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从北胡镇一路过来,已经三个多月了,从落叶霞飞走到雨雪霏霏,或许是因为心里的那股力量,她在来叶城遇见大雪时都没停下来。如今终于到云初城了。
红简月到云初城时,瑞雪已经将一切事物笼在一片茫茫的白色之中。她不由得想起当时那位白衣胜雪的少年,如果不是遇到他,自己或许已经饿死在行江城的街头了。
红简月走在云初城的街道上,屋宇精致俨然却空寂无人,显得道路愈发荡阔。风刮得她的外套猎猎作响,脚里踩着深深浅浅的软雪,好在云然居很快就找到了。红简月伸手轻叩店门,洁白的手腕似凝上了霜雪,指节敲在门上发出清晰的脆响。
这是近年来大庄国下的最大的一场雪了,凌冽的风夹杂着又一阵雪花扫来,吹翻了红简月外套下红色衣袍的衣角。四下无人,仿佛整个世界都沉寂在彻骨的寒冷之中。等了一会儿,红简月再次叩响了门,咚咚几声脆响。
“来了,来了。”阿雨丫头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推门看见一姐姐立在寒风中,红红的薄衫外面披了一件深黑的大袍子,帽子下那张小脸精致得狠,整个人瘦瘦的,个子只比阿雨自己高了一点点。方才掌柜的吩咐过的要好好招待她。可这么瘦弱的一个人是从来叶城冒雪过来的?
阿雨:“客官是从来叶城冒雪过来的红姑娘吧?”说着忙把红简月拉进来,把门掩上。云然居的众人见到红简月先是一愣,随即迎了上来。看红简月风尘仆仆的样子,就先请她到楼上房间里洗个澡暖暖身子,也好准备饭菜。
红简月随阿桐到了二楼的沙字号厢房,心想着这云初城真是富庶非凡,街道巷宽房舍整齐却华贵,这云然居较之来叶城的冉叶居建得更为精雅别致,店家衣着打扮朴素却比云霞锦衣还要好看。红简月刚刚在暖暖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有伙计立马提了温泉水进来,姑娘道了声谢。红简月伸手舀了一掌泉水,听说云初城原来叫晴泉,最美不过晴阳,最好不过泉水,看来小王城果然名不虚传。
说来也巧了,不过顿饭的功夫,云初城内便敛了雪放了晴,风虽刮着也没有那么疼了,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云然居长掩着门也可以开了。
百姓大多想念云然居诱人可口的饭菜,邀上三五好友叫店家小二盛上一桌好酒热汤、炒菜香饭,定要酣畅淋漓地大吃一顿才算过瘾。
一觉醒来,忽觉寒意减了大半,万醉生自当换套衣衫好好收拾一番,果不然,这边刚刚完事,就有小厮传话,说是东黑子众公子到门口了邀公子同去青白大街的云然居。万醉生微颔首,春风得意般朝外面走去,同众人好一番寒暄。马车吱吱呀呀碾过一路的积雪,穿过半个青白大街停在了云然居前。
楼下人息渐大,大堂的饭香飘溢到四处,掖了几天冷馒头的红简月闻到这香恨不得立马飞下楼来饱餐一顿。
红简月抖了抖银袋子,可惜钱的不多了,自己还要在云初城长住呢。
我刚从门外回来看门前的车马脚印又闻到飘逸出来的饭香,原以为阿桂阿梅几个定然忙得不可开交,没成想一进门便听见他们几个议论起楼上的红姑娘,说她从风雪中走来活像一枝开在厉寒中的红梅花。有客初至便雪日放晴,白雪赤梅红衣黑袍,我都越发对这位姑娘感到好奇啦,这回难道让阿四给说对了?
随对他们说:“听说那丫头清瘦极了,你们几个可要好好伺候着,等她下来多置点饭菜,就说是我织三娘请的。”
转而又一叹:“唉,反正不消我说,你们几个就刚刚看了一眼便一见不忘,自然是会多留点心的。”
阿桐道:“那是自然,这般傲雪风霜的俏佳人,平生少见,怎教人不上心?”
红简月洗净一身寒尘正欲下楼来吃碗面,出了厢房便听见一声巨响,望楼下大厅一片锦衣华裳,全然换了副光景。
“嘭!”万三公子猛地将手中的杯子掷到地上,“店家,你这是什么酒?是本公子点的莲花红吗?”
