗?”张放愣住,旋即哈哈一笑,“其实男人的心里话都很下流,只不过有些人从不说出来,才成了上流之人的。”
晏雨听完这话忍不住一笑,旋即又摇摇头,不再理他。
张放松了口气,看来这篇算是揭过去了,他从木碟中拿起点心来吃,又给自己斟了碗茶。点心只是果腹,茶水也只是解渴,并无特别味道,不过他胃口大,又赶了一上午的车,有些饿了,一碟点心便很快被吃完,于是他又冲里屋叫喊,让那小妇人再添些茶点来。
脚步声响,这回出来的却不是那黑瘦的妇人,而是个男子,看起来也很年轻,只是似乎比刚才那小妇人还瘦,面容倒是清癯疏朗,一身麻色长衫,头裹青巾,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似的。张放觉得他有些眼熟。
这人把点心放下,躬身陪笑说二位慢用,态度与刚才那小妇人大相径庭,然后他直起身,想要离开,目光扫过张放的脸,却忽然愣住了。过了片晌,他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式之,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