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祠寂静得可怕。
君影跪侍在浑身血迹的戴承天身旁,看着他无声地颤抖着手夹起饭菜缓缓送入口中。
即便是如此境地,他还有依旧如贵族般优雅的举止。
他吃东西很慢很安静,细嚼慢咽。只是那双眼睛,却泛着野兽般的光泽。那——是她最熟悉不过的仇恨。
她静静地收拾食具,走出阴抑幽暗的神祠。
不能否认,与戴承天独处,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安静的时候没有丝毫响动,像一抹冷寂的孤魂。疯狂时又令人猝不及防,没有人可以猜到,他下一步会有等何惊人之举。
尤其是他的眼睛,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人的眼睛了……
他的身上,又到底发生过什么?
君影掀开衣袖,望着臂上那一道道铁链抽打的青痕,淡漠的眼中划过一抹微光。即使如此,直至此刻他也再未下一次重手,都只给她留下了皮外伤。
他并不会这么快就让她死。
蓝衣侍女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她从来不惧受伤。因着特殊体质,哪怕是再重的伤,在她身上,都能很快痊愈。这也是她几年来数度身陷险境却仍安然无恙的依凭。
君影轻轻将水盆放下,打湿素洁的绢帕,柔声道:“承天少爷,我帮您擦一擦伤口。”
“不必。”戴承天声冷如冰。他冷漠的背影逆光而坐,令人不敢过于接近。
“是。”君影垂下眼帘,温婉一笑,逆来顺受。
“君影……”他却突然柔和地唤了声她的名字,苦笑道,“你可知我曾是爱洁成癖的人?”
“少爷若是心里不痛快,便打君影一顿出出气好了……”蓝衣侍女跪着,垂头不去看他的表情。
她在心底叹息,她怎会不记得?初见时的他,仿如画中走出的仙人,白衣不染纤尘,却又总是习惯性地拍拂衣角根本没有的轻尘……可那亦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个戴承天,已不在人世了。
只剩下眼前这个衣衫褴褛须发凌乱的可怕男人。
“你不害怕?”戴承天怔了怔,良久方回神,走到她面前,铁镣锒铛。
“怕少爷杀了君影?”侍女浅浅微笑,望向怔立的男子,“即便如此又能怎样?庄主不是也说了,这便是君影的命么?”
“杀了你?我偏不杀你!”戴承天突然低吼起来,犹如一只愤怒的野兽,“你越是想让我杀了你,我便越是让你活着!”
“好,”君影风淡云轻笑了笑,仿佛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少爷,我们要一起活着,好好活着!”
她笑容婉约,缓缓抬眸,清澈的双眸似乎一眼就忘穿了他的心,由不得他拒绝。
只有戴承天还活着,才能找出灭她一族的罪魁祸首,才能为她死去的亲人报仇,才能偿清那累累血债!
高大男子身形晃了晃,狂笑凄厉:“你知道吗,我现在生不如死!”
即便忍受着非人的屈辱与折磨,即使被关在暗不见光的牢笼过着野兽般的生活,也要拼命死守着那段秘密……
戴承天倒退了好几步,踉跄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这个秘密在心里憋得太久太久,他还能再藏下去么?或许某一天,他真的会彻底疯掉。
君影跪在一旁,浸入盆中的双手,能感觉到水已由温热变得冰凉。
“君影,你来这之前,是做什么的?”许久,衣衫狼藉的男人目中方蕴出一丝人的情感。
“一直是侍婢,在张门主府上。”君影轻声回答,却并不抬头看他探寻的目光。
“不,在三年前……三年前,那个雨夜,我似在凤家见过你?”戴承天终于蹙了蹙眉,吐露出铁牢中第一次见到少女时心底就涌起的那种疑惑与熟悉感。他不可能记错的……三年前那一身白衣的秀气少女,与面前女子的气质全然相符,她定是与凤家有什么关联!
