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背井离乡
虽是江南,隆冬的夜晚总是那么难熬。深遂的夜空,撒满了星星,美得令人动容。都不管人间经历了多少离合悲欢,星空依旧闪烁明媚。
“夫人,怎么也同意母亲的做法,这可如何是好,恐怕我以后都睡不着了。”卜老爷说道。
“我哪里是同意,皇上以孝治国,老夫人要是上吊死了,你的仕途,仁儿的仕途不就完了。再者,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我一向恭敬孝顺,怎可忤逆她的意思。”
“那可怎么办?总不能真的留着那丫头吧?”
“传闻杨府有块传世宝玉,杨时若是杨氏一族的掌上明珠,定在她身上。我们也算是发了一笔大财。老夫人又能有几年光岁,左不过几年是要仙去的。到时候把杨若时赶出府去。救了她一命,也该她感激不尽的。”
“那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窝藏钦犯的罪可不小?”卜老爷边说,边搽去直流的汗水。
“如果,会被发现应该早就发现了。现在,还没有动静应该是总督府兜着呢,毕竟总督府夫人和杨府夫人是一母同胞。”
“可是,被人发现了总归是个祸患。”卜老爷说道。
“老爷,你休息吧,我今夜安排老夫人带杨时若先行。我们家大业大,这次搬迁,那些奴才哪个不是想趁着乱摸我们点财物。还好几个月前,我就把易碎的,大件的都卖了。剩了的,记录在侧,每个小子官一车,那一车少了坏了,都是找得到人头负责的。”娇杏说道。
“你办事,我放心。我还不知道你,府里从未多花过一个铜板。我们也一起去京城,娘毕竟年岁大了,还带两个小孩。”
“我们现在慌张离开,岂不是惹人生疑。我派人先送老夫人和杨时若今夜先走吧。我们且安原计划。”
“还是夫人想的周到。”卜老爷总是觉得不太踏实,毕竟杨时若是钦犯。
老夫人身边的珍珠,本来就是个细心周到的,那些金银细软,早就已经收拾妥贴了。老夫人一行两辆马车,老夫人带着杨时若,卜世仁一起出发了。
整个杭州府,在深夜薄薄雾中笼罩了白白的纱。朦胧又美丽,千家万户都灯灭了,街上打更的声音幽幽的传来,拖的特别长。灯如豆,在漆黑的深夜,仿佛照不清前方的路。达达的马蹄声,显得格外吵。
在剧烈的摇晃中时若醒来了,已经是清晨了。老夫人和时若坐一辆马车,带着珍珠,琉璃。马车里带了几个手炉,又有皮毛的帘子盖着。时若,脸红扑扑的,睡的有些热。
时若睁开朦胧的双眼,还未全部清醒,看着周围微弱的光芒。在老夫人的怀里,奶奶用斗篷抱着时若。虽然,时若平日里从不茶言观色,也觉得气氛有点怪怪的。
“奶奶,你怎么了?我们怎么在车上?”车里还有琉璃珍珠翡翠,琉璃拿着帕子不停的抹眼泪,眼睛肿的跟桃子一样。
“心肝啊,你醒了,你跟我们一起去京城玩好不好”奶奶温和的说。
“不行,我娘亲还病着呢,我以后去京城看奶奶吧。”时若说道。
“你娘好多了,你爹让你跟我们一起去京城找名医呢。”
“那好吧!”时若勉强答应着,看着奶奶情绪也不好,也不好闹情绪。
“快拿糕点来。”老夫人吩咐到,珍珠拿出了早就备好的糕点。时若,昨儿晚饭都没吃,一直睡到现在,想着也是饿了。
“心肝啊,你慢点吃,别噎着。”
“心肝啊,你以后便不叫时若了,叫做停云吧。你们也记住了。”老夫人对珍珠和琉璃说道。
时若,还未睡醒,一脸茫然。且不注意这个名字的事情,吃过糕点又昏昏睡去了。
傍晚,来到了京杭大运河的河边,改走水路。卜府早已经预备好了船支,已经泊在江边等着了。老夫人带着卜世仁、停云到湖边的一酒家吃饭。老夫人点了,西湖糖醋鱼,蒸螃蟹这些时若爱吃的菜。想着两个孩子一路颠簸,也是辛苦。
“奶奶,我们不住一晚上再走吗?”一日颠簸,停云也有点不耐烦。
“我们急着给你娘亲找医生,船上好着呢。什么都有,比住这里还舒服。”
老夫人,也是顾忌,自己一个老太太,带两个小孩子。在路上,多少有些引人注目,不如早早的登船了。
租的船支,不大不小,有个十多间厢房。老夫人带着停云和卜世仁,琉璃珍珠住在二楼。其他一行的小厮,婆子住在一层。
