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三娘身居晴泉多年,自然是清楚云初城内贵公子的作为,特意坐在红简月桌前,一来因为眼前的人为枥枝王城故人渊缘颇深,二来,想看看那些纨绔子弟能翻出什么浪来。
东黑子假意醉酒,衔着万年春拾着酒杯从桌边浪荡而行,一双眼睛微眯着,调戏了东桌姑娘又去摸西桌的,嘴里的话更真是污秽不堪!
看着东里水的那副淫放样子万醉生并不颜语,依旧品他的酒唱他的歌,只不过分出神来看一眼边角上的织掌柜的同那红衣姑娘。心笑一声:黑少要是能从织三娘手里将人拿过来,醉生真心敬里水兄好本事!
东里水早就注意到了那丫头,原以为穿红色衫子的是掌柜的织三娘呢,可细细一瞧,只觉这凭空而来的小丫头颜色惊人,比花柳堂那几个货色强多了。
东黑子要不是碍于东流炅告诫过织掌柜的不好惹,早就把她要过来舒服了。不过,这东桌西桌的也还不错嘛,叫人弄回去。
只觉有阵冷风扫过,东黑子那双眯着眼睛才微微大了点。
好俊的手法!
忽然一声碎响声,优雅如他的万三少爷便只捏着一手的酒盏碎渣,“坏了”。猛得想起什么似的万醉生遥向织掌柜的赔一礼,连忙去拦了东黑子,得谢东黑子还没生出什么乱子。
弹指工夫前,雪又下得纷扬,风从窗子里透进来,吹得一席冰意。
红简月就着一碗清香面吃得甚欢,简月在冉叶居时知道的,这面看似素净而门道全在高汤和葱花上,最合适现下来吃。当然,除了东边有只正在垂涎的狼狗以外。
红简月默数了下大堂内极尽按耐不住的侠士,轻声说道:“好像打不过呢。”
狼狗的人太多,恐怕青白大街的雪已经让狼狗的家丁踩实了。
正想间织掌柜的轻轻看了红姑娘一眼,而后信手拈了粒掉在地上的花生米来纤手一绾将其力射出去。红简月闻声抬头,见织掌柜眼色,会意。起身向织三娘谢以一礼遂向楼上而去。
而狼狗的家丁到底是没敢拦。
“呼呼~还好有惊无险!”阿桐见万三少爷和黑少都对咱们三掌柜的的忌惮得紧,想来无事了。向三掌柜的的点了下头,遂转身朝后厨去。真要算起来,阿桐曾是东府的下人,她还是避着些好。
到了后厨阿雨一把抱住阿桐的胳膊:“桐姐姐,你这么快就回来啦?嘻,有我们三娘掌柜的在定然没事吧!”
阿桐拍了下小雨丫头的脑袋:“你呀!方不知外面有多吓人…你这性子真是随了掌柜的。”
“可不是吗,”阿梅进来说,“方才东黑子分明把咱们云然居当作风月楼了,一路浪荡而行,眼看着他那衣袖就要蹭到姑娘桌边似的,幸好三掌柜的暗器出得快!不然凭着那些公子哥平时的作为,可是要翻了天啦。”
“这可不一定,就算三娘掌柜的不出手,就阿梅你定然不依。”阿桐、阿雨笑。
要想当年为了在云初城立足阿梅同织三娘可是花了不少力气,云然居的人身手堪比庆荟军这是百姓公认的。
阿梅气结:“如何还取笑起我来了?!椿大叔,你看看这俩丫头。”
一直在忙活的椿厨抬起头来,竟也是眉目朗朗。
椿厨用怪怪的声音问到:“东府的东流炅没派人来?!那几个纨绔子弟从来横行惯了,在云初城内无法无天,这次怎么这么轻易就善罢甘休?”
阿梅无奈地摇摇头:“这个说来,嗯,还要谢驰恶少。今天清早时辰驰御来过,带来的那画像上的缉犯盗的不少是万家的宝贝。可见在大庄国云初城不管是东家还是万家,估计也是不敢惹这等恶主的。”
听见驰恶少的名字,阿雨惊得一个哆嗦,忙端着粥往门外迈,喊:“粥熬好了,阿雨这就给红姐姐送去。桐姐姐你快点啊!”一溜烟儿便没了踪影。
阿梅纳闷:“小雨丫头是让驰恶少整过吗,谈虎色变的。”
阿桐却道:“梅娘你可别看阿桐,阿桐虽然算是一同看着驰七公子长大的,但阿桐也怕他。”遂提食盒跟着小雨丫头出去了。
哼,这俩人。
不过,阿梅心里也确有点害怕呢……
阿梅知道椿厨是个闷勺,呆着也没什么意思,便也出了后厨自顾自道:“那几位富家少爷倒还没走,雪只停了会儿,天儿还冷着呢,这下客人又都被东黑子给搅散了。估计,可有几天闲啦。依着三娘掌柜的处事,要不去请了秋米姑娘过来…”
迎面撞见了周玉,嚯,这么冷的天还能看见周玉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闲乐公子,要不是明知近几日冰天雪地得厉害云初城内人虫销匿,阿梅还以为已然春暖花开了。
周玉:“梅娘好啊,碰见你真好。周玉还以为你们要忙开了花儿呢。”
阿梅:“得了,没看见大堂里坐着的那几个吗,有了他们痈痔琥珀在,还能有几位吃客。还是掌柜的好啊,技高一筹,训了最穷凶极恶的则万事无忧。”
周玉也就温雅地笑笑,云初城的人和事他想来乐于旁观不做言语。周玉道:“瞧见了小桐两个,怎么,楼上住着什么人吗?”
