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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下)悦海阁唇枪舌剑

那背后身负酒葫芦的从人阿弥疾步上前,解下葫芦,双手奉上。亲守接过,拔下塞子,高举过顶,仰起头来,骨嘟骨嘟的喝了一大口。低手递与足五郎。足五郎却不伸手相接,依然只是冷然看着亲守,亲守手已伸出,停在半空,不免有些尴尬,但他毕竟胸怀宽广,呵呵一笑,“五郎是嫌我不下马有失礼吗?我却…”话未说完,身后从人都已是满脸怒色。足五郎似闻所未闻,冷然相对。阿弥再也无法忍耐,大喝一声:“混蛋。”便直冲向足五郎,劈面就是一拳,足五郎轻轻一闪,阿弥拳头便落了个空,他转身欲待再扑上,亲守早已喝道:“不得无礼,你且退下。”

阿弥闻言不得不停住脚步,但是双拳紧握,双眼瞪着足五郎,仿佛要喷出火来。

亲守顿了一下,道:“阿弥,天下的事情如同春天的杨花,总会吹遍全日本的大地,是我们无法控制的。”

阿弥垂下双手,眼中已满是泪水,翻身扑倒在地,口中只喊了一声“主公。”便泣不成声。另外几人同样也是眼含热泪。

亲守神情自若,蓦地喝道:“九州的男儿,户次家的汉子们,不知道落泪的羞耻吗?拿出你们的气概来。”说罢翻身就要下马,阿弥赶忙站起,上前想要搀扶,亲守双目如电,瞪向阿弥,甩手把酒葫芦扔给了他,已是跳下马来。但见他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紧紧靠住马儿,方才稳住身形。

亲守长出了一口气,微笑道:“天不佑人,亲守的腿已经被雷公收走了,但是亲守还是一个站得住的男人。”众人大骇,这才明白亲守已经成了残疾。

足五郎面上这才改了颜色,转过头去,走向阿弥,待得近前,深深弯下腰去“我失礼了,请原谅。”阿弥气恨未消,不予理睬。忽的寒光一现,腰间短刀不知何时已到了足五郎手中。足五郎短刀在手,朗声道:“我当向这位兄弟赔礼。”话音刚落已在自己肩上砍了一刀。众人不由惊呼。阿弥也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汉子竟是如此男儿。不由伸手去抢刀。四手相握,满是热血,心意相通。

足五郎轻轻把短刀放在阿弥手中,转身面对亲守,肃然道:“大人真英雄,不愧天之骄子,足五得大人赐酒,幸甚。”阿弥早把酒葫芦递过,足五郎拔出塞子,却不畅饮,反把衣襟拉开将美酒倒在了伤口之上。口中道:“身躯与吾辈,苦痛加身,何畏之有?足五以伤饮酒,回报相惜之意。”

亲守大喜,大叫:“却待我来,身之伤不足道,既我有心足矣,五郎我知己也。”

两人正自畅言,只听得一个声音道:“错了,错了。”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不知何时,东长寺后面通向悦海阁的大门已经打开,两个和尚站在那里,一老一少。刚才的话语正是那老和尚所言。亲守哈哈大笑:“秀益长老,好久不见。怎的还是满口隐喻,我们何错之有。”

秀益长老却不答言,旁边的小和尚开口道:“户次大人,何谓强者?”

“非力所能折,非难所能压,非他所能曲。是为强者。”

“人生之路,意重何处?”

“路旁之花,慕景而忘我,道尽缘合,求知而磨砺。”

“既知人生之重在于经历与磨难,当何待之?”

“坦然受之,以自强抗天命。”

“知之而不为之,何也?”

“亲守为之,我自强之,虽无腿依旧立于天地之间。”

“错矣。”

“何错,请指之?”

“坦然,何意也?心中自有人世。强如泰山,弱风久而化之,阔如东海,细水方可成之。”

“何意?”

“心中不动应世间万变,心中有佛而不为外物所动,方为坦然。”

“吾正如此,虽短肢体心意未决绝。”

“真如此,心中无物?”

“自然。”

“心中无物,何以处处言及肢体,不闻过眼云烟,及已断之,当淡然相对,何故强自弃榻而依马?”

此语一出,亲守登时哑口无言,额头上汗水冒了出来。

“大人乃慧根存神之人,且思之。”

这一番对话下来,在场的各位无不云里雾里,不知所云,只有足五面露思索之色。

亲守默然不响,暗自深思,那老和尚向前数步,口中默念禅语,右手伸出,点道:“南北西东,非假非空,有即是无,无即是有,亲守依旧执着吗?”

