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夜晚,狭窄湿冷的小巷里,一个长发披散,模样清丽,嘴唇苍白干涩的女子,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双眼没有神采,麻木地迈动脚步,只身一人,往巷子深处走去…
只见她紧紧地抱着一个黑匣子,似是身体太虚弱,致使步履不稳。而小巷里又有不少废弃物,她时不时被绊倒,但她仿佛没有感知到疼痛一样,面无表情地用手扶着墙,缓缓站起身来,也不管自己沾染秽物的衣裙,只是固执地往前走,在凄迷的月光下,那一抹白色人影平添几分阴森。
在她身后有一只野猫,正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时不时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夜,越来越深了,突然之间,小巷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野猫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身下蔓延着鲜艳的血色…
而那个举止怪异的女子却停下脚步,静静地半跪在巷子尽头,神色虔诚地对着黑匣子温柔呢喃,眼里还含着晶莹的泪。可是她却并没有意识到手中的匣子时不时划过红芒,艳丽似血…
身后是小巷角落,一个黑影静静伫立在那里,贪婪地看着那人姣好的容颜,眼神充满复杂。最后他还是忍不住轻轻地走向她,停在她身后,神色自若,但从他紧紧握住的拳头却能看出他内心的翻涌,最后他似是做下了什么决定,眼神变得坚定,用一记手刀,将她击晕,随即小心翼翼地搂住她的腰身,抱着她离开了这里。
空余满地狼藉:纷乱的垃圾,和蔓延一地的鲜血……
梁砚雪又一次做噩梦了,古旧的窗,华美精致的吊灯下,一个看不清容貌的灰衣女子坐在雕花木椅上,光着脚踩在浅棕色的地毯上,手里紧握着锋利的匕首,浑身透着刻骨的绝望…看着这样的一幕,傻子都知道她下一秒会做什么。
梁砚雪是一个普通人,她有基本的同情心,所以当亲眼看见这样的画面,她很想阻止梦中的那个女人,可是令梁砚雪倍感绝望的是,她从头到尾只有被强行要求围观这悲剧的权利,没有改变这一切的能力。呵,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见死不救”的路人。
她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在那空荡寂寥的屋子里狠狠割破自己的大动脉,鲜血喷涌而出,刹那间,白皙细腻的手腕,被染上狰狞的伤口,印有斑斑血迹。
画面中的女主角并不理会自己不断流淌的鲜血,漠然淡定地可怕,如鸦羽般漆黑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庞,使人看不清她掩藏在长发之下的神情,血液滴答~滴答声~在偌大的房间清晰可闻,似乎在倒数她剩下的时光,画面之外是梁砚雪,脸上的痛苦与悲伤是如此鲜明,于她,形成完美落差。
梁砚雪从来没有像此刻那样觉得时间是如此地漫长,好似每一秒都清晰可感,孤独与压抑不断侵袭她的内心,最后,当梁砚雪快崩溃时,她幸运地脱离了梦境。醒来的她满头大汗,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当时她天真地以为原以为这仅仅是梦罢了,醒来就能忘记,并不会有什么多大的影响,后来她才发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梦境中的那个女人从那一天起,便缠上梁砚雪了…
每当夜晚梁砚雪陷入沉睡。她都会让梁砚雪梦见她自杀的场景,现在都快一个月了,那个女人一次又一次地死在她的面前,她可怖的伤口,被血染红的地毯,痛苦的呻吟,死前的挣扎,都深深地刻在梁砚雪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恐惧与厌倦深深地扎根在梁砚雪的内心,她想过很多方法,可是都没有什么作用,除非她她一直不睡,就不会有那梦的出现,可是这又有谁可以做到呢?
后来她试图吞服安眠药,然而没用,甚至不惜千里迢迢去久负盛名的寺庙求驱魔辟邪的符咒也没用…都没有用,“她”依旧在…每晚都在梦里上演千篇一律地自杀,梁砚雪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她”为什么还在,为什么还要打扰自己,悲剧一次又一次在砚雪面前上演,又有什么意义呢?
