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累了半天的朱由检终于将御案上的奏折尽数批完,顿时感觉肩头一松的他,不由得抬起头朝殿外望去,原来不知不觉之中,太阳早已经下山了,大殿里也不知何时点起了明黄色的宫灯,跳跃的灯光此时将整个宫殿映照的是熠熠生辉,只有王承恩站在一旁不动声色的在伺候着。
眼看四周并无外人,朱由检赶忙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舒服的懒腰,放松了一下自己的筋骨。忙了一整天他,这时候却想起了家人,忽然想起自己前世一直勤于国事,都从来没有时间多去陪陪妻子,关心一下自己的子女。想到这里,朱由检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丝酸楚,双眼之中仿佛又出现了当年的画面。
最受朱由检宠爱的长平公主瘫坐在他的脚下,绝望地看着眼前的父皇。只见此时的朱由检双眼满是血红,手中紧紧地握着尚在滴血的宝剑,如同受伤的野兽一般,四处砍杀妻女。此时的她对父皇感到了从没有过的陌生。刚刚她可是亲眼所见,平日里对她慈眉善目,不忍责骂的父皇,此时却如同发疯的野兽一般,挥剑连斩数名嫔妃,就连和他同父异母,平日里极为要好的姐妹,昭仁公主,都被失去理智的父皇挥剑斩杀在昭仁殿之中,年仅六岁的她倒在血泊之中,两眼睁的大大的,死不瞑目。或许她到死都不能明白,这一切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平日里那个无论批阅奏折到多晚,都喜欢把她抱在膝上,对她嘘寒问暖的父皇,会如此的对她?
父皇!不要!不要杀我!求求你!长平瘫倒在地上,双眼中满含着泪水,绝望地看着昔日里无比疼爱自己的父皇,握着宝剑朝她步步紧逼而来,而她此时能做的却只有用双腿无助地蹬着地面,让自己的身体一下,一下,缓缓地向后挪去,如果这只是一个噩梦,她是多么希望此刻能快点醒来。
然而这到底不是一个梦,父皇终究还是走到了她的面前。浑浑噩噩之中,她听到父皇绝望地喊道:你为何要生在我家!此时的父皇似乎是不忍看去一般,用左袖掩住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但他终究还是下手了,剑光一闪,长平绝望地闭上了双眼,本能地抬起左臂就想要去挡。好痛,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长平再次睁开双眼之时,只看到了断在地上,尚在流血的左臂,而她则是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朱由检不由得想起那最后的时刻,平日里与自己恩爱无比的周皇后,看向自己的目光却满是绝望,悲痛。他的脑海中突然又想起皇后的那句话:要是早听臣妾一言,又何至今日!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长平,朱由检绝望的哀嚎声响彻大殿,手中的宝剑也终于无力地跌落在地,朱由检低着头,两眼怔怔地看着地上这把成祖传下来的宝剑,此时它的剑身之上却沾满了朱氏子孙的鲜血。
哎,晚了,一切都晚了。。。看着周皇后不慌不忙地将自己的衣袖领口用针细细缝起,将三尺白绫飘过房梁,两条腿轻轻地踹倒凳子,自杀殉国。而他只能在一旁看着,绝望地喊出一句:死的好!这个时候他的心都死了,天塌了。终于,都走了,终于只剩下自己了。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这就是命吗?朕勤勤恳恳十七年,换来的就是这些吗?
