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葵刚一离开,后脚梅姨娘便从她的正屋走到了谢氏现下居住的厢房。白日里她吩咐人把侄女安置在了邻近正屋的厢房,大小适中又携带着一间整洁雅致的耳房,熏香摆设皆按照江南风俗置办,沅湘定会欢喜。
“是姑姑来了呀。”谢沅湘扶了她坐下。柔声询问“这么晚了,姑姑怎么还没有歇息?”
梅姨娘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美丽的面容上消解了往日的冰霜,看向自己亲人的眼神充满了温暖。
“这个厢房布置的还合你的意吗?”
“恩,很舒适。”谢沅湘乖巧的回道“和咱们江南的闺房一样幽静。”
“南边儿,我都已经有些记不清了。”梅姨娘幽幽的说道,“这一晃,都已经好些年头了。”
瞧着侄女素净的衣衫,梅姨娘叹了一声“你这身儿妆扮忒素了些,你还年轻应该多用些鲜亮的首饰衣裳。”话虽这么说,只是她自己也清楚,谢家如今哪里还能比得上从前,连主心骨都没了。
她今儿挽着典雅清爽的流苏鬓,乌发间斜斜的簪了一支水晶银月钗,穿着一袭素绢罗裙,这一身下来竟再没有半点装饰!
谢沅湘也明白自己的境地,只微微一笑。
看得梅姨娘越发的心酸,伸手抚平她飘在腮边的几缕青丝。
“好看是好看,到底是咱们江南女子素雅。”梅姨娘忍着泪意握住侄女凉凉的小手,说道“以后你在这里只安心的住着便是。想要什么只管说,姑姑这里绝对短缺不了你的。”而后者则是很懂事的点点头。
早在进来时,梅姨娘就瞧见了桌上放的那些东西,于是问道“这些送来的东西你可都看过了?可有什么喜爱的?”
谢沅湘微笑道“夫人赏了一盒子花簪和步摇,满满当当的,竟有十二支。瞧着倒是很精致华丽。”
梅姨娘听了也只笑了笑,夫人嘛,最是喜欢占个面面俱到贤良主母的名声。
谢沅湘又道“折桂小斋送来的是两匹松花缎子,争妍阁的人送了一套纯银头面。怡月轩送的是一对翡翠玉佩,侄女瞧那对玉佩的成色很纯粹,那模样也是小巧精细,应该是上等的玉佩。”
三个姨娘的礼品谁厚谁薄,一听便清楚了。
梅姨娘点了点头,了然道“月姨娘是贵妾,又是旗人,自然出手大方。”
谢沅湘听了跟着点点头,说道“月姨娘生的那位三小姐也是个大方的主儿。她打发丫鬟送了一匣子名贵的香料。二小姐的芙蕖水榭打发来的小丫鬟送的是六朵新造的时新珠花还有一匹锦纱,当然,那礼品是谁备下的侄女不肯定。”说完嫣然一笑。
二小姐脾气那么大,哪里会给她送礼,自然是她那个亲额娘替她做的事情。
梅姨娘不禁扑哧一笑,闪现的妩媚风情令身边的谢沅湘一怔。姑姑还这么年轻,硬生生让日子磋磨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
“姑姑,四小姐还真是小孩子性子。”谢沅湘按耐住心中的怜惜,笑道“竟送来了一食盒的糕饼点心,说是请我尝尝京城的风味。”
闻言梅姨娘敛了笑,正色道“四小姐虽然面儿上单纯,但是桂姨娘是最油滑的,千万别看她表面温和就轻易交心。”
她细细叮嘱道“这府里可不比咱们自个儿家门清儿。谁都不是只长了一个心眼子的。做事之前要细细考量才是。夫人和其他姨娘那里,有姑姑在,你不用太担心。只是小一辈儿的姑娘们,往来时你要自己小心些。二小姐脾性骄纵又嘴快,最能忽悠人了,凡事须得忍让她些。”
“三小姐倒是一向安静文弱,四小姐看似单纯到底不是姑姑的孩子,桂姨娘的女儿总有她几分的性情,恐怕是年纪小才显不出来。你不要轻视她们这几个小姐整日里养尊处优的,还以为她们没什么心计谋算,这府里长大的哪有什么真干净的人呐。”
谢沅湘颔首道“侄女明白,只是”扫了梅姨娘一眼,疑惑的问“为何姑姑不提大格格?”
