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很欣赏他的鲁莽,我可以从他的鲁莽里寻找到极大的共鸣。我思前想后斟酌再三还不太好意思开口的措辞,总会被大头一句“他妈的”完全诠释,而这既不失我的体面儒雅,又尽然表达了我的意思。想起来我都觉得自己像衣冠禽兽,大头是另外一个我,他负责禽兽的部分。而我总是衣冠楚楚。
我问半仙:曹半仙,你掉在一个什么地方了?又看见啥了?
半仙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难懂的微笑。那微笑也不像笑,像无可奉告的意味在嘴角的表达。
半仙干脆选择缄默,不再言语。
后世有人说,惟沉默是最高的轻蔑。
半仙竟然轻蔑我和大头。
但他既然轻蔑我和大头,为何在此之前还要给我们铺垫那么多龙玩山的故事呢?
当我把这个问题抛向半仙的时候,半仙又勾起了一抹难懂的微笑,随口说了句:山人就是无聊。
大头听见这话,上去就揪着那半仙的衣领,说:耍我们是不?是不是耍我们?
我劝解大头松开了揪住半仙衣领的手,并义正言辞地警告大头不得无礼。
大头给我面子,松开了那半仙。
半仙松了一口气,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下,面露难色,说:两位大侠,这不能说的,真的是一句都不能说。山人也奉劝两位大侠,不要触及这些东西,这对两位大侠,是百害而无一利啊。
大头说:不是给你吹,我旁边这位,大侠,名副其实的大侠,身怀绝世武功,这天上的,地下的,人啊,神啊,鬼啊,没有他不怕的。你别看人斯文儒雅,动起来跟你说,不带一丝含糊的。就你这小身板,他不动手,就动个意念,盯着你看那么两秒钟,你就得倒地吐血后暴毙身亡。所以,我们有什么可畏惧的么?
我摆摆手:大头,我部分赞同你说的话,但是人神鬼,我还是很敬畏的。
大头接着话题就说:听见了没?这才是大侠的涵养,什么是大侠?这就是大侠,有宽广的胸怀和济世的侠义精神,这才是真正的大侠。你以为大侠说的敬畏鬼神,就是他怕鬼神吗?错。鬼神敬他一尺,他敬鬼神一丈,这是涵养,这是度量。
半仙像看傻逼一样看着我们两个人,估计心里直后悔刚才给我们讲那么多。
大头又准备继续吹嘘我。
我识趣地捂上了大头的嘴巴。
我坦诚我很享受大头吹嘘我的过程,不管这是不是发自他的肺腑。我都希望如此。且我坚信他吹嘘的这些都符合我的客观,这样在不伤和气的情况下,大家都开心。但是在半仙面前,过多的吹嘘就加重加粗他看着我们时眼中的傻逼二字,在他面前,我大概了解我们的幼稚,也逐渐为我们幼稚感到害臊。
于是我决定进行最后的试探和挣扎,倘若不行,我便会招呼大头果断知难而退,我问:半仙?
半晌,半仙才说了一句话:两位大侠,剩下的事情,山人确实无可奉告。
我朝大头使眼色,让他见机行事。
大头一看我的眼神,顿时理解了我的意思,赶紧手忙脚乱从兜儿里掏出来钱,往半仙身上塞去。
半仙义正言辞地回绝了我们:山人不说后边的事情,不是在暗示你们给钱,而是希望你们到此打住,不要再去打听这件事。
我向半仙诉说了我的现状:闹灿真人,是这样的,无谓的事我向来不打听,不探究,但这事以及龙玩山里几乎所有秘密都与我们有关,甚至关系到我们的性命,你们不是强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半仙打住了我话,补充强调:那是佛家的论调。
我硬是被半仙突如其来的一杠噎住了,随口问道:那你们是什么家?