夜晚,老夫人早早就睡了,一日一夜舟车劳顿。老人家也是强撑着,其他丫鬟婆子也早早休息了。停云,因为睡了一路,以前只去西湖坐过画船,倒也好奇。看着琉璃已经睡了,自己便轻手轻脚,穿着丝绸的内衬裙,只披了一件青色的斗篷,斗篷边上是毛茸茸的白狐狸毛。
冬日的夜晚,虽然冷风袭来。但是,今夜的月明亮皎洁,月光如泄,撒在船上,平静河面。都想有一层轻轻薄薄的光辉。船桨激起的潺潺水声,轻轻的阵阵风声,静谧美好。
“你倒是挺没心没肺的。”卜世仁,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从后面走来,看到停云,冷冷的说道。
“再忧愁也没有任何用,还不如开心生活。”停云看着卜世仁,随时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也是无语。
“你有什么愿望么?”卜世仁问道。
“我现在最想我娘亲的病可以好。你呢?”
“说了你也不懂!”
“你就喜欢演个小大人的模样,故作高深。我才不想知道。”停云随口说道。
卜世仁和停云并肩坐在甲板上。停云裹了件青色狐狸毛斗篷,蹲着一团,像一个粽子一样,脸蛋红扑扑的。卜世仁,把停云的头发理了理,替停云戴上斗篷的帽子。
“你想去京城么?”
“当然,想去。”
“那你不会舍不得西湖糖醋鱼,叫化童鸡,龙井虾仁么?”停云问道。
“你就知道吃!我志在天下,不去京城,如何一展仕途。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起初,卜世仁也是想讨好这位表妹的,她居然当众轻视他。见面好多次都不记得他的名字,敬酒时,她居然坐着就喝了。他们是平辈,他待之以理,她却不还之以礼,定是觉得他出生卑微,家境平平,不配待之以礼。他说过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他都要让他们后悔。
现在,看到杨府败落至今,卜世仁心里有几分开心。她跟着他们也好,这样变可以戏弄她了,她高高再上了那么多年,所有公子都围着她转。同样八岁总角之宴,她被众星捧月一般捧着,自己却要去给她祝寿。她记得生于同日,却都连礼貌的祝贺一声都不会,是无视轻贱他到何种地步。他拿戏子比她,就是想让她当众出丑,她还美滋滋觉得那戏子长的不错。每每想气她,总是被她气的不行。就连自己的亲奶奶也偏爱她和几分,不知道她有什么好。相貌并不出众,心思也不玲珑剔透,时常傻乎乎的,讽刺嘲笑她也听不懂。
卜世仁,平日总是盘算着怎么戏弄停云。这样的夜晚,看着小小的她,裹得像一个粽子,红扑扑的脸蛋,说话呵着白气,凉风下,微微发抖。那些仇恨和报复之心早已不复存,竟想拥她入怀里。
“回去睡,冬夜里,吹什么冷风!生病了,还得拖累我们照顾你!”卜世仁冷冷说道。
“我白天睡多了,屋里挺无聊的,我再呆会吧。”
“还是这么任性!随你,我才懒得管你!”卜世仁说着拂袖而去。
卜世仁,走了。远方传来一声声,乌鸦的叫声,那声音沙哑又刺耳,听的停云打了个寒颤。正欲起身,发现坐久了,腿麻了,一下便倒下去,正要掉入水中。此时,一个白衣公子托起停云。那面容明明看得真真切切,却又记不起来分毫。
等到,停云回过神来,发现还是自己一个人呆呆的站在甲板上。仿佛刚刚只是个幻觉。停云慢慢回到房间。
第二天,风雨交加,船支颠簸的不行,船上的丫鬟都晕船了。老夫人也因舟车劳顿,生病卧床不起。于是,船靠了岸,珍珠寻了个郎中。本来,卜府这次北迁,很多雇佣的丫鬟婆子都遣散了,随行的人员不多。加之,好多丫鬟也晕船,船上可以干活的人便很少了,一片慌乱中。
珍珠照顾着生病的老夫人。停云和琉璃都晕船,吐了好几次。琉璃自己都照顾不了,更不能照顾停云了。卜世仁遍吩咐紫阳去照顾老夫人,自己也去照管着停云。
夜晚,停云醒来,看见卜世仁,睡在丫鬟守夜的小榻上,衣服都没有脱。看他睡的那么香,鼾声阵阵,也不好打扰。自己便起生欲倒点水喝,却又头昏站不稳。
“喂!喂!卜世仁……”
“干什么?”