阿梅点了点头:“嗯,住的是红姑娘。雪里来的,贵客。”
楼上,沙字号厢房,红简月坐在窗边,看着云然居外温润多了的雪霏霏而落,沉入思量。
七年前,在火光满天的那个夜晚红简月离开端末城,出亚渝关一路向北逃至北疆,如今再临亚渝关内,只觉前事恍若隔世。
方才那两姓公子是云初城的世家子吧,晴泉金玉儿,当真好奢靡。
虽知晓云然居定在云初城最好的地段上,但推开窗子见是青白大街全景时也不由一愣,目之所及屋殿衡宇九街八巷,白雪沃沃之下的格局同王城实在太像。
远处那些人,可是庆陵军?
“进。”恍听敲门声,红简月应了句。
收回神思,眼前的佳肴美味让红简月食欲大动,“这是?”
阿桐:“红姑娘乘雪而来,定然受了不少饥寒,这些都是三掌柜的早就吩咐过请与姑娘的,不过方才被东黑子给搅和了,姑娘趁热吃吧。”
“方才真是多亏掌柜的了。”
红简月想想自己到云然居不多时就深蒙大家照顾,这桌除尘宴看似平常实则贴切周到,随向众人揖一礼,笑着说:“大恩不言谢,这份情简月记下了。”
看姑娘款款施以一礼,云然居众人便知道姑娘是通透之人,又暗叫句好教养,上前来拉红简月,嘴上说着如何这般客气,相逢便是有缘,心里则已把这佳人放在心坎上看作自家姐妹。
饭毕,阿梅同周玉上来,问,等雪霁可要着人陪红姑娘逛逛云初城?
“好啊。”红简月答道。
是该好好逛逛了。
可没能等到雪晴,第二天东黑子便二访云然居,不得美人誓不归。云然居又掩上的门开了,半个时辰后,门又紧紧地闭在东黑子身后。
旁人谁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只知黑少爷一个人出了云然居竟没吩咐下人去花柳堂,打道回府发了半天闷气。于是乎,坊间便流传起来,东黑子在云然居气掉了牙。这话传到东家最尊长长辈的耳朵里才知云初城内有这么一处地方,特叫人拜了帖送了礼。
相比东黑子吃了闭门羹,红简月这件事反倒淡了,除了云然居的人和东、万两位少爷没人知道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天狼狗被拖在云然居,趁这个空当红简月翻过后院,跟着周玉、阿杉逛完了青白大街的大致光景,谢别二人后少女一人在城内闲逛着。路过一个铁匠铺,一面半新的招牌挑这一个羊字。
红简月进了店,老铁匠走过来打量了姑娘一番,“姑娘好颜色啊,不知小客官是要打些什么物件?”
姑娘将早已备好的图纸摊开来,“羊先生,您看简月的这幅图纸如何?”
羊广器接过红简月手中的羊皮图纸,顺带看了眼姑娘一手的茧子,带着欣慰的语气道:“姑娘的这幅图可是出自兰成器制?这副兵器精巧别致,正适姑娘用。不过看姑娘身手,行走江湖必然另有自家兵器随身。”
红简月作揖,“羊先生说的正是。”随从袖中拿出一柄短刀递与羊广器,“羊先生请看,这柄短刀便是简月随身所执的,还麻烦羊先生打造那副兵器后于这短刀都镌刻上纸上的标记图案,另请先生打一只相同的短刀,镌上标记加刻‘重阳’二字。”
羊广器点了点头,看着图纸上的标志图样微微一怔,道:“这标记?”
红简月微微笑着,说道:“羊老先生是兵器铸造的行家里手,见多识广博闻强记,若先生肯帮晚辈这个忙接下这活,红简月感激不尽。”
羊广器神情不似方才和蔼,肃容盯了红简月半刻,豁然笑道:“哈哈哈…我羊广器退隐江湖匿身于市井多年,期间虽不乏有名剑利器铸成,但以无籍之名尚能逍遥于大庄国晴泉这好山水间。姑娘如何识的我小老儿又何以知老夫肯为你镌这红姓世家标记?”
红简月道:“这世上的铁匠铺有千百家,羊氏占其三,可唯有先生的这个‘羊’字与众不同绝然于世。家中叔父在世时最是爱剑,被中陆三国豪杰尊为相剑大师,我红氏一族的族徽标记亦是由叔父更于那时。我们各房的标记有别于族徽但先生一眼便可认出,简月作为晚辈,身为红家后人,如何不识如何不知呢?”
“好。”羊广器颔首,更为和善,“小重阳,羊广器有生之年能再见红氏一族有后人如此,便可少为端末红氏叹息其风骨难存、绝识难继呐。也怪小老儿我,大庄之内见姑娘这般容颜,该知明媚如红。”
羊广器细细打量了红简月一番:“小重阳,你这活我羊某人接下了,七日后你若有时间便来取,城内无相熟,可唤老夫一声羊伯,必来助你!往事已远人还近,小重阳,你如今多大了?”
红简月道:“过了年关到春天便十五了。”
羊广器又问:“当年之事,小重阳你知晓多少?”
红简月看看店外的积雪:“来龙去脉,十之八九。”
羊广器大息,再无言。
昔日的端末城风云变幻血雨倾城,知晓当年十之三四者犹可沉浸一生。
红府等诸多高门望族同碎于大火之中不过是后人话本中的一笔轻描,红氏一族兴衰存继还是由她红府后人来书写、铭记吧。羊广器只是感叹,自己竟又成了一城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