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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桃花劫(三)

“为师宁愿与御风堂一战,也不肯救司空长恨之子,你们应该明白为师心中所想吧。”赫连长生忽问道。狄青衣面色一沉,悲愤道:“白道七门杀我八荒弟子无数,师娘和多位师弟、师妹俱是死在他们手里,此仇不共戴天。桃花一门,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我们的人死得,他们的人就死不得么?”赫连长生点头道:“正是此理。当年,扫雪老尼趁我与罗汉寺不二和尚交手之际,以大悲手出手偷袭,若非你们的师娘况慕容替我挡下第二掌,我哪里还能再活这三百年。”说到此处,赫连长生须发皆动,双目似要喷出火来,看来三百年来仇恨一直压在心底,丝毫没有减少,“扫雪老尼的大悲丸,便是白给我也不会要。司空长恨以为我怕死怕折磨,他实在看错人了。这世间最苦的折磨不在身上,在心里。”这些经年往事,赫连惊雷从未听师父提起,今日听来真是惊心动魄,难怪师父常年住在抚仙楼。

这时,又一名桃花谷弟子飞过来,见到赫连长生慌忙拜道:“师父。”狄青衣不等师父发话,便开口问道:“寻得如何?”来人低头道:“启禀师父、师兄,前日里跌落山谷的猎户已不知所踪,我寻遍了整座桃花谷也没有找到。”赫连长生闻言,向天长叹道:“老天,我桃花谷当真只能杀人,不能救人么?”狄青衣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道:“师父,这猎户看来是御风堂派来骗取雾瘴解药的奸细。”赫连长生又叹气道:“在谷中困了三百余年,想不到御风堂弟子中竟然有人练到返璞归真之境,连我也看走了眼。”说罢手中木杖狠狠一跺,地上的青石板霎时裂成粉碎,“如此一来,毒瘴多半无法阻拦他们。青衣,你与绿莲快去望花台、落花阶坐镇,这里交给你三位师弟守护。”狄青衣与绿裙女子正待离开,赫连长生又道:“青衣,今日一战,成败难料。若真抵挡不住,可带领大家撤离。为师自有办法破去风雷阵。记住,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狄青衣哽咽着领命而去,只见一青一绿两道身影快如闪电,很快消失。

剩下的赫连惊雷与另两名弟子齐齐望着师父,不知该做点什么。赫连长生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无比严肃的道:“柏枝、飞絮,你们守在这里,不要放任何人进楼。赫连惊雷,你随我进来。”说罢转身往抚仙楼内而去。赫连惊雷看看两位师兄,一脸茫然,不知道师父为何独独叫上自己,但双脚却不由自主的跟在师父后面,径直走进了抚仙楼。

抚仙楼乃桃花谷的重要场所,除了供奉桃花谷历代祖师,赫连长生还将爱妻况慕容的灵位也放在此间。平日里,赫连长生多半时间都住在抚仙楼,除了练功、疗伤,也可与亡妻诉说衷肠。对赫连惊雷而言,抚仙楼是一个神秘的所在,因为除了每年三月初六祖师祭日,自己平日几乎没有机会进到此楼。楼内两侧,供奉着桃花谷历代祖师的灵位,正中间则是八荒门开派祖师八荒老祖的丈八金身。此时抚仙楼内香火缭绕,气氛诡异,似乎列祖列宗也感受到了桃花谷今日的危局。赫连长生来到八荒老祖金身前面,恭敬的伏身跪拜。赫连惊雷也连忙跟着跪拜。只听赫连长生念道:“八荒开派,六脉相传,薪火不熄,光照万年。八荒老祖及历代祖师在上,八荒门下桃花谷第八代弟子赫连长生启奏,今日东海御风堂来袭,桃花谷危在旦夕,望祖宗垂怜,保我桃花谷一脉不绝。”说罢噔噔噔磕了三个响头。赫连惊雷见状,也忙不迭的磕头,因用力过猛,竟将头皮都磕出鲜血。

