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这是?”随行的副将看了一眼涂说,皱起了眉头,疑惑的问道。
“不知道哪来的可怜少年。”涂正武摇摇头,没有继续解释什么,习惯了军营的雷厉风行,丢下一句话,冷哼一声转身进了涂府。
昨日归城的他起初在得知自己唯一的儿子已经死亡时也是出奇的愤怒,但是时值新帝登基,同时他也是知道新帝本就不喜欢自己那个庶出的儿子,即使自己当初在城里也无法阻止,所以刚刚突然看到一个像极了涂说的孩童挺可怜的,不知怎么的,就将身上唯一的一张银票给了他,算是弥补自己内心对如今不止尸首何处的涂说的亏欠。
一身的破烂着装让曾经的洛安天才走在街道上颇为无奈,看着周围来往行人的厌恶眼光,他有些无奈,抬起胳膊闻了闻袖口,发现并没有任何异味,不明所以的他因为突如其来的满城恶意变得无所适从,只能学着过街老鼠般的模样冲进了一个无人的巷口,深深呼吸一口气,学着大人的模样,整了整破旧衣襟,眯上眼将自己所有的不满与委屈全部藏起来,再次睁眼时,依旧是一脸孩子气的他蹦蹦跳跳离开了寂寞的巷口。
次年。
朕上达天听,顺应天意,于七日后,行祭祖大典,半月后,迁都里墉,洛安改为陪都,里墉原九级行宫改建为十级皇宫,另天下大赦,凡罪卒一应赦免。
钦此!
文武百官高呼万岁!
一道圣旨颁布让半月以后的洛安,从百万人的大城一夜少了五十万,皇亲贵族,世家大族,一应俊杰几乎全部离去。
这一年,世称武徳元年
武徳十年。
北疆留王宏毅叛乱,叛军从黑哥一路横冲直撞,仅三个月时间,就攻下了北部的临福和兴林两座重镇。十五万守军大败,溃不成军,只能越过黑哥,退守曲鸿城。
皇帝大怒,即刻革去北方守将涂正关的正四品建义将军一职,发往都城里墉,听候发落。
同年七月,里墉城大司马吴世之子,二十岁的吴弘武武道攀升,接连半月,从红河后期之境,连连攀升,越过逆水境,直达神魂初境,成为帝国百年来,最年轻的小宗师。
皇帝震惊,赏万金,命大司马吴世领骠骑将军,率三十万大军平乱,同时封年轻的吴弘武六品轻车将,随父出征。
建国以来,天平第一次向着大司马吴家倾斜,作为帝国军队的两大支柱,涂家从这一刻处于劣势。
这一年,涂南潇辞去大将军一职,交出兵符,仅留一品太尉的虚职,保住了涂正关一命,同年二月,涂家其他子弟带兵连夜从边关赶来里墉要为老将军涂南潇明不平,仅仅一夜之后,便愤然离去。
万里无云,万里荒漠!
远在大魏的最西边,与其他蛮荒小国之间的荒漠之中,有座几乎被风沙掩去一半的古城,近些时日,这里吸引着数不清的人,如同蜥蜴,对着黄沙趋之若鹜
南来的,北往的,服饰各异,只要认为自己可以雄踞一方,甚至自认为有行走天下的本钱的,都一刻不耽误的赶来,好似佛教教徒来此朝会,不过这些人基本上没什么虔诚心,就算这片荒漠旁边就是素有“西天世界守门人之”称的古佛寺。
荒凉、破财的景象延续了近千年之后,在最近数十年时间里,被无尽的人硬生生踩出了数条大道,也踩出了勃勃生机。
沿路酒棋招展,酒家随处是,只卖好酒,只售好肉。
隔着数十里就能看见荒漠中间耸立的古墙,有资格走进了,才能感受到这里独有的气息。
一座古城像是被人硬从别地搬来至此,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座满是古韵的城池,在这个世界的记忆中也曾繁华过,只是当风沙掩埋一切的时候,被时间遗忘了,就像被大魏遗忘了一样。
破壁残垣,到处散落着断剑绣铁,一片片高屋上要已经没了建瓴,地上的瓦片,碎石铺出了一道道高岗,高岗上又爬上了一层厚土,几乎被掩埋了的河流旧址横穿古城,残破玉器,蒙尘金银藏在某个犄角之处,告诉如今的人,这里曾经的繁华。
“你这人,我还就偏偏不卖给你了。”一处不起眼的酒家老板又一次赶走了看着不顺眼的几人。
奇怪的是,几人却也没有发作,无奈的相视一笑,转身另投他处。
老夫我辛辛苦苦弄来点好酒好肉容易吗,还还价。
等几人都离开了,只有两个房间的酒家老掌柜独自嘀咕,恼怒不已。
老人一身满是褶皱的青衣,农夫的打扮,看起来却很干净,沟壑纵横的老脸就像身上的青衣一般。
“谁能想到“两片桃林,半斤浊酒,快意一生”的断刀吴以会在这里开起了酒馆,也计较起了铜臭。”一个中年人笑不出声,缓步踏入这个酒家。
掌柜都懒得看一眼那人,回了句“小憩时间。”转身就走,边走边嘀咕,“和尚都串到了酒馆了,这天下还真是要乱了套了。”
一边嘀咕,一边暗暗摇头。
没有一身“就不卖你,咋地”的劲,敢在荒野赚金银?
