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的时候苏慕晴正要出门,今天是周末,她和袁青青约好了一点钟去看一场电影,司机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拎着小巧的漆皮手提包才迈出客厅,便听见丫头碧云过来喊她,说有她的电话。
“那妮子该不会爽约了吧?”她一边嘀咕着,小跑步过去沙发旁边接电话。
她对着听筒“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却没有回音,她狐疑凝眉,又“喂”了一声,才听见那头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说,“苏小姐吗?我是段连钰。”
她心中一阵讶异,登时有七八面小鼓雷着,他怎么会知道她家电话?可她并没有直接的问他,心想这江南数省都归他父亲掌管,找一个她还不容易,但心里终究怀疑,只是答应了一声,问道,“段将军找我何事?”
段连钰听她语气泰然,倒是也松了一口气,声音里仿佛带着笑意,“冒昧打扰,我今日有一件要紧的事情想烦请苏小姐帮忙,不知道苏小姐方不方便。”
苏慕晴闻言轻笑一声,心想这个段将军真是个账面清的人,上一回帮了我一个忙,这么快就要我还债了,但终究是她求人在先,也不好推辞,便说,“方便,只是不知道有什么是我一个小女子能帮上忙的。”
段连钰说,“这忙还唯有女孩子能帮我,这样,我派司机到府上去接你可好?”
苏慕晴一听,他竟然要上门来,那语气听着倒像是轻车熟路似的,这可了不得,她父亲素来不跟军阀来往,要是让他见着段连钰,只怕要将她彻底审问一番,于是忙说,“我正巧要出门,司机已经备好车了,段将军说个地址,我过去便是。”
段连钰闻言也不好再强求,只说,“那便请苏小姐到裕南百货来吧,我在门口等你。”
苏慕晴答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和袁青青的约定,忙拨了电话到袁府去取消约会,袁青青在电话那头对着她大呼小叫的抱怨,她无奈,只好答应下个周末陪她逛街看电影吃饭,通通由她买单,袁青青这才肯作罢。临出门前慌慌忙忙的照了照镜子,只觉得心上一阵忐忑。
同样忐忑的还有电话那头的段连钰,他换了一套浅棕色细格纹的薄西装,打了咖啡色的领带,立在门口踌躇不前,只觉得仿佛少了点什么,既是参谋又是好友的许建伟见他如此,忍不住笑道,“大少再不出门,恐怕要迟到了。”
段连钰这才觉醒似的抬手看了看腕上的瑞士表,怔忡间竟然过去了这么久,慌忙道,“你说我就这样过去见她会不会不礼貌?要不要带束花?今日也是忙糊涂了,没想着早点准备。”
许建伟笑道,“到了百货公司,瞧着她喜欢什么给她买便是了,这时候还是赶紧出门要紧。”
段连钰闻言点头道,“你说的是。”这才脚步匆忙的出了门。
一路上他的心总还是有些不安生,仿佛登上了风浪中的一只小船,忽高忽低的。昨日许建伟向他报告说打听出了她的家世,竟是城中首屈一指的中药商苏府的大小姐,这倒是令他心中大松了一口气,至少门第上是相当的,他是长子,又守着这样大的一份基业,若她是个平民百姓家的女子,只怕父母亲不肯,所幸,她家的家世与他联婚绰绰有余。其实他早该想到,圣玛丽学校是南溏唯一一座洋人办的贵族学校,里头的学生非富则贵,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总归是关心则乱,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荒唐,八字还没一撇,怎么这样婆婆妈妈的想东想西。
因是周末,裕南百货门前车水马龙,熙来攘往,他远远的便见她站在旋转玻璃门前,一头青丝用丝绸的方巾扎着,脸颊两缕碎发随风轻轻荡漾,身上穿着一件天蓝色的长裙,她仿佛很爱这个颜色。束袖大摆的款式,镶着洁白的蕾丝边,领口处是个俏丽的蝴蝶结,腰身收得紧,显得她的腰肢不堪一握,仿佛比上次见到时还纤细了些,不过大约是错觉,这才几日没见呢。
他终究还是迟到了,心上一阵懊悔,车子刚停稳便连忙下了车,三步做俩的跑到她跟前,抱歉道,“出门晚了些,让你久等了,实在抱歉。”
苏慕晴瞧着他一张微微发红的脸,微笑道,“我也是刚到而已。”
人潮从身边川流而过,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立着,仿佛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似的,最后还是苏慕晴先开的口,问他说,“你要我帮你什么忙尽管说吧。”
段连钰才想起来似的,忙说,“我大姐前几日定下了婚事,嫁妆虽然都有家里人操办,但我自己想着买一件东西送给她,可我实在不知道应该买什么好,身边也没有什么女**人,这才想到麻烦苏小姐。”
苏慕晴闻言轻笑一声,说,“段将军不是有女朋友吗?让她帮着参谋不是更好?”