“哟,万三公子,小的得罪,这确确实实是您点的五年的上好的莲花红啊!”阿桂小哥急忙迎上去。云然居在云初城是什么地方,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听过,像城内驰御这等恶神都见识过好几回了,这点小事绝对不打含糊。阿桂赔着笑说:“要不万三公子让小的给您换一壶?店里还藏有上佳的万年春,您要不尝尝?”
店里坐的大多是寻常百姓,点几个小菜加个招牌,几盏清茶,街坊邻居闲聊两句那边响归响,闹归闹,在酒店里摔杯那可算是高门贵族里的风雅事呢。在云然居不听几声碎响都不正常。这边平头青吃吃茶、会会客,轻扬筷箸道:“伙计,再加份葱花肉!”
当日在来叶城的时候,红简月就听说过碎杯的规矩,本以为会闹腾很久,却见众人一副见惯了的模样,店家小哥也灵便的狠,三言两语便挑了这事。
“哎去去去!”不等万三公子回答,一旁的东黑子(东里水)就将手一挥,“只管好酒好肉地端上来,别扰了爷的兴致!本公子方才说道哪儿了,哦我跟你们说,花柳堂新来的那个小妞…别说是醉生少爷你这几壶酒了,就算是要你的心肝你也舍得呢……”
柜上交给阿杉看着,我自个站在楼道旁听寒人说茶话,实在是懒得同那些纨绔小子折腾。“云初城的少年当属施、方两家的正派些,这个万三公子真不愧是万三碎。”阿梅打我这边过来时叨唠着,“我专门拿了上好的万年春给桂哥,看醉不死他!三掌柜的,这个东府的黑少最是荒淫平时都不来咱们这儿的,今儿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我隔着长桌望过去:“东黑子,东里水,这个人别看是个浪荡草包,可到底是东府的公子,手腕狠着呢。能不招惹的好。”
阿梅:“嗯,不过听说东府的流炅少爷与这边这位截然不同呢。”
“截然不同?”我摇了摇头,“形虽不同论起凶狠来,骨子里是一样的,你见过就知道了。但不管是谁,咱们云然居规矩伺候着就是。你们几个放精细些,别让姓东的几个糟践了人。不须顾忌什么,要赶人的话交给我织三娘好了!收拾得了驰御还收拾不了他啦?”
红简月正适从楼道上下来,道:“掌柜的好气魄!”
红简月露出了先前被帽子遮住的脸,一双眉目比水墨画还要好看些,她的声音像是良辰美景里的月光打在妍花上。只见红简月浅浅一笑,对二人说:“还麻烦店家给简月煮碗面。”
正是从那时候红简月的盈盈一笑轻声一语开始,云出简月,一别一见又一城。
我将一碗面端到红简月桌前,看她一副饿坏了的样子,道:“丫头,吃吧。”
早上来叶城的阿四传来的消息说这位小客官很是不一般,干干净净、安安适适,见着她的人都会感觉到舒服。织三娘如今静观其人,果真是对了她的名字,红霜傲雪云出简月,比自己印象里还要增上几分。
红简月将那一大碗面移到自己面前,轻提筷箸翻动着热面,青色的葱花轻溢到碗沿,放的量拿捏得刚刚好。红简月轻轻呼了口气吹散了腾起来的白雾。朱唇细扬眉眼里也透出好看的笑来,好香的面啊。
红简月换了件桃红的外衫,外面依旧穿着那件黑色外袍,在这不同于今日彻骨的寒冷的温暖客栈内,一点也不觉得突兀。若说先前是寒风中的红梅那现在便是暖阳下的桃花。中陆之内,晴泉之中这般芳华,仿佛命定着的,从红简月踏进城门的那时起,云初城与这一抹红妆就紧地联系在一块,这一幕别城由此而起。
阿桐正欲给红姑娘端几个菜过去却被阿雨拦了下来:“桐姐姐先别去,我这粥还没熬好呢!先前掌柜的说了,什么大堂里面不太平,叫我们适合把菜送到沙字号红姑娘的厢房去。”
阿桐闻言眼轱辘一转,呀,这会子光顾着跟着椿厨忙活,她怎么把前面那群浪荡贵公子给忘了!坏了,想到那些金玉畜生的平日做派,阿桐急急忙忙地跑出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