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老乞丐两鬓斑白,瘦骨嶙峋,破烂的衣衫中空空如也。
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他的惑郎。
与众不同的气质和三分流痞。
她破涕为笑。“你怎么才来!”
从君朝体内剥离出来,是白惑意料之外的事情。他舍不得离开源瑶,下一次轮回不知道会在哪里,所以他久久没有离去。
源瑶离宫后,他发现自己的超生命体越来越虚弱。迫不得已才找了个将死的老乞丐…这也让他错过了源瑶。
他顺着源瑶留下的记号一路急切的向南疆去。老乞丐的虚弱身体却不允许他提高速度。途中的饥寒交迫都没能打到他,但也让他耗费了整整十个月。
老乞丐丢下树枝拐杖,跌跌撞撞的向她跑来。就要抱住她时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脏的很,急忙刹住了车。此时才发现襁褓中的孩子。
那个带着觅花萝香气的孩子。
顿时泪眼婆娑。
源瑶摸了摸眼泪,掸落襁褓上的雪痕,小心抱到他怀中。含泪笑着说:“是个男孩儿。我还没能给他取名字呢。”
他都为人父了。这中间错过的十月,还好还能补偿万一?眼泪就像暴雨决堤。与孩子软绵绵的额头轻轻触碰时传来的温度真实且实在的在他额上。
他勉强扯出微笑说:“他说他想叫‘青木’。”
山有木兮,青依旧。
源瑶听懂了。
一老一幼一青,一女两男,立在霜雪中。是久别重逢。
白惑望着禅房外那棵十二芳。三十年前他种下的树已经花开枝头,抱香风中,动如那年风雪。这是源瑶喜欢的花。也是瑶紫陌喜欢的花。
他脑中闪过一句诗:“庭有枇杷,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此情此景,何其相似。他说:“青木从小就和他妈妈一样聪明聪明。凭谁见了都会称赞一句。不过,他太过聪明了……”
青木并不能能像源瑶一样能够理解白惑。所以源瑶对他的教导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古越人当学的礼节与学识。所以青木的身体里,有很多的礼义廉耻,这让他对母亲身边多时时变幻的男子充满了攻击性。
青木再小,他也承受不起邻里乡亲的指指点点。直到有一天,源瑶同以前一样领回一个陌生人,而且这个陌生人还是同他一样大的男孩子,这个男孩子的眼神与举止,还像极了之前的每一个男子。
终于,母亲看向那男孩的温柔目光,刺痛了青木,他爆发了。
青木指责母亲的道德败坏,痛斥那男孩的德行。
白惑也终于意识到他再也不能用不同的身份陪伴在源瑶身边、陪伴青木长大。
流言对她们母子,是何其的残忍与无情。
而他,就是流言的根源。
未婚女子有孕,必定会被浸猪笼。源瑶因为是“皇帝的女人”而被特殊对待,但也因此受尽了白眼。
他本以为他能够护她一时周全…
其实他的力量,何其渺小。
所以白惑带着对源瑶的不舍,再一次逃到了霜顶山。这一呆就六年。
亘平十六年,朝野动荡,权相联合百官逼迫君朝立太子。君朝当时只有君政一个孩子,不得已之下,立了君政。也正是那年,君朝知道自己在民间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儿子源青木。
君朝对源瑶那些爱恨情仇都在源瑶一次次的拒绝中愈演愈烈,最后报在了当时还是源陌的紫陌身上。
源陌出生那日,君朝立刻下了密旨将她赐给臻仕康的独子臻玟卿。源臻两家的姻亲关系足以令也源家上下丰衣足食的过完此生。
白惑在暗处凝视着这一切的发生。他想要拥抱源瑶,拥抱这个让他爱,让他痛,让他求而不得的女子。但理智告诉他,瑶瑶过得很好,他不能去打扰。
直到亘平二十四年,君朝又到南疆“探视”他的“儿孙”。这一次的探望,让他高兴的挥笔写下金笔“瑶”字,赐给源家。从源瑶到源陌,都从平民,摇身一变变成了贵族。
让君朝高兴的事情,不过是源陌刚下了私学,在家中见到一个富贵的老爷爷,脱口而出“爷爷”。虽说是一个字的差别,意义却是天差地别。臻玟卿认识君朝,小声提醒了一句,紫陌却反嘀咕了一句,“臻哥哥,这个爷爷慈眉善目,怎会斥责于我小小孩童呢!”