梁砚雪她对此根本就无能为力,或者说连她自己都快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被动地承受这一切——不知是多少次的惊醒,多少次的崩溃。她由最初的恐惧悲伤逐渐到漠然甚至是习惯,毫无疑问梁砚雪的思想也病了。
某天清晨…
再次被噩梦惊醒的梁砚雪,默默用双手环抱自己,蹲在床角,心中充满恐惧和浓浓自厌。阳光洒满窗台,外面暖阳当空,看起来生机勃勃,梁砚雪却仿佛全是置于冰窖一样,无论身上有多厚的被子,依旧发冷打颤,这样的梦已经快把她逼疯了,她甚至也开始恨起那长期滞留在她梦中的女子。
墙上的挂钟仍旧是对这一切不为所动的模样,指针依旧不断转动,滴答-滴答,时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在指缝间溜走,梁砚雪呆呆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向洗手台,双手迟钝地捧着水,敷在脸上,当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滑落,稍稍唤回了她的理智。
她也曾不断地思考过这件事发生的原因,中途既否定过,也怀疑过自己,力图找到终止这种痛苦的办法,甚至试图催眠自己漠视这一切,漠视“她”的死亡,漠视“梦”里的一切,她清楚地知道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对他人的生死冷眼旁观的做法是错误…
可是自己又有什么错呢,为什么要让她来一遍又一遍来看那女子的自杀,想到这里她不禁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散乱干枯的发,苍白的脸,眼下一片青影,干涩的唇,面孔像印章一样刻着难以诉说的痛苦与烦恼。
她手指轻轻抚过镜中女子的脸庞,眼底充斥着厌倦木然,梁砚雪很怕这样陌生的自己--不再对那女子抱有怜悯的自己。她真的不想…不想要让自己变成冷血的人,一定有办法的,是的,办法会有的,事物一旦存在必然有它存在的意义,她想这梦必然也是这样,也一定是有缘由的,会有方法解决的。
梁砚雪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她暗暗下定决心去寻找那名女子的信息,至少得知道她到底真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么。但梁砚雪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她看不清那女子的容貌,是的,尽管重复了一个月的梦,她没有一次看到女子的真实容颜,仿佛是被人刻意遮挡了一样,想要找到有关她的讯息无疑更难了…
梁砚雪只是一名普通的自由插画家,她现在能想到的方法就是查阅近十年报道过的自杀案件。但是令她没想到的是,无论她怎样去寻找本市近十年的自杀案的新闻,都找不到任何符合那女子的信息,而这显然不合理,因为梁砚雪记得那女子的灰衣,并且她能十分确定那是出现时间不到三年的新款淑女装,作为女生,购物是本能,所以这绝对不会错,由此线索再次断开。
而这能说明了什么呢?什么也解答不了,线索又断了,这一切看起来再一次走入死胡同,如此,梁砚雪心底反而愈加恐惧,也许她…她并没有死,她还活着。
梁砚雪很痛苦,深夜屡次被惊醒,还有未知的恐惧时时刻刻缠绕着她的灵魂,她很清晰地明白这绝对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她想找人分担,至少能陪伴倾听自己。
可是当她心怀忐忑地把她的遭遇告诉亲人,朋友,他们都不信,认为她还是个孩子,傻乎乎地还信梦,她也只好缄默不言,放弃倾诉,出于无奈,她不得不考虑联系心理医生。后来,梁砚雪通过好朋友的介绍,联系了一个名为秦燃的心理医生。
她记得当她第一次看到秦燃时,他清雅的面容,身姿修长,着一身白衣,身上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气息,给人一种让人安心把秘密托付给他的感觉。不过事实也的确如此,秦燃虽年轻,但能力却并不逊色于诊所里的其他人,非常可靠负责。
那时秦燃领着她来到一个典雅简约的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那里他们开始了第一次心理治疗。秦燃毫无疑问是一名很称职的心理医生,他温柔的声线伴随着轻柔的音乐慢慢让梁砚雪卸下心中的戒备与焦虑,极富技巧地提出问题,让梁砚雪答出自己真实感受,一步一步突破她的心理防线,耐心引导梁砚雪说出她心中掩藏的痛苦。
看着秦燃平静的眼眸,梁砚雪深深呼出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之后便把这段时间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都详细地告诉了秦燃。梁砚雪内心很清楚这件事——梦真实存在是极其荒谬的,但它如果纠缠自己一个月呢,还能相信它是假的吗?而这事至今只发生在她身上,也唯有她自己一个人相信这是真的,这无疑是很绝望的事实。
但是让梁砚雪意外的是,秦燃并没有把她的话当做胡言乱语,而是选择相信,相信她所说的一切。这让她觉得难以置信,梁砚雪专注地盯着秦燃的双眼,企图找出他说谎的迹象,但是什么也没有,他的眼神清明坦荡,神色认真,她心中百味交杂,但更多的是一种痛苦被分担的快乐,终究是有人愿意信她的…这感觉意外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