听着这语无伦次的疑问,君影隐约觉得他说的便是三年前的初遇。那时候的她虽已十四五岁,却并没有长开,一副小家碧玉的打扮,毫不似凤尺素那般惊绝俗世。
没想到,他竟连一个小小年纪、貌不惊人的女孩子,都记在了脑中。
蓝衣侍女平淡笑道:“君影命贱,那时正是尺素小姐的婢女。可是您也知道,不久后凤家便灭门了。”
“你似乎一点也不难过?”戴承天俯下身,一双冷锐的眼眸逼视着侍女淡漠清幽的双瞳。
“被灭的是凤家,君影又为何要难过?”少女浅笑嫣然,直视着他审讯的眼神,毫不在意道,“不过再寻户主人,重新卖身罢了。”
冷漠无情到令人心寒,戴承天也不由地抽了口凉气。这卑贱的少女她也许并不知,三年前曾被自己无意中救了一命。可是此刻,她还能让他相信吗?
他不屑地笑了笑,区区一个侍女而已……那件事,连他的桐儿都无能为力。
君影静静凝望沉默的主人。为何他冰冷如铁的眼眸中,会有一闪即逝的柔和?因为李诗桐?
转眼入了枯秋。
戴北宸只是偶尔来一次神祠,看看戴承天过得如何了。君影知道庄主的大婚定在上元之日。这些时候他该在忙着写请柬给各方友人并筹备婚礼一应用品。
神祠内,除了有人靠近,戴承天也再未怎么发狂过。
每日,他只是出神地望着铁窗后院落里那棵孤单的梧桐一片片枯黄了残叶。
“崔碧如……是诗桐的表妹。”那天,他忽然莫名地对她开口。
所以听闻了她与戴北宸的婚事,让他想到李诗桐,才会变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君影静静地听他讲述。
“当年,我才刚加冠,年少风.流。京中的赛马会上一举夺魁。那个时候,认识了她们姐妹……”戴承天轻声道,目光渐渐迷蒙,渐渐温和,似回到了过去最快乐的那段时光。
该是四五年前了。当年十八岁的凤家三少爷凤丹青得了第二,回府后还发了一大通牢骚,说什么武将之后居然还比不过一个舞文弄墨的书生……而那时,李诗桐、崔碧如与凤尺素不正是被齐誉为“三大美人”么?
“何曾想,当时已是出了名的两个名门闺秀,却都偏偏选中了我。”戴承天笑容苦涩,“可是,我只喜欢诗桐一人,我们背着家人偷偷私会,还被当贼抓过,可谁都毫无怨言。”
君影笑了笑,依稀回想起当年凤尺素和她心心念念的简慕风来。
此去经年,徒留一座废墟,几处枯冢……谁还记得第一美人凤尺素?凤大小姐死不过一月,那慕风宫主便娶下一妻一妾。这便是所谓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后来,终还是被家人发现了……”男子轻抚冰冷的墙壁,望向铁窗后的枯桐,“是碧如泄的密。李家世代官宦,不愿意独女和我这个武林世家的粗人来往……后来我将自己关在书房内苦读了两载,中了解元。再次去李家提亲,不料诗桐已和他人订婚了。正巧这时,赶来的庄丁说,爹也替我与晋林侯之女订了婚……”
戴承天低叹,瞥向君影:“你可知道,我与诗桐私奔了!我们不敢住客栈,因为城中四处都有庄内的人在盯梢,就风餐露宿。晚上诗桐就睡在我怀里,我却连一次都没有碰过她……那段颠沛流离的生活,我想过一辈子。但好景不长,还是被人发现带了回去,两家都不许我们再相见。幸而多亏了凤家大小姐,我们才得以在侯府后园见面……再后来,”他痛苦地按住前额,重重一叹,“古怪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了,诗桐葬身火海,我也……也不得不装疯卖傻,才苟延残喘至今……”
他合上那双阴郁而盛满悲伤的双眸,高大身躯沿墙壁缓缓滑下:“君影,你可曾有过心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