段连钰先是一怔,随即想到了她所指何人,忍不住笑了笑,说,“你可是说那日在你们学校见到的那个?那是我二妹妹,我整日忙着公务,哪还有时间交女朋友。”
苏慕晴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不知怎的一阵无由来的雀跃,嘴角按耐不住的上扬,可她不能叫他看出她的欢喜,忙又问道,“那你有没有一个大概的想法?”
段连钰抿了抿嘴,说,“贵重物件大姐并不缺,所以我想买份有心思一点的礼物。”
苏慕晴心中有些乱,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为他出什么主意,只好说,“那咱们先进去逛逛吧。”
段连钰说了声“好”,便和她一同走进了百货公司去。
裕南百货一共四层楼高,舶来品众多,从珠宝首饰到衣服鞋包到日杂用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他们仿佛没有目的地,一层层楼逛着,除了挑选礼物之外,两个人仿佛都多了一份额外的心思,于是竟都有些心不在焉,不知不觉就在百货里逛了一个多小时,却仍旧一无所获。
苏慕晴穿着一双小牛皮高跟鞋,此时走得有些累了,可又觉得自己仿佛没有尽到“参谋”的责任,又不好意思叫累,只得暗自提醒自己不要心有旁骛,可一侧脸望着身旁人那张俊朗出众的侧脸,又怎能叫她不倾心呢?
他仿佛觉察出她在看他,下意识的侧过脸去,四目交接之中两个人的脸庞都迅速的红了起来,不约而同的又将脸别了过去。
他们的脚步声交错重叠在一起,却仿佛也掩盖不了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此时两人正走在几家别致的精品店门口,苏慕晴往里头张望了一眼,目光落在了一个玻璃展柜上,终于在脑子里挤出了灵感,忙叫住段连钰说,“我瞧着这家店挺有意思,进去瞧瞧吧。”
段连钰自然说好,两人一起进了精品店,中年男店员忙过来招呼,见他们身着华服自然是十分殷勤。
原来是一家专门卖梳子的店铺,各种材质的梳子都有,木制的,银制的,牛角的,玳瑁的,还有玉石的,做工精细,款式新颖,苏慕晴眼中不禁泛起了云霞般的光彩。
“要不就送一把梳子吧,我去参加过表姐的婚礼,上头之前喜婆会说‘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这样的吉祥话,想来新婚送梳子会是很好的寓意。”她拿起一把乌木的圆梳子,爱不释手的抚摸着上头那蝶舞牡丹的雕花,说,“梳子是女孩子必不可少的贴身物件,日日要用,你们血脉相连是最亲密的人,送她一把梳子,日日用时都可以想起你来,心中自然是欣慰,再者,女孩子出嫁到夫家,多少会有想家的时候,会有受委屈的时候,送她梳子让她将三千烦恼丝梳去,岂不是很好?”
她的声音像一股潺潺的清流,清澈温婉的流进他心里,他望着她巧笑倩兮的脸庞,不自觉的嘴角扬起了一抹笑。她本来说得正欢,见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倒将后头的话都忘记了,只把那把梳子放回原位,低着头说,“你觉得可以吗?”
段连钰觉出了自己的失态,忙说,“也便是女孩子家才有这样体贴的心思,我今日真是没有选错参谋。”
店员自然也是将苏慕晴从里到外由头至尾的夸奖了一通,末了对段连钰翘起了大拇指,说,“先生好眼力,找了个这么细心的女朋友。”
苏慕晴刚要解释,段连钰却抢先一句说,“您过奖了,帮我挑一把店里最名贵的包好吧。”说话时下意识的望了苏慕晴一眼,她假装没看到,别过脸去说,“这店里好热,我到门口去等你吧。”说完不由分说的跑出了店门去,段连钰望着她的背影,禁不住满脸笑意,仿佛心里刮过一阵春风,满心都是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