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长存本来要拦住这帮群众的,他迟疑了一会儿,没有向前去,相反地,却躲在一棵树后面。他想,现在不比从前了,前几天发生在王军身上的事就是一个证明。要在从前,他只要站在路口上说一句话,社员们谁都不敢出气。他就是响响地咳一声,也会起很大作用的。这会儿就不一样,群众的思想变了,而且还喝了酒,说不定让他们乱毛穿针地打一顿,说都说不清。这种可能不是没有。面对这群疯狂的人,他只好悄悄地从树背面溜过去。
马长存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麻麻亮。他疲惫地坐在院子里,连续抽了几支烟。面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他想不出合适的办法。他有点儿无可奈何地张望着院子里的一棵沙果树,无意间,他的目光集中在吊在树杈上的那块钢轨接头的夹板儿上,眼睛便突然明亮了起来。他顾不得喝一口茶,腾地一下站起来,果断地取下夹板儿,扛在肩上,朝村口那棵黑苍苍的老柳树走去。他要开一个全村社员参加的现场会。本来他想着等社员们吃了早饭开,现在看来,早一点开要比迟一点开好。要在过去,只要通知开个会,各队队长早就等着,等着他开始天南地北地发牢骚,每个干部都像小学生一般听着。那一刻,他感觉到一阵权力在握的满足。而现在,还会这样吗?看看大柳树下没有一个人,他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马长存靠在柳树上,久久地看着村子四周黑茫茫的白杨树,他不能不感慨。那些杨树和柳树都是自己领着社员们一棵一棵栽活的。“若要富,要栽树。”为了改变台地村干旱少雨的自然环境,治理小流域,把它建成大寨式的样板村,他总结出了一套适合自己村里实际情况的办法——栽树。树多水旺,水旺草多,草多牲口多,牲口多肥多,肥多粮食多。这是他几十年来一贯坚持的“六多”农业经。现在,眼看着把自己苦苦务劳了几十年的一点景致和权威就要完全彻底地毁了,还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吗?
马长存的目光冷峻而阴沉地落在了那棵硕大的老柳树上。老柳树的枝杈上悬吊着一口用钢板焊接成的、口径比柳树还要粗的钟,那是他在村里威信和权力的象征,是他几十年光辉灿烂的历史。他将夹板儿紧紧地握在手里,默默地注视着钟。很久很久,他的双手慢慢地松了劲儿,把夹板儿平放在地上。不知是力不从心,扛着有点吃力,还是缺乏自信,说不清楚。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蹲下身来伸手仔细摸了摸夹板儿,它没有从前那么光滑、亲切了,冰凉冰凉的,唤不起他一点精神和激情,呆板地横在地上。马长存准备敲响这口钟召开一个会,这在过去是不需一点思索的,有时几乎是随心所欲的。过去,钟声响过不久,社员们就会到齐的。可现在呢,还会那样吗?
湟水谷地里吹来的冷飕飕的风,已经把树梢头上缭绕的薄雾和村子里的朦胧款款驱散开来。东方,苍茫的天宇间,已经抹上了一层淡淡的橘黄色。凭经验,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
马长存果断地举起夹板儿,鼓足勇气,准备敲响这口钟。他一听见那“当——当”的钟声,就好像喝多了酒一样,有说不清的激动和兴奋。这口钟无疑是他权力和威望的象征,经他多年的揣摩和研究,他把钟已经敲成了一种艺术,什么节奏是干部集合,什么节奏是全体社员集合,什么节奏又是民兵紧急集合,他从不马虎,他属下的村干部和八百多口人的心里也都清清楚楚的。
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敲钟了,他的手痒痒的,长时间不摸这钢轨接头的夹板儿,一时间,他的手紧张得有些发抖。
“当——当——当!”
“当——当——当!”
不快不慢,不轻不重,敲三下顿一下,这是村里全体社员集合的节奏,马长存一点也不含糊。他的手有点麻木,由于声波的颤动,他的衣服袖口和裤腿在微微抖动。当他敲完最后一下钟的时候,强有力的回声在耳边嗡嗡直响,抬头望一眼巨伞似的柳树,刚刚打了苞儿的柳条微微颤动着,就像刚刚发生了小小的地震。
马长存有点激动。
那清晰、坚硬、神圣不可侵犯的钢的响音儿在空气中愉悦地颤抖着、飘荡着。他的身心完全和这清脆的钢的响音儿交融在了一起。他是个感情非常丰富的人,而且理解力和记忆力都很强。就说眼下吧,一刹那,他的眼前已经浮现出了过去敲过钟之后的若干景象,不仅当时的种种情景历历在目,当时的气氛,甚至一个微妙的动作和一些赞扬自己或对自己不满的含含糊糊的话,都浮现出来。也就是说,当他回忆过去的某一件事情的时候,他的视觉、听觉、嗅觉、触觉无不全方位地重新感受着过去。那清脆的钢的响音儿,清脆入耳,一瞬间,眼前就聚集了一伙寻声而来的社员。吃过饭没有来得及抹一把嘴、抽一口烟的男人,一边放松裤带,一边蹲下身子在半路上穿鞋;给娃娃喂了奶还来不及扣上纽扣的尕媳妇,那慌慌张张的奶子一颠一颠的样子,和见了男人们赶紧裹一下衣襟的羞涩的神情,让他有说不清的亲切和满足。
今天还会这样吗?