赫连长生拜毕长身而起,正色问道:“惊雷,你到桃花谷多少年了?”赫连惊雷依然跪着不敢起身,不知师父为何有此一问,愣了一下才道:“回师父,弟子入谷已九十八年。”赫连长生闭上双眼,像在回忆往事,道:“时间过得真快。九十八年前的今天,我在谷外捡到了襁褓中的你。今日忆及,恍若昨日之事。”这段往事赫连惊雷从小便知,对师父的抚育之恩自己是日日感念,慌忙道:“当初若非师父垂怜,将我带回谷中,只怕我早已被野兽啃食。”赫连长生道:“都是前世结下的因果,你我才有今生师徒之缘。”说罢叹了口气,又道,“惊雷,这些年你在淬炼阁,日日与草木蛇虫为伍,对天下各种药物、毒物可都熟悉?”赫连惊雷恭敬的回道:“蒙师父教诲,只要经过手的东西,我都已记在心中。”赫连长生面有悦色,笑道:“好,好,好。不愧是我桃花谷中悟性最高的徒弟。”笑罢又问,“你可知为师为何不传你桃花谷上乘法术,只教你一些基本的练气吐纳之术?”赫连惊雷低头道:“弟子愚钝,不甚明白。”赫连长生道:“桃花谷素以用毒闻名天下,于修真一途上算不得高明。为师练了八百余年,自觉已到了本脉最高境界,无论如何参悟都无法再进一步。你天资之高,世所罕见。依我看,应先练本门真法到大成之境,再练其他,如此触类旁通,则可事半功倍。若困于我桃花秘术,只怕会耽误前程。八荒六谷,丹霞谷承传祖师心法,在修真一途上造诣最深。我有意将你引入丹霞门下,只是这些年心绪难平,一直没找到机会。”

赫连惊雷过去也曾纳闷为何自己进谷百年,还只练些基本功夫,甚至一度以为师父多半不喜欢自己,今日听到缘由,早已是泪如雨下,颤声道:“师父再造之恩,弟子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今生今世,弟子绝不离开桃花谷,更不会再拜他人为师。”赫连长生叹道:“八荒门与白道斗了上千年,全因门派之见而起。以你的聪慧,迟早有一日会看破这一切。”说罢从怀中掏出一颗鸽卵大小的黑色珠子并一本小册子,道,“此珠即辟毒珠,带在身上可百毒不侵。此册乃《桃花引》,记载了桃花谷各种秘法,还有我多年修行的心得。今日我将它们传予你,务必好好收藏。你马上离开桃花谷,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待风头过了再去丹霞谷。况谷主脾气古怪,收徒有诸多讲究,能否入他门下,全看你个人造化了。”赫连惊雷怎肯接受,坚决的道:“今大敌当前,弟子怎能独自离去。我要留下来为桃花谷尽一分力。”赫连长生叹道:“傻徒弟,你这点微末道行,留下来只能是等死。你若能平安离去,留我桃花一条血脉,这才是为师父尽孝,为本门尽力。”赫连惊雷被师父的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

赫连长生来到徒弟身边,伸手将他拉起来,语重心长的道:“惊雷,假以时日,你的成就必在为师之上,还望你莫忘中兴我桃花一门。”赫连惊雷眼中热泪滚滚,抓住师父的手,泣道:“师父真是折煞弟子。弟子此生谨记师父教诲。”赫连长生拍拍徒弟的肩膀,走到老祖神像一丈远的地方,抬手一指,一股真气从指尖射出,直入八荒老祖的眉心,只见老祖神像很快移开,露出一人高一个石洞。赫连长生道:“此乃天生溶洞,可直达山顶。山顶虽有御风堂的风雷大阵,但此阵以反噬之力引动天雷。你修行尚浅,即便触动阵法,也不会引发多大威力,咬咬牙应该能冲出去。”说罢双袖一拂,一股巨大的劲力向赫连惊雷涌去。“师父!”赫连惊雷话音未落,身体已被推进石洞,同时老祖神像很快往回移动。最后一刻,赫连惊雷看到师父高举木杖,眼神坚定,用怪异的语调念道:“桃花灼灼,万毒加身,鬼挡杀鬼,神挡杀神。”两侧的祖宗神像飘出缕缕青烟,向赫连长生聚集,可惜八荒老祖的神像很快将石洞重新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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