“我想喝点水,你倒点来。”
“你还真是不客气,我可不是你家奴才,要喝自己倒。”
“我头晕,起不了。”
卜世仁,睡的正香,且极不喜欢她这种指使他的语气,翻了个身继续睡,不去理会。停云,白天吐了几次,此时正口干舌燥。便自己强撑着去桌边倒水喝。才走了几步,船舶剧烈摇晃,本来站不稳的停云,直接重重的摔倒在地。
卜世仁看到停云摔倒,有点愧疚。赶紧走下床,抱起了停云放到床上。停云,从来没有那么近的靠着卜世仁。依稀,可以听到他乱了的心跳。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虽然被停云身上脂粉香气淹没了,却还是闻得到淡淡的气味。停云一点力气都没有,头晕目眩。
“云儿,云儿,喝水了。”卜世仁叫了几声,停云才微微睁开眼睛。
才喝了一口,又吐了出来。全吐到卜世仁身上了。
“让你别在夹板上玩,不是生病了!”卜世仁责备道。
“我不是生病,是晕船!”
“你不是最喜欢去西湖泛舟,坐了这会船晕成这样!开的晕船的药也吐了出来。”
“把我丢进河里把,太难受了。”
“你确定?现在河水可是寒冷刺骨。”卜世仁虽然忍着,但是看到停云也觉得蛮搞笑。
“药也不管用。怎么办?”
“毅力,可以转移注意力就不晕了。”
“那你给我讲故事吧。”
“故事啊,给你讲孙子兵法?”
“算了,那你唱个歌吧。”
“圆圆大光头,扁扁小馒头,一座少林寺,最大就是我……”卜世仁,本来不苟言笑。却被停云磨着唱歌。
停云看着平时板着脸的卜世仁唱这么搞笑的歌,笑的在床上前仰后俯。
“睡吧!”
“真的有用,你再唱一个!”
“供你嘲笑?”卜世仁白了停云一眼。
“好哥哥,你再唱一个。”停云一脸笑意。
“万物生长靠太阳,大海航行靠舵手……”卜世仁又唱了一首,有一点五音不全,确实搞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都觉得我不晕了。这些是些什么歌,我怎么从来不曾听过”
“大街小巷都唱的民谣,你都没有听过。喝点水。”
“什么水?好好闻。”停云只觉得虽然水温温热,喝下去后,却特别清凉,头晕一下好了不少。
“薄荷,可以缓解晕船。提神醒脑。”
“那不是睡不着了。你给我唱歌吧。”
“不唱,我给你讲故事。”
“我可不听兵法史记。”
“从前,有个大户人家有一个小公子。有一天,厨房的婆子让小公子去买盐巴。小公子,并没在家门口买盐巴,而是走了好几条街,去买盐巴,然后,回去晚了。婆子,骂了小公子。”
“小公子,为什么不在家门口买呢?”
“因为,家门口的盐巴会贵一个铜板,小公子要把省下的钱给她娘亲。”
“小公子,好可怜……小公子是你么?”
“当然不是。”停云靠在枕头上,起身抱住了卜世仁。卜世仁先是吃惊,然后,也紧紧抱着停云,把脸埋进她柔软的头发里。
“睡吧。”
卜世仁替停云整理好了头发,盖好被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停云有点清瘦了脸。牛皮灯罩发出微弱又朦胧的光芒,窗外的雨声也渐渐的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