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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时光隧流(一)

而此时其他人也发生了同样的状况。

二筒回到了好多年前,自己带着妹妹却还没遇到莫泰房的时候。兄妹俩是孤儿,本来就孤苦伶仃相依为命,自从他们有记忆开始,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东西,但不巧妹妹却又得了一种罕见的软骨病,以至于才刚刚十六岁,就已经不能自己下地行走。二筒比妹妹大两岁,做过个工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他那强健的体格,跟他做过的很多工种有关系。那时候老家砍了很多树和竹子给日本人做碗碟和筷子,他既做伐木工又做搬运工,一天能吃掉别人三倍食量的东西,挣的工钱也几乎是别人的两倍。那几年固然辛苦,但他有了一个厚实的体魄,而赚来的血汗钱也成功维持住了妹妹的生命。

但随着病情的恶化,妹妹已经不是一般医院能够维持的住了,即使能够维持,他的积蓄也顶多只能支撑个十天半个月。于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在天目山山脚下的一个破旅馆里,他成了莫泰房的徒弟,而莫泰房的药具成功维持住了他妹妹的生命。这么多年,二筒受了无数的折磨和虐待,但每次看到半身浸在药缸里的妹妹脸色红润呼吸匀称,他就觉得不管有多累有多苦,世间仍然满载希望,无论下什么地,找什么药,都没有那么恐怖。妹妹就是他生存的意义,而莫泰房是世上唯一一个可以保住他妹妹姓名的人,师徒的情分全部维系在了这里。

而现在,他站在一片树林当中,前面好多桉树和香樟,其中一棵香樟的根部还斜插着一把斧头。这不是他第一天做伐木工的情景吗?二筒很快知道自己是在一片幻觉当中,但当他握住那柄斧子的时候,那斧子的重量又告诉他这是真实的!二筒甚至拿斧子劈了两下香樟,砍伐的清脆声和香樟木的木料香让他混乱了起来。他又觉得这可能是个梦,自己受伤后可能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昏了过去,然后便有了现在这副情景。很多时候做梦就是这样的,在梦里就可以分析出自己在做梦,然后确定自己在做梦后,可以控制自己自然地从梦中醒来。二筒现在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了,但他醒不过来,不但醒不过来,树林周遭的杂草虫蚁还让他觉得----他的确回到了从前的某个时候。只剩最后一招了,如果这也不管用,他可能真的要崩溃了。二筒在香樟树的根部拉了一泡屎,有时候如果是在梦中拉了屎的话,会因为屁股难受可以很快醒过来,那即便这不是梦,至少这泡屎可以恶心一下那个把他丢到这里来的人。结果呢,屎还是屎,林子还是林子。二筒肚子舒服了,但境况并没有改变,这下他真正紧张起来了。明显哪里不对劲,但他却无法回去。难道要他从做伐木工的第一天开始,重新回去过个十年的苦日子再回到现在吗?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二筒平生第一次觉得真正有点害怕。

而这时候的早乙女三重子回到了自己家道场后面的院子里。这是她刚刚被父亲训斥过的场景。父亲刚刚说,无论是儒家还是佛教甚至禅宗,源头都在中国,无论日本人怎么努力,哪怕将其改造成为了极其独特的“日本流”,但总有一部分人认为,日本是个严重依赖了中国古文化的国家。日本整个国家的文化有挥之不去的中国的影子,这让他觉得无比耻辱,但谁都无法改变历史,日本借鉴甚至挪用了中国文化的事实也永远无法改变。所以作为日本人,唯一可行的就是毁灭中国这个国家,这样在几百上千年后,人们才会认为所有儒家佛教禅宗的东西本来就出于日本,日本才是整个东亚的中心,尤其文化上,日本将成为唯一的一个源头。而将来日本的历史取决于他们现在的努力,他们现在做的任何事情,付出的任何牺牲,都是为了能够改变将来的日本历史,他们的努力也会成为将来被世界称赞的伟大日本历史的一部分。

很多事情对身为女儿之身的十岁的三重子过于沉重了,但是父亲希望她绝不能因此气馁,一定要有历史的使命感和作为一个日本人的荣誉感。此刻的三重子正在反省,她甚至有因为无能而想哭的冲动,为什么自己已经十岁了,还会为了布人偶这样的玩具而哭闹。地上的那个布人偶正在消磨她的意志,她弯腰捡起了那个布人偶,使出所有的力气将它撕了个粉碎。三重子泪光闪烁的眼眶里,此时散发着一股可怕的斗志,为了不让父亲失望,她一定要努力抹去日本关于中国的任何痕迹。

但问题是为什么她回到了十岁那年?这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做梦?道场后面的院子,空寂无人,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院子的正中央。她首先呼唤着爷爷,可没有任何回声。刚刚和那些中国人经历的事情,已经足够让她精神错乱了,此刻的时空交错更让她头疼,越是疑惑越是无力,她甚至开始胸口发紧呼吸困难,眼前一黑,倒在了被自己撕碎的布人偶的碎片里。

而此刻的早乙女勘六郎重新打开手电后发现,自己竟然身在自家神社地下的密室里。仔细想想,应该是自己刚刚读完父亲遗言时的那个场景。原先他并不知道父亲为何要那么残忍地训练自己成为一名顶尖的忍者,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家族那么的厌恶和憎恨中国人。直到今天他读完家族遗谱后,才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他们早乙女一家源头悠久,虽然在战国时代移居到了江户,但真正的缘起是在近江,伊贺和伊势边界的山里。那时候日本蛮荒无知,甚至没有一个对自然的认知系统,以至于鬼怪横行的时候人们只能以古镜来辟邪。而早乙女家的祖先就是专门盗掘古镜的一个家族,随着实力的壮大,他们甚至几乎垄断了古墓里墓葬的私售。久而久之,这支武装竟然开始威胁到了地方政权的稳定,但这却并不是村子引来杀身之祸的原因。因为地方上的王侯因为要依仗他们的铜镜来收买人心,所以只是警告他们的族人不能有亵渎死者的举动,以及不能将手伸向王族族亲的墓葬。这在当时是约定了的,所以地方王权是不可能也没必要在一夜之间将他们灭族的。那他们一族一夜之间全部死绝的事情是怎么回事呢?

在那一夜,在那个可怕的夜里,村里的一个小孩因为恶疾,被母亲背着下山去了很远的巫医那里。于是只有他们母子躲过了灭村之祸,而那个小男孩也就是现在早乙女家的祖先。在那男孩十六岁后,开始了调查和复仇,经历了千辛万苦之后,他找到了原因并面见了仇人。

凶手就是徐宫神社里面的主人。他们是秦人,在一个肃杀的深秋从海上来,因为带来了很多日本没有的典籍,教义,礼仪甚至树种和药材,被沿岸的王权奉为了上宾,并且据说他们还擅长医术巫术和玄术,简直无所不能。这本来和他们家族没有关系,但就在他们家族得知在八幡名岳里有个巨型墓葬,里面所藏甚丰之时,徐宫神社的先人竟然诬告他们一族收买人心图谋不轨,那是王权的执掌者已经被那些秦人完全所折服,所以当听说山里的盗忍有不臣之心之时,将处置的决定权交给了秦人的首领。

于是,中国人屠灭了他们整个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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