听她这么问,梅姨娘叹了口气,眼神晦暗莫名的说“大格格的城府极深,连夫人都惧她三分。姑姑又怎么猜得透?”
悠悠道“若是你哪日得罪了她,姑姑到那时恐怕也没计谋可展,只能陪你一块受罪了。”
“大格格真有那么可怕吗?”谢沅湘下意识反驳道“她,她只是个没有出阁的姑娘家,哪里会有姑姑说那么老谋深算。”
那样光风霁月的少女怎么会是心思险恶的人。
“唉,沅湘啊。”梅姨娘蹙眉瞟了一眼侄女,缓缓道“她如果是一个心里没有成算的小姐,夫人哪里需要这么尊重她。就算夫人是继室,也是她的额娘啊。你今日可有看清楚她们相处的样儿?她连一声额娘都不肯叫,这么些年也只是称继额娘一声夫人,多生分!多冷淡!”
“可是夫人呢?一直把大姑娘捧得高高的,明面上一点也不肯得罪她的。你道这是为什么?”梅姨娘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二小姐多么刁蛮的性子,你今儿也是见到了的。大格格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把她震住。这样的魄力,你见过哪个失母的小姐能有?”
“你可知道虽说满蒙贵族家的小姐在外都可以尊称一声格格,可是在这府里却只有她一个人是真正的格格。”梅姨娘道。
谢沅湘摇摇头迟疑地意识到,二小姐虽然是继室所生但也是嫡女,按照道理是可以尊称一声格格的。可是为何众人都只是唤她二小姐而只称呼大小姐为大格格呢?
嗓子有些涩涩的问“真正的格格?莫非,莫非是受封过的格格?”
梅姨娘神情有些羡慕和尊敬的说道“大小姐生母曾经在慈宁宫中侍奉过太后她老人家,据说瓜尔佳氏主母颇得太后的眼缘。太后娘娘在大小姐逝母之后下旨赐封大小姐为地位等同郡君的多罗格格。”
“那可真是殊荣了,多罗格格是亲王世子、郡王、贝勒之女才能称呼的呀。”谢沅湘喃喃道,她居然没有留意到今天大格格一出现所有姨娘和小姐都站起身屈下了膝盖,甚至连富察夫人都略略起身颔首唤了一声:大格格。
梅姨娘看着侄女惊讶的表情又说“大格格虽然没有封号所以只是从四品的多罗格格,但是府里的人多有猜测凭着老爷和大格格外家的助力,想必到了大格格出阁之时必会有格格生母的亲戚上表太后。到时候十有八九能得一个封号,得了封号的多罗格格又高出不少位份,至此大格格便是正四品的正儿八经的大清格格。”
正四品的多罗格格相当于世子及郡王之女,若是汉人当政便是高贵的县主。
她那样清隽怡然的女子,的确应该这样高贵才是。
谢沅湘有些欢欣的抿着红唇道“大格格既有如此身份也难怪富察夫人对她这般尊敬。”复又疑惑的问“夫人难道没有诰命在身吗?齐佳老爷是三品大员啊。”
梅姨娘道“富察夫人是继室填房本就落了下乘,若她娘家高贵些,倒也可以做个和多罗格格平位的恭人或者是高上一级的淑人。但是富察夫人的父亲只是外放的一个七品县令,她如今这个六品安人的身份已经是推恩了。”
富察本是满洲八大姓之一,奈何府里的那位富察氏只不过是富察家族极远的一支旁族,家里境况在外官里也只是中等人家。能嫁入齐佳氏的嫡支显贵,即便是继室,那也算是绝对高攀了。
亏得她还为满人的身份整日里沾沾自喜、洋洋得意。和她女儿一样见了汉人就好似自己高贵的不行,可是却与汉军旗的佟家差了不知道多远的门槛。
听姑姑这么说,谢沅湘放下了心头的些许不安,她也不知为何就是不想让富察夫人凌驾大格格之上。
一个六品安人和一个四品多罗格格,谢沅湘颇有些欣慰的想或许太后娘娘也是想给大格格撑腰才这么做的吧。
而后有些试探的问“那齐佳老爷疼爱大格格吗?”
