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的接连下了三天,仿佛要洗净天地间积存了一冬的尘土。
虽名带一个荒字,但荒原其实并不荒凉,一条蜿蜒的河流从东向西穿流而过,滋润了这片黝黑的土地,带来了肥美的水草与生命的希望。
可是即便如此,这里的矿产物资等却是极度匮乏,匮乏到连大夏国那位渴望开疆辟土的皇帝陛下,都从没正眼瞧上过这里一眼。
这里没有能锻出兵甲利器的铜铁矿产,也没有能织出华美锦缎的织坊绣阁,就连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儿,在那些自诩为天朝上国臣民的眼中看来,也是那么的粗鄙不堪。
在大多数中原人的眼中,荒原只是一片被世间繁华所遗忘的死地,一个游荡着野人的蛮夷之处。
可就像那条贯穿荒原的细小河流一样,也许看上去并不宽广,也不壮阔,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只是浅浅地、静静地流淌,但却从不干涸,也未曾停歇。
……
河流的下游有一座小镇,名为黑河镇。
说它是镇,其实常住的总共也只得二十来户人家,在中原富庶之地这点人口连个村落也算不上,但是作为荒原上难得的一处定居点,黑河镇的人们心里还是充满了自豪。
镇子中心只有一条满是烂泥的狭窄街道,道两旁的土坯房横七竖八的随意摆放着,一道只能防狗不能防人的烂篱笆围绕四周便算作是道围墙。
前几日里连绵的细雨滋润了干燥一冬的土地,洗净了积在屋檐上厚厚的黄土,也使得窝在家中几日的镇民们有些憋气。
刚待得雨停,天空还未放晴,人们便迫不及待的走出家门,呼吸着雨后湿润的空气,舒展着自己有些霉味的身躯。
男人们望着荒原上刚冒头的新草,思考着今年一年的生计,几名稚童在他们身旁嬉戏追逐,肤色黝黑的女人在不远处的河畔锤洗着衣物,棒槌挥舞间水珠四溅,与天上的细雨交织混合,落入河中,激起一圈圈涟漪,伴着稚童欢快的笑声向四周散去。
吱呀...
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响,一间破旧茅屋的门被人推开,一名身材有些瘦削的少年伸着懒腰走了出来,看上去约摸十六七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短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布带,衣物虽有些陈旧,看上去却也干净利落。
只是那一头黑色的短发不知道是久未洗过还是昨夜睡得不好,显得有些油腻,被屋外的晨风一吹顿时一缕一缕翘起。
少年缩了缩脖子,抬头望了望依然有些阴翳的天空,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说了些什么,懒洋洋地走向不远处的河边。
“瞧!缩了一冬的土拨鼠终于出洞了!”几个孩童指着少年嬉笑道。
少年耸耸鼻子,没有理会几个孩童的嘲笑,依旧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去去去!你们几个小兔崽子腚蛋子是不是又痒了!”河畔一名洗衣的妇女起身驱散了孩童,又回头笑着招呼少年。
“山子,起来了啊!你三叔今个运气好,一大早出去就逮着只狍子,好家伙!养了一冬膘,可肥着呢!晌午记着早些过来,婶儿给你做好吃的,把天天那孩子也叫上!”
“哎!知道了,谢谢刘婶!“少年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些神采,有些腼腆的笑着说道:“时常去您家蹭饭,我都快不好意思了,家里还剩着半块腊肉,一会儿一道给您提过去。”
“瞧瞧你这孩子,都说些啥呢!几顿饭就能把你婶子家吃垮了是咋的?”妇女佯装生气地一瞪眼。
叫山子的少年连忙笑着认错,与刘婶一道蹲在河边洗衣的妇人们瞧见这边情形,也扔下手中的活计,凑过来笑着打趣。
山子也与众人熟络的寒暄着,看得出他的人缘颇好,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欢笑,引得远处的路人纷纷引颈侧目。
闲聊归闲聊,家里的活计也不能就这么扔在一边,特别是这初春正忙的时候,妇人们叽叽喳喳的说了一阵,便三三两两的散去。
与众人挥手告别后,山子沿着河畔缓步走着,初春的河水很浅很静,透过河面能看见水下斑斓的河床,偶尔从上游缓缓漂浮而过的雪渣提醒着人们春天的到来。
河岸边尽是细碎的卵石,脚踩上去哗哗作响,他随意寻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低头凝视着面前平静的河水,目光却似乎没有焦点。
伸手在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了一本薄薄的、已经磨毛了边的书册,手指轻轻抚过泛黄的封页,他沉默许久,却始终没有翻开。
良久,山子轻轻的叹了口气,垂手将书放在了身旁的河滩上,单手支颌,目光越过小河投向远方。
河对岸依旧是连天的草场,高低起伏的草甸仿佛给千篇一律的荒原带来了一种奇妙的律动感。
初春的草还没长高,远远看上去东一块西一块的,让山子不禁想到了隔壁二癞子那斑驳的脑壳。
“哥,起来不见你,就知道你又到这来了!”身后一声响亮的呼喊将山子飘荡渐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山子转过头,看见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壮实少年正站在身后憨笑,初春的清晨还有一丝寒意,大部分人还穿着长衣,这少年却只搭了一件短褂,露出黝黑结实的胸膛。
壮实少年四下看了看,随手搬了块石头跟山子挨边坐下。
“天天...”山子笑了起来,脸颊上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抬手揉了揉壮实少年的头发。
......
