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越发高挂,险峻的山谷中,致密的浓雾逐渐变得稀薄,奇怪的是原本乳白的雾气竟成了桃红色。山岚水雾之间,几座楼阁若隐若现,像是悬空挂在其间,叫人啧啧称奇,真想不到这种地方还有人烟居住。几只好看的小鸟从谷外飞来,落到了一座竹楼的房檐上,叽叽叫了几声。楼下有一小片空地,满铺的青石板,摆了臼磨等物。一名身穿皂色粗布衣裳的年轻人蹲在边上,正埋着头极其小心的捣药,似乎没注意到旁边的小炉火气将烬。
“赫连师弟,厨房叫用饭了,还不快去,一会儿又只有吃白饭。”一个青色身影闪现在竹楼一侧。“大师兄你先去吧。”皂衣青年并未抬头,只笑道,“师父要我再备几味药,给那个受伤的猎户加固一下祛毒效果。再说我闻了半天药味,竟没感觉饿呢。”也不知青衣人听没听到,反正早连他人影都不见了。
不远处,一座竹楼正袅袅飘着炊烟。楼外用大楠竹撑了一架凉棚,棚顶盖的是树皮,上面已长了不少野草。棚下摆了三条石案并一些石凳,案上摆放着各色菜肴。石案四周聚了好些年轻人,三五成堆,或站或坐,你一言我一语谈笑风生,好一派山村烟火色。一个青色身影突然闪进来,只听他开心的喊道:“八宝鸭!今天厨房发了多大善心,会做这道菜。八宝鸭简直就是我的命,无论如何今天你们都得让让我。”“大师兄,都知道你爱吃八宝鸭,大家早就说好了,今天一定把鸭屁股让给你。”有人故意应道,其他人闻言哄堂大笑。“好你个赵老六,好歹我比你早入门一百多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师兄?”青衣男子故意板着脸道,眼睛却瞟向鸭子,似乎馋得快流出口水。这时,一名一袭浅草色襦裙的女子姗姗而来,一对杏目如怒放的桃花,嗔道:“你们这些师兄师姐是怎么回事儿,都忘了今天是惊雷的生辰?”又指着石案道,“这些菜是师父吩咐特意做的。我看你们哪个好意思抢?”青衣男子闻言面有赧色,挠头道:“好师妹,我们开个玩笑而已。你可别告诉师父,要不他老人家又要说我不像话了。”人群中又是一阵哄笑。大家四下看看,见主角赫连惊雷尚未到场。青衣男子赶紧道:“我刚在淬炼阁看到赫连师弟,这就去叫他。”说罢一闪而去。大家闹也闹了,笑也笑了,便都找了位置坐下来,伸长脖子看厨房还能变出什么好东西。
突然,半空传来一串哧哧破空声。棚中之人皆是多年修行,霎时有了感应。大家心中俱感惊奇,桃花谷中已百年无外人前来,不知来者是敌是友,不由得个个屏气凝神,严阵以待。
“东海御风堂冒昧前来,恳请桃花谷赫连谷主不吝赐见。”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谷外送来,尽管相隔数里,但字字如春雷响在耳边。
此时,青衣男子的身影刚落到淬炼阁外,闻声顾不上招呼师弟,疑惑道:“御风堂自诩白道巨擘,跟我桃花谷素无往来,今日怎会来此?”原本用心捣药的皂衣少年也被谷外的声音吸引,不由的站起来,侧耳细听谷外的响动,只见他面容俊朗,配上剑眉星目,红唇白齿,当真好看得紧。
估计是见谷中毫无回应,谷外又传来另一个声音:“赫连谷主,你隐居此地三百年,不会连我这个故人都忘记了吧。”这声音苍劲有力,浑厚沉稳,声势远胜先前那人,光听其声就不难想象此人的气度和威严。
饶是如此,谷中还是没有半点回应,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氛。青衣男子略加思索,回头对赫连惊雷急促的道:“赫连师弟,快去丹墟石壁,启动流光法阵,绝不能让师父多年的心血有任何闪失。”随即从怀中摸出一朵红玉桃花。赫连惊雷见大师兄狄青衣一脸凝重,赶紧接过此物,却不知如何使用。幸好狄青衣又道:“快附耳过来,我传你启动法阵的真言。”赫连惊雷刚记住真言,忽听谷内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犹如桃花盛开时那满山的芬芳,是师父赫连长生出关了。只听赫连长生不紧不慢的道:“老朽多年前患下失心健忘之症,早已忘了江湖上的是是非非。况且桃花谷穷乡僻壤,山村野舍,不便招呼各位贵客,你们还是请回吧。”赫连惊雷暗道,听师父说话的气息,想必前几日的旧疾已经化解。狄青衣见赫连惊雷还未离开,催道:“还不快去。”赫连惊雷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将红玉桃花藏到胸前,几个闪身往山谷中一处绝壁飞去。狄青衣自己也一跃而起,往山谷深处,赫连长生出关之处飞去。
“赫连谷主,今日我来是有事所求,并非与你为敌。桃花谷近年在武陵一带救死扶伤,活命无数,已成周遭百姓口中的活神仙,实在可喜可贺。既然谷主已忘却多年前的是是非非,今日可不能见死不救啊。”谷外苍劲的声音再次响起。
“桃花谷不过是当年祸乱天下的八荒门一个分支,当不起如此褒奖。”赫连长生话中带刺,冷冷的道,“何况连玄门四圣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我桃花谷又怎敢忝为笑谈。司空掌门只怕要白跑一趟了。”玄门四圣?正飞在半空的赫连惊雷心头一惊,自己入门时间虽短,却也听说过他们的赫赫威名。这四人乃白道领袖,据说数百年前已是陆上飞仙,道行之高深,法术之精妙,连师父提起都不得不叹服。如今其人突然来到桃花谷,真不知是福是祸。
谷外之人沉默片刻,长叹一声,道:“实不相瞒,犬子司空留云日前赴云梦泽采药,不幸被一种无名水蛭叮咬,性命垂危。我访遍海内名医,竟无一人可解此毒。因听闻武陵山中有活神仙,专解各种疑难病症,有起死回生之术,我猜想必定是桃花谷一脉。这才冒昧前来,还望赫连谷主能救犬子一命。”
赫连长生并未立即回复,似乎思索了片刻才道:“司空掌门说的这种毒物,老朽略知一二。此物名曰钻心蛭,一经叮咬,毒素便直达五脏六腑,毒性之怪异世间少有。普天之下能解此毒者,唯一人而已,可惜却非老朽。”
谷外之人喜道:“不知是哪位高人?还望谷主赐教。”
赫连长生道:“桃花谷祖宗定下规矩,不知解毒之法不可乱用解药。此毒只有内子可解,可惜三百二十年前她已死于罗浮山一战。”尽管赫连长生尽量控制语气,但话语间仍透出抑制不住的悲凉,看来三百年的时光也没有冲淡他丧妻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