一语既出,户次亲守已是大悟,“多谢大师,亲守已知,男儿于世,有自己的目标去实现方是正道,拘泥于一双腿,正是错了方向。”

说罢,转身向从人招了一下手,哈哈笑道:“你等还等什么?还不赶快把软榻抬过来?难道我这样子好看的很?”

那几个从人刚才听得糊里糊涂,不过家主的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赶忙抬榻来至亲守身边,阿弥却待伸手,又恐家主责怪,正自犹豫,足五早伸出一手,搭在亲守腋下,亲守微微一借力,坐在了软榻之上。亲守跪坐好了,伸手与足五一握以示感谢。一拍软榻,四个从人稳稳把软榻抬了起来,亲守道:“秀益大师,多谢相迎,我便入寺内,不知这位小师傅却是何人,面生的很。”

秀益大师道:“亲守君,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千与君,却不是我门中人,是武野大师的弟子,这次岛井君邀请天下名人而来,不巧武野大师身体有恙,无法前来,便派遣千与君前来。”

千与微笑着施礼,道:“老师前时入山采茶不慎扭伤了脚踝,不得前来,派我前来向岛井先生和各位大人致歉。”

亲守笑道:“千与君,前途不可限量啊,多谢”

“大人过奖了,倒是大人气量宽宏,不愧九州第一英雄,还有五郎君,忠事诚人,不屈不傲,令小人佩服之至。”

足五郎闻言向千与一颔首,三人暗自心服,虽不再言语,却是心意相通。

秀益大师道:“户次君,请,五郎先生,岛井先生命你进来,也请了。”

四个从人抬着软榻,一马当先,秀益大师一旁相陪,千与慢了半步,等足五郎和阿弥,一起走进了后门。

门外众人似木雕泥塑一般,一个个目瞪口呆,直到后门又关了起来,方才缓过神来,其中一个开口道:“刚刚那个便是户次大人吗?”

一个人答道:“正是。”众人脸上马上露出了激动之色,那人接道那人接道:“真不愧是户次大人啊。”

一个人又开口问道:“户次大人看起来很年轻,也不过三十岁吧,你等怎么如此敬重他?”

那先前答话之人斜眼看看提问之人,“这位老兄,你却市从远方来的吧?”

“我来自但马。”

“难怪,也罢,我给你讲讲,户次家是大友家的股肱良臣,豪杰辈出,被大友家封为铠岳城主,这位亲守大人更是了不得的英雄,大永6年,马岳城主佐野亲基和问田重安趁上一代户次家主亲家君病重,内通大内氏,一时间危机四伏,我们都认为大友家难逃此劫。不成想这位亲守大人,当时不过十三岁,代父出征,他穿起户次家的祖传甲胄,头戴白星兜,附八相前指物,身着赤縅铠,戴水色绳结系,腰挂家传宝刀,骑乘爱马黑毛,率领三千士兵连夜赶往马岳城,一夜奔袭,到了马岳城下,众人又累又乏,亲守大人却不许安营扎寨,于清晨时分发动攻势,他自己一马当先,冒着枪林弹雨率先登上城头,一天之内便攻破了拥兵五千人的马岳城,降服了佐野亲基和问田重安,直到至战斗结束他卸掉盔甲,敌我双方方才知晓。无论是家臣还敌人对亲守大人以年幼之身便立下如此惊异的战功皆赞赏不已。”

此人对这段事情看来甚是了解,口若悬河,那外来之日听得驰然神往,暗自折服,问道:“果然是年少英雄,不过户次大人的双腿却又是怎么回事?”

这下众人沉寂,无人答言,时待半许,方有一个老成持重之人道:“户次大人的双腿看来是废了,不过依我所见,没有腿的老虎还是老虎,有爪子的狗子还是狗子。”

众人都点点头,有一人又道:“却不知那个千与和足五又是什么人物,尤其是足五郎,不过是一个家奴而已,户次大人却有这么看重,人家都进去了,我等只能在门外守候。”

那老成持重之人又道:“老虎只会与狮熊同行,却绝不会与猫狗为伍啊。”,一双眼有意无意的瞟向田三郎,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田三郎满脸通红,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悻悻的坐回座位,对着茶水运气。那老成持重之人过意不去,过来道:“狮虎毕竟是少数,三郎想开些,自寻烦恼却辜负了这春天,岂不闻

青春林下渡江桥,

湖水翩翻入云霄。

闲钓醉,独棹歌,

往来无定带落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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