台地的早晨是沉静的,想必那清脆的钢的响音儿不会听不见吧。
第一个走出庄廓门的是白世云,瘦高个儿,总是套着褪了色的蓝护袖儿。要说过去马长存最看不起的人,就是白世云。因为白世云压根儿就不脚踏实地务农,不是偷偷摸摸贩鸡蛋,就是借探亲为名请上假去临夏贩羊皮。割资本主义尾巴那会儿,整治了好几回,变得老实多了,可土地一下放,一夜间胆子就变大了,成了酿皮专业户。可今天,马长存对白世云的态度就有所不同了,他需要每一个人的支持,他甚至对白世云第一个露面有点感激。
“书记,大清早的不多睡一会儿,敲钟干啥哩?”白世云笑着打招呼。
马长存发现白世云有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但他没有马上发火。吃了几十年的支书饭,他在农村这块小天地里已经成熟得像六月里的杏子,特别是在这节骨眼上,就更不能随便发作。
“开会哩!”其实,这样的回答是多余的,也是马长存的一种失败。那敲三下顿一下的节奏,已经再分明不过地告诉了所有的社员要开群众大会。他意识到这种随意性太大的回答是自己的失败,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只好装出十分热情的样子,一边将一支烟热情地递过去,一边说:“北坡的树让社员们砍得收拾不住,要开个现场会。”
“噢,是开现场会呀,我还当是啥事情哩。我先打发了这几张酿皮儿,回来再开会,要不酿皮馊了贴本。书记,您就高抬贵手,请一会儿假,就一会儿。”说完,白世云蹬了自行车上路了,留下一串铃声,远远地听见他哼哼:
天上飞的是白鸽子,
背的是桦木的哨子;
老汉家敲的是铃铛子,
走的是富裕的路子。
白世云唱的是“马营”令儿,他把最后一个音拉得特别长,有意告诉马长存,我白世云走的是正道,看你把我怎么样。
马长存看着远去的背影,他的目光比那一块夹板儿还要冰冷。他心里隐隐发痛。要在过去,他喊一声站住,谁敢往前走一步呢!尤其开这种大会,谁都不能请假。可现在,连过去从来不敢抬头看他一眼的白世云也都公开挑衅他了。
“唉——”马长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村子西头有几个人影晃动了几下,但都没有朝大柳树的方向走来,他们把这神圣庄严的钟声看得比过去走村窜乡的货郎手中的拨浪鼓还要平淡无奇,只那么匆匆闪了几下就消失了。村子上空一缕缕的炊烟柔柔地升腾着,扫完院子的媳妇们“吱——扭”一声,“吱——扭”又一声,相继打开庄廓门,朝大柳树的方向轻描淡写地瞅了一下,看没有人,又把庄廓门关严实了。
马长祥套着驴车走出了庄廓门。他跟马长存是堂弟兄,比马长存小五岁。其实,马长祥的出现跟钟声没有关系。还没有敲钟之前,马长祥就已经从炕上爬起来,他扎好了腰带,别了那支巴掌长的旱烟锅,准备早早儿往地里送肥。
台地的天亮得突然,当马长祥听见敲三下顿一下的钟声时,整个村子还沉浸在一片朦胧中,自己也觉得有点迷糊。现在,远远的树梢头上已经有了淡淡的红晕,就像婆娘害羞时的样子。马长祥愉悦地加快了步子。他是今天早晨第一个出工的人,今年打算种一亩瓜,地都务劳好了,二氨也买来了,前思后想,总觉得家肥不足,这才装了一车猪粪往地里拉。当他的双足跨出庄廓门时,细细地听了一会儿,村里静静的,除了空气中飘荡着很长时间没有听到的脆生生的钢音儿,啥都听不见。这说明村里人没有一个赶在他前头的,他很得意,得意之余便愤愤地骂,驴球日的懒猪们,如今土地下放给各家各户了,日头晒到炕头上了,还搂着婆娘的尻蛋睡觉哩。再这么下去,山雀老鸦的屎有你们吃哩。他又想起那些出门挣钱的年轻尕娃们,挣钱,挣挣,就知道钱,人心没有鸡蛋大,骑了骡子还想着骒马。钱是秋天的落叶,就那样容易弄吗?放着油花花的地不种,钱能顶球啥用哩!他这么想着的时候,驴车已经到了大柳树下。他见马长存站在那儿,便主动走上前去打招呼:
“大哥,一大早敲钟干啥哩?”
“开会。”马长存一边回答一边说,“存祥,土地分户了,也还是需要开个会的,你说是不是呀?”
“是呀,是呀,早就该开个会了。有些人认为土地分户了,没球人管了,是不对的。不管到了啥时候,王法总还是要有的,没了王法,还咋过日子哩。”马长祥从腰里掏出巴掌长的旱烟锅,点着火,香喷喷地吸一口说,“你等着,我卸了这车粪就来。”说完,在驴尻蛋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哼哼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