白惑眼见这一切的发生,又要默默的祝愿。他不断地提醒自己,瑶瑶很好!
那一年瑶家门庭若市,上门的人踏破了君朝下令修建的瑶宅门槛。源瑶的对瑶青木的担忧与日俱增,最终担忧出心病。
白惑知道她的心病——瑶青木到底算是皇长子。身份一旦被戳穿,不仅君政容不下她们一家,权相更容不下他们。
所以他做了一件非常荒诞的事——用鬼神之说让尚且年幼的君政相信他在民间有一个大哥,只要他不去干扰他这个大哥的生活,那这个人就会帮助他开创千秋大业,稳固江山。否则,他君政这辈子,就了结在哪儿了。
源瑶知道他做的事后,逐渐好转。仍深陷对他无尽的思念之中无法自拔。
一面是孩子,一面是爱人。
两者都曾是她最上心头的人。她以为她足够聪明,可以避免权利之争;她以为只要有白惑在,什么都不算问题。可她忽略了这世间,除了白惑,也没有谁再能想的明白。
所以源瑶对紫陌的教导,一直都是:“不动妄念,不入凡尘。我们瑶家的儿女绝不会为权利金钱所左右。”
白惑很欣慰:“紫陌很像她奶奶,也是最不像瑶瑶的人。瑶瑶聪明在出世,而紫陌那孩子的聪明,还只在‘看破不说破’。”所以他才诱骗紫陌到溆棻,把紫陌塞给自己悉心教导的徒弟珞璆手里。
炉火上茶已凉,观世又添了新碳,室内的温度有所回升,使得白惑突然怅然:“我打的那套苏摩竹茶具,瑶瑶一用,就用了二十五年……”
观世添上新茶叶,盖上茶盖。“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前尘,不负卿?究得两处因与果,不得深情,不得法。”
白惑想打扇给他个“乃大爷”,手边却空空如也。他是个不会养习惯的人,因为一旦养成就很难戒掉了。可是这两年,他怎么就养成了摸胡子,打扇子的习惯了?
所以转而甩了个“说人话”的表情给观世。
观世复说:“本来就是难得完全人的欲望,你要爱源瑶,就要周全她的安危,要周全她的安危,条件却是不能爱她。追究原因,是你还没有放下深情,领悟无上之法。”
那年源瑶病重,他偷偷爬上房梁,听见她对紫陌解释什么是爱:“爱就是不论他是老是幼,是美是丑,你都会义无反顾。”
所以白惑的义无反顾,就是化为书生召均,来到她身边,送她最后一程。
那一月,他们烹茶谈曲,仿佛找回了当年的逍遥。
当她终于面含幸福,附在他的画像前缓缓闭上双眼,白惑的一生,才终于圆满的体会了爱而不得的苦楚与痛彻心扉。
她说:“瑶瑶从未后悔过同惑郎相爱。”
她还说:“青木已成家立业,陌丫头也长大了,瑶瑶从此可以随惑郎天涯海角,不复相离。”
他这一生最爱,还是离他而去了。
所以他在边塞流放之地遇到长的极像源瑶的小绛玦,立刻从寇匪手里救下就捡了回去。他教她:“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人归万里外,意在一杯中。只虑前程远,开帆待好风。一别行千里,来时未有期。”中间的部分被他隐去,只让绛玦声声念那与时代不同的妄念妄情。
彼时连名字都没有的孩提绛玦,偷偷穿上源瑶大红嫁衣,大但的爬上墙头,擅自改了诗,高声念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言我生迟,我道君生早。月中三十夜,梦君入相思。”
何其叛逆,何其大胆。但这就他教养绛玦的目的,虽然让绛玦爱上他不是他的本意。身世特殊的孩子,尤其是她这样容貌的女孩子,循规蹈矩不得善终,离经叛道才是归途。
而后在他身边出现的女子,都有着与源瑶相似的眉眼或是相似的行为举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