不要!我不要!凤儿!烺儿!朱由检终于开始绝望的大喊,他疯狂地挥动着自己的双手,喊到几乎声嘶力竭,泣不成声,整个乾清宫仿佛都被震的微微颤动。
皇上!皇上!皇上您这是怎么了?在一旁边伺候的王承恩见状赶忙跑到朱由检面前连声呼唤。要是朱由检再没反应的话,恐怕他就得赶紧传太医了。
啊?!陷入过去无法自拔的朱由检,此时突然听到王承恩焦急的呼唤声,终于被猛然惊醒,这是一场恶梦么?朱由检惨笑一声,无力地坐在椅子上,身上的龙袍被汗水彻底湿透,浑身的力气也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一般。
不!朕,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绝不!!朱由检豁然站起,一拳重重地打在御案之上。双眼中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坚定不移。
来人!起驾坤宁宫,朕今晚要与皇后皇儿共进晚宴!话音刚落下没多久,一顶御辇便在殿外准备得当。朱由检二话没说,便在王承恩的搀扶之下走了上去,四名小太监赶忙将御辇抬起,朝坤宁宫走去。
坤宁宫之中,一名年轻貌美,肤色如雪的女子,正慈爱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只见她头戴九龙四翼冠,身披凤袍翟衣,举止言谈间尽显雍容端庄,给人一种亲切祥和之感,这就是朱由检的结发妻子,孝节烈周皇后,周玉凤。
虽然她的父亲周奎当初只是前门大街上的一名算命先生,但她从小便勤奋好学,精通琴棋书画,甚至对行医看病也略有研究。身为皇后的她平日里勤俭节约,从不在朱由检面前为自己的亲属讨要官职,哪怕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众多官员夫人前来拜见,她也从不乱加赏赐,全按照宫中规矩进行,朱由检刚刚登基铲除魏忠贤的时候,也是她在一旁大力协助,这才顺风顺水。皇上命令周奎纳捐的时候也是她拿出了多年节俭留下的二万两白银,让父亲捐献。李自成进京之时他也义无反顾地缝起衣角袖口,第一个上吊殉节,防止皇室名节受损。眼前这名弱不经风的女子,实在是对得起忠孝烈这三字。
儿臣给母后请安了,眼前这名皮肤白皙,略有微胖的少年便是太子朱慈酿。
此时的他虽然才年仅十四岁,但举手投足间却早已有了皇家风范,十岁及冠之时,就能面对百官,从容淡定,举止有度。就连太子的诸位老师,姜逢元,姚恭等人,是也时常在朱由检面前对他赞许有嘉,平日里朱由检每次考较他的功课,他总能不卑不亢,对答如流,所说所答俱是处处在理。李自成攻破北京城之时,他来不及逃走,被李自成抓住,朱慈烺见到李自成后竟毫无惧色,李自成大声命令朱慈烺跪下,朱慈烺答曰:我怎能屈服于你?李自成又问:你父亲现在哪里?朱慈烺再次答到:死于南宫。看到朱慈烺如此坦然自若,李自成不甘心地再次质问道:你朱家为何丢了天下?太子见状更是不卑不亢地答道:我怎么知道?这话你得去问那些投降的官员。说完更是出言反问道:你为何不杀我?李自成则是答到:你又无罪,为何杀你?朱慈烺义正言辞地说道:既然不杀我,那便答应我三点,一,不可惊扰我祖宗陵寝。二,速速厚葬我父母,不可失礼怠慢。三,不可屠戮百姓一人。李自成看到太子如此镇定自若,更是暗自佩服,所言无不一不允。
看到多日未见的皇儿来给自己请安,周皇后不由得嫣然一笑,一双眼睛更是喜得的如同月牙一般。
皇儿快快请起,周皇后见状赶忙将朱慈烺从地上扶起,关切地问道:我儿不在钟粹宫随老师上课,怎么今日想起来看母后了?
朱慈烺见状赶忙从地下爬起,用略带童稚的声音说道:启禀母后,父皇刚刚有旨,要我今日不必上课,到母后这里等候,一家人共享天伦。
啊?陛下要来了?周皇后双眼中闪过一分喜色,惊喜地脱口惊呼道,但随后便发现自己有些失态,赶忙恢复了原来的端庄模样,重新向朱慈烺问道:你父皇可有说几时前来?要是天色还早,母后自当去梳洗一番。
启禀母后,父皇并未细说。不过听传旨的太监说,好像长平皇姐也要前来赴宴。
听闻皇上要来坤宁宫一家团聚,周皇后更是满心欢喜,赶忙招呼了左右侍女,就要回屋重新梳洗打整一番。
皇上驾到!门口的太监看到皇上前来,赶忙大声通报。周玉凤此时正打算进屋打扮一番,突然听闻皇上来了,顿时心如鹿撞,全然没有了刚才的端庄优雅,两手轻轻提起裙角,朝院前一路小跑而去。
片刻的时光却是变得那么的漫长,眼看就要走到坤宁宫,坐在御辇上的朱由检却是一摆手,提前从御辇上走了下来,站在坤宁宫前静静地发呆,此时身为九五之尊的他,竟然无法鼓起勇气走进这扇大门,跨过这个并不宽厚的门槛,只因为当初那句万分绝望之下,脱口而出的话:死的好!
朱由检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无声地滑落了下来。
凤儿,我回来了。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