天天是他的弟弟,不过二人却并没有血缘关系。
山子是个孤儿,据镇子上的那些老人们讲,拾到他的那年也不知道老天爷发什么脾气,雪突然下得特别大,鹅毛一般漫天飞舞,几乎不可视物。
荒原地处南方,还没遭过如此大雪,往年里的雪兔与野菜都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没了踪迹,秋日里备下的粮食也没有多少,无奈之下,黑河镇的汉子们只得组织起打冬粮的队伍,想进荒原深处去碰碰运气。
可那年的雪实在太大,镇子里的队伍还没走出多远便迷了路。
面对眼前苍茫一片,即使是经验丰富的领头人也不敢继续前行,当即决定朝着来时的方向折回。
可来时不过一日的路程,回去的时候却是走了两天都还没回到黑河镇,身上的干粮袋已经瘪了,雪也是越下越大,人们心中渐渐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
虽然这些精壮汉子的脸色逐渐阴沉,可是茫茫荒原上打磨出来的男人也没那么容易绝望。
干粮没了就在地上拾两把雪嚼了继续走,走不动了就互相搀扶着继续前行。
可又走了两日,还是没有找到黑河镇的踪影,此时许多人连俯身拾雪的力气也没有了,却依然拖着冻得僵硬的腿向前挪动,坚持着不肯倒下。
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倒便再也爬不起来,可他们家中还有饿着肚子眼巴巴等着他们的归来的妻儿与父母。
可是人力终有尽时,随着时日的推移,人们前进的脚步越来越沉重,队伍里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少,就在众人濒临绝望之时,隐约间一阵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夹杂在漫天风雪中飘来。
领头人皱了皱眉头,回头呵斥了几句,可哭声却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大,众人停下疲惫的脚步,用迷惘的眼神顺着哭声的方向寻去。
在离队伍的不远处有一个雪坑,哭声便是从坑里传出来的,领头人走近一看,那本已冻得僵硬的脸上却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雪坑里居然躺着一个婴孩!
不知是被冻着了还是饿了,婴孩此时红扑扑的小脸蛋上挂满了泪珠,张大了小嘴声嘶力竭的哭着。
汉子们面面相觑,走了这许多天,附近都是荒无人烟,也不知道这么小个人儿在冰天雪地里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哪家的父母如此狠心舍得将他抛弃在这种地方。
荒原上人口稀少,每一个孩童都被人们视为上天赐予的珍宝,虽然雪地拾婴实在有些古怪,虽然清楚自己可能也没多少时间了,可人们还是抱起了雪坑中的孩子。
不过说来也怪,这小人儿一被抱起就止住了啼哭,只是用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停地打量着众人,瞧着孩子可爱的模样,汉子们灰暗的脸上也不禁挤出了一丝艰涩的笑容。
而更怪的是,老天爷那敞开的雪口袋此时好像也突然被扎了起来,漫天的大雪毫无预兆的停了下来,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擦拭过的镜子,突然清晰起来。
人们艰难的抬起眼皮,望着头顶那束刺破阴翳天空的阳光,光束远远的透射在荒原上,映出一条蜿蜒的小河,还有河畔那略显杂乱的土坯房。
刘婶的男人叫李老三,当年也在打冬粮的队伍里。
每次山子过去他都要把这事翻出来再讲一遍,而每当讲起当年那些事,李老三都会红着眼圈,嚷着要再喝一杯,刘婶也罕见的没有扇掉李老三手里的酒盅。
据刘婶说,李老三以前从来不相信荒原上那些神灵鬼怪的传说,可是至从这件事过后,他家低矮的灶膛上却摆上了一尊看不出是什么人物的黄泥塑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