听她这么问,梅姨娘摇摇头说道“我到这里的时候,这个府里的当家主母已经是富察氏了。倒是听府上的老人说过,老爷和大格格的亲额娘鹣鲽情深,也应该是这个原因老爷才会对先夫人留下的大格格这么宽容吧。”
“什么好的都先紧着她,连大格格这些年对继夫人不甚规矩、对府上姨娘的漠视,也通通都默许了。只是老爷和大格格十天半月的也见不上一面,哪怕是见了面,我见大格格面上也总是淡淡的。”
那就好至少齐佳老爷心里还是有这个女儿的,谢沅湘嘴上说道“侄女觉的大格格其实人挺好的,方才她身边的冬葵姑娘还送了东西过来。”
她今日见过冬葵随侍在大格格身侧,想必是个贴身侍女。
其他人不过都是打发了一个小丫鬟来而已,想来大格格对她是有些好感的。
“哦?”梅姨娘好奇的问“是什么东西?”
“我还没来得及看呢,这盒子倒是看着挺贵重的。”含笑取来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雕刻着隐逸花的木盒置于掌上更加显得精致。
纤细的食指拨开盒扣,清淡宁神的檀香慢慢飘了出来。但此时,或许没有人会注意到这素来名贵的香料了。
“这”谢沅湘惊愕的轻呼出声,一张樱桃小嘴红唇微张,眼睛里是深深的不敢相信和柔软的感动。
这种东西,据她在书上所知,已经是世间罕见了。
梅姨娘起身一看,更是惊讶的失声了“这,这是血玉镯!”
她记得很清楚,去岁年宴上夫人曾经提起过,大格格珍藏着一对价值连城的血玉对镯!
当时二小姐还很嫉妒的红了眼。血玉啊,这可是古今稀有的宝物!
看着盒内散发着淡淡柔和的赤血光泽,那似乎是流动的光泽,是这样的吸引人情不自禁的去珍视、去喜爱。
姑姑说了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见了。眼前迷离了,温润的水痕流过了两颊,是泪吗?
白玉红沁的镯子,在水光潋滟中展现出更加令人心醉的味道,伸手拿起了这一对似乎有灵性的镯子。触手可及的是近似于冰的质感,凉凉的就像,就像她的神情,总是那么清幽而冷漠。
撩起衣袖,洁白纤细的皓腕露了出来,强忍住鼻尖的酸楚。在手腕穿过镯子的那一刻,血玉的质地又涌现出温热的暖意,暖的连泪水都变得不那么苦涩了。
朱色尊贵的血玉镯,就这样找到了一个不负它的主人,一个美丽聪慧的江南女子。
谢沅湘只觉得在冥冥中,这镯子本就在等一个和它相匹配的女子出现。而她就是这个被选中的幸运之人。
明明是初次见这镯子,可偏偏像是曾经的旧物一般熟悉中带点重逢的喜悦。
玉石天生丽质,传言其具灵气可护主,为天下人所喜。
酥白甘黄青玄为上等珍品,又有赤色为玉中至尊,红如鸡冠千金不换。
似乎是所有的心酸苦楚都得到了肯定,心里深埋的自卑与不甘都有了释放的源泉。
梅姨娘静静的看着她,半晌才语气复杂的说道“也许大格格真的如你说的那样,是一个好人吧。”
好人?再好的好人也不会轻易地把这么价值千金的宝物,送给一个只有片面之缘的人。
若是,若是大格格能庇佑沅湘,那么将来的好日子怕是不远了,阿弥陀佛。这孩子这半年来遭受了多大的苦楚!