中年人也不生气,随便找了个座,随手一挥,老掌柜压箱底的一壶好酒瞬间就握在了手上,喝一口,大叹,“还是那个味,好酒。”
等喝的差不多的时候,中年人醉意正酣,随后摇了摇手中空了的酒壶,又抬起头来吆喝道,“老板,再上两壶好酒!”
“没了!”
…………
不一会儿,一名十六岁的少年人从酒家的一间内房悄悄探出头,盯着中年人的光头傻笑,随后屁颠屁颠的跑到中年人面前,叫了声师傅。
阳光下,他的皮肤很白,就像绝大部分的南方文人一样,与这荒蛮之地看起来格格不入;因为皮肤白,普通的五官看起来便份外鲜明,尤其是双唇,虽然皮肤白,却丝毫没有女气,大概是相貌确实普通;不过那双眼睛,看起来既聪明又骄傲,只是笑起来确实很憨。
中年人醉意朦胧,抬起头来斜着眼撇了一眼,没有应声。
啪!
当少年从身后拿出一壶不知名酒,重重的拍在桌上时,中年人才眯着眼,咧开嘴答了声,哎。
师傅,这次可没得商量啊。少年给师傅倒了酒,顺便给自己的杯子满上,拿起来咕咚喝完,一套动作一气呵成,随后他皱着眉看着师傅异样的眼光,直言说师傅啊,我们可是说好了的,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可不能反悔。
听了他的话,中年人猛的将酒杯提起,再喝一杯,本来醉意很浓的他突然像是醒酒了一般,板着脸瞪着涂说。
少年人即是十六岁的涂说。
看着师傅不善的眼光,涂说心里突然升起一丝不妙的感觉,大叫道不会还有吧。
“嗯。”中年突然笑了起来,都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为师怎么会骗你呢,你想想,你七岁的时候,沦为乞丐,流落街头,同时身受重伤,又有顽疾,是不是为师见你实在可怜,把你带在身边照顾。
是!
每次师傅谈起这个,涂说也没法反驳,只能点头,看着他语重心长的诉说一个落魄僧人带着一个病患的男孩是如何如何艰难的故事。
“这不就行了,出了大西北,有一个驿站,那里有一对父女,我给你安排好了,你接下来跟着他们一段时间,他们会告诉你做什么。”
“这是第几次了。”涂说苦着脸嘀咕道,“我说师傅啊,前阵子你把我送给这个老头看店,上次把我送给北方的那个老尼姑砍柴,上上次又把我送给一个船夫掌舵,上上上次……都是孤苦的老人家,我也权当是做好事了。”
涂说无力的拿起酒杯有模有样的啧啧嘴巴,“只是你都把我送了多少次了,我倒是不嫌累,你也跟着东奔西跑的,不累吗。”
“嗯……”中年和尚沉吟一会,摇了摇头,“都说了,把你送给这酒馆老头看店是最后一次了,你放心,接下来不会把你送人做苦力的,这次……是借……”
“送和借,还不是都一样。”
“怎么能一样,你在大雪山呆了这么多年不下山,若是你自觉也就罢了,偏偏愈发的好吃懒惰,为师也是为了让你见见世面,才让你见见我曾经的故友,再说了,这次他们不会亏待你的,你要相信为师。”
“他们借我一个穷小子干什么?”
“哪里那么多废话”
“……”
“那走吧,我可告诉你啊师傅,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再过两个月我就十七岁了,说什么我都要回趟洛安。”涂说把空了的几个酒壶拿走,又重新收拾了一下酒馆,冲着里屋喊到,“吴老头,小子我可要走了,山高路远的,你要是想我了,嗯……就想着吧,这里乱糟糟的,我可不想回来。”
“滚!”
“老吴啊,酒钱呢,就先欠着,咱哥俩的关系谈这些太俗,我走了,就不要送了。”中年人也冲着里屋喊了两句。
“滚!”
刚一离开酒馆,就看到中年人冲着涂说挤挤眼睛,“我说,小子,这次偷到点什么东西了。”
听到师傅发问,涂说突然有些扭捏起来,然后不好意思的从包裹里拿出两个包装精美的酒壶,说道,“怎么样师傅,这可是那老头压箱底的好东西,送你一壶。”
中年认真的盯着涂说,视线从涂说的脸和酒壶来回不定,最后,颇为无奈的叹道,“好吃懒惰惯了,竟生了个榆木脑袋,老子把你送到大名鼎鼎的断刀吴这儿来是为了偷酒的?”然后很不客气的抢过两壶酒,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