半仙说:我们上奉老子,以清净无为、知足寡欲为念,属道家。
我说:不管是什么家,总有仁慈之心,不会提倡见死不救。
半仙看了看我们俩,说:山人看两位大侠都活得好好的,好像并没有什么需要山人救助的。
我说:真人,这就是你的偏解,你修道多年,也了解时空的概念,此时的我们看上去性命无忧,悠然自得,但此时我们的状态不代表我们永远的状态,如今乱世里,谁都是朝不保夕,我们也难保下一秒不会有暗箭射来。
话刚落音,一支暗箭“嗖”地一声飞了过来。
我看着那暗箭朝我直奔而来,目的明确,气势汹汹。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我侧身躲开。随后,那暗箭又径直向半仙射去。
半仙面不改色,不为所动,在那箭尖即将抵触半仙的脸时,两根手指头捏住了那暗箭的把柄。
我打心里又颠覆了对半仙的认知,实际上我是应该早点想起来这一点的。既然半仙能从那凶险莫测的龙玩山平安脱身,那他肯定是有本领在身的,无论怎样,绝对不简单。想起来刚才大头还在半仙面前吹嘘我,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老夫子面前讲之乎者也,我不禁感到脸上传来震震烫意。
半仙表情严肃地说:二位大侠赶紧撤,东龙玩这片地已经有人盯上二位了。山人不打听二位什么来头,又意欲何为,但是山人还是奉劝二位,远离是非,清净身心。江湖毕竟不是干净的所在,一旦混浊起来,模样是分外的狰狞。
半仙话音刚落,只听一骑马骑马纨绔子弟跑过来,说:唉,那边那个算卦的,刚才对不起啊,我是练射艺的,不小心射偏了,没擦着你吧?
我心里暗骂这人,这什么狗日的世道,你仗着有权有势,在大街上练射艺。
半仙汗颜,说:没。
纨绔子弟说:那就好,那你把箭还我啊。
半仙手腕一发力,那箭又平直向纨绔子弟方向射去,不过那箭的目的不是纨绔子弟,而是他的马。箭准确无误地射在了马屁股上,马平白无故突如其来挨这一箭,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受惊,扬蹄奋起,大嘶一声,带着更加没有防备和顾虑的纨绔子弟就东倒西歪地跑开了。
只听纨绔子弟惊慌失措的声音逐渐荡漾远去。
半仙说:山人收回刚才说的话。
大头说:这说出去的话,就像那泼出去的水。
我对大头说:闭嘴。
大头见我严肃起来,果真闭嘴。
我接着说:大头,我们走。
大头怔在那里片刻,眼睛直勾勾看着我,说:大人,你不焦灼吗?
我没有吭声。
大头见势就开始搂走刚才递给半仙的钱。
半仙赶紧伸出手挡着大头搂钱的手,说:慢着,自古以来就有一句话,说恭敬不如从命,既然两位大侠执意要给钱,山人只好勉为其难,收下了。
大头将已经伸出的准备收钱的手尴尬地停留在那里,表情惊愕。
大头看看我,我说:好歹半仙也给我们讲了那么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咱们行身立世,不能做强盗。
大头将钱就递给了半仙。
半仙的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将手心放在嘴前,吐了几口唾沫,准备伸手拿钱往兜里塞。
此时,我见时机成熟,猛喝一声:半仙,暗箭。
半仙立马抬起头来,成功被我转移注意力,趁着这个间隙,大头火速将钱抢了过来,往兜里胡乱一塞,撒腿就狂奔而去。
我紧随其后。
半仙愣是怔在那里半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所措。
气喘吁吁的我们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确保半仙不会再突然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如果再遇见,我们也更不会挥手寒暄。
大头质问我:大人,咱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我说:我也觉得不太好。
大头反问我: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做?
我喘口气,说:其实我只是想让你抢回来一部分,你不觉得你塞给他的钱,太多了点。你干嘛要全部抢回来。
大头说:大人,你也知道,我大头,实在人啊,不会办不实在的事。
我白了大头一眼,倒不是为钱。
大头接着对我说:大人,我总感到这样做不好,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同时我也觉得有一丝不安,我有种强烈的预感,大人,你说,半仙会不会再追过来啊。
我摇摇头,摆摆手,不屑地说:不会。
大头瞠目结舌地看着我,具体说是看着我后面,说:大人,你看。
我隐隐约约感到一丝不安,扭头一看,半仙正赫然站在我身后,满脸黑线。
如果能破财免灾,那就破点财吧。
不能因为一点钱,而活得太累。
况且乱世,我一直有种幻想,国家机器早晚要崩塌,那时钱指定不管用了。
那时才真正是有本事的人的天下。
有人拳脚扫天下,名声震武林。
有人挥笔著文章,文坛留一席。
有人骑马征战场,杀敌为功名。
只有那些什么也不会的人,垂死挣扎,排队投胎。
我想说的是,大头抢回来的钱,又分文不少地给了半仙。
而随后的事情就严肃迫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