谢沅湘轻轻拭了泪痕,目光坚定的对自己的姑姑道“姑姑,大格格对我的尊重和善意,我不能拒绝!”
“唉,我可怜的孩子啊!”梅姨娘终于忍不住将她搂在怀里泪如雨下。
谢沅湘已经是一个孤女了!
她唯一的依靠就是梅姨娘。江南谢氏书楼早已经人去楼空,徒留得檐下双飞燕。
她来齐佳府哪里只是简单的住两日而已,而是想要寻一门不好不坏的亲事,嫁了人去。
梅姨娘当初就是因为谢伊人的父亲才会愿意做妾的。
梅姨娘的兄长和长姐两人打小儿体弱多病,唯一的姐姐没能留住,十岁就去了。
而兄长在其妻难产后郁结心中病情愈发沉重了,常年只能卧于病榻。
在女儿十岁那年,终是病入膏肓缠绵病榻。若非梅姨娘肯下嫁为妾,得了齐佳府丰厚的聘礼,与几年来她私下里托人带回家乡的金银药材。恐怕还熬不过那一年呢。
现下谢家已经散了,梅姨娘的父亲母亲早已经行将朽木,一年前就相继驾鹤西去了。家里的长辈一个个离去,只剩下了一个可怜的侄女。
温婉柔顺的举止里,是对即将开始的寄人篱下的生活的不安与恐惧。是贫穷面对富有的自卑与落寞,是颠沛流离离开故乡的难过留恋。
拮据窘迫的生活使她是那么的努力提高自己的修养,生怕别人嘲笑。
谢沅湘是勇敢的,亲自发卖了家乡的书楼田地,带着微薄的立命钱一路北上,寻找最后一个亲人。
她又是守拙的,对府上每一个内眷主子都那么知礼懂事,知道自己得罪不起她们。自己的姑姑尚且隐于宅院,自己又有什么本事呢?她的内心确实看不起满人的附庸风雅,可如今还不是要盼着满人收留。
盯着姑姑关切的面容,想起的却是那个少女对自己的尊重和礼遇。这样算不算是知遇之恩呢?
“姑姑莫哭,”谢沅湘拿起手帕擦拭着梅姨娘的眼角,轻声道“沅湘会为自己谋一个好未来。”
希望她努力恭敬侍奉,能让大格格满意。能随意为她想上一两分,便已是福分。
怎能一直寄人篱下?不要说自己,就连为父亲付出一生的姑姑她都没有能力照拂了吧!何谈报恩和将来?
梅姨娘止了泪说道“只要日子有个奔头,就要努力过下去。”沅湘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兄长早逝只剩下自己这个做姑姑能依靠了。
左右看了看,厢房她早已经检查过,准备收拾的很好。伏侍的人却还未商议过。
“你身边只有抱香一人,姑姑准备给你添人”抱香就是陪着谢伊人上京城的丫鬟。
“以前在咱们自己家,你只有一个丫鬟没事,毕竟咱家不是富贵人家。但是这府里是最重规矩的,姑姑这里就有两个一等丫鬟、两个二等丫鬟、四个小丫鬟、还有四个粗使婆子。你如今住在这里,我打算给你添上几个使唤的人。”
谢沅湘也不推辞,静静的听着梅姨娘的打算。入了这府还是要听姑姑的话,一步一步安稳的走。
“我身边的一个二等丫鬟和两个小丫鬟再并一个粗使婆子,都是姑姑查过了的,你且放心用着。”梅姨娘道“明天早上他们就会来给你请安的。你且安心收下便是。”
谢沅湘应了,而后两人在烛光下絮絮叨叨的说了许许多多的话,直至后半夜梅姨娘才回正屋去。
黑暗的纱帐中,抚摸着腕间微热细腻的血玉镯,清丽的面容上带着一抹恬淡的笑容沉沉睡去。
这一晚不再是日夜奔波带来的疲惫梦境,她梦见了素漆雕窗,乌蓬小舱,青苔绿草,碧水石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