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光芒四射的皎月,渐渐被浓云掩盖下去,灰暗的旷地上一阵吵闹。
“好了!”
牛旺一喝,喝住了围在身边的手下,他们逐个后退,紧张地看着老板,唯恐得罪于他。
牛旺低着头,双手背后,在人群中这一步那一步,最后长吸一口气。
“丰晓浮,我不知道,你和你这儿子,用了什么妖法!但,这是你逼我的!”他忽然自语道,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准备动手,走!”
伙计们一听,连忙背一弯。“老板英明!”
丰尘胆颤心惊地蹲在烘炉边,听清楚了牛旺的话。
这群小人!比试输了,就打算玩阴的!丰尘暗斥道,迅速思考。
等他们走后,我便跑到镇上告诉爹,再通报官府,将他们全部抓获!丰尘下定了决心,捶胸鼓足,将头缩了回去,等待牛旺一行人的离开。
然而,一只手掐在了他的脖子后头。
“唔?!”
丰尘浑身一冷,回过头。一个大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丰尘后头,轻而易举地将他拎了起来。
“臭小鬼,你在干什么!”
大汉的吼声传遍了旷地,牛旺一群人闻声而来。
糟了!
丰尘一下慌了神,乱甩手脚奋力挣扎,可奈何大汉的力气实在太大,任凭他怎样乱动,都无济于事。
“这不是风竹铺的小鬼吗?怎么又回来了?”
一群人围着丰尘诧异起来,牛旺从他们中间缓缓走了出来,丰尘动弹不得,只能狠狠地盯着他不说话。
牛旺斜眼干瞪着他,围着丰尘走了起来。
“你,回来作甚?”牛旺边走边问。
“我掉了东西,回来拿,不可以吗?”丰尘理直气壮。牛旺转而面对大汉,询问情况。
“我刚才正准备收拾工具来着,见这小鬼靠着烘炉面对老板你们,好像在偷听什么一样。”
一听这话,牛旺双眼一冷,瞪得丰尘全身一抖。
“这小子,恐怕听到了我们的打算。”
伙计们等着牛旺下达指示,只见他头一沉,双眼一闭,开口:
“仔细一想,现在直接去把风竹铺烧了,未免有些冲动,就算没人看见我们去风竹铺,可同样也没人看见我们回镇子上啊,风竹铺完蛋后,我们身上还是有些嫌疑。”
伙计们都觉得老板说得有理,没人再出声。
“所以,烧铺这事,明晚做也不迟,好歹让我们准备下人证物证以对镇官。但,这小子!”
他语调一变,面目瞬间狰狞起来。牛旺将身上披着的皮衣往空中一甩,手指咯噔一合。
“不能留!”
捏着一堆肥肉的拳头,一下子在丰尘脸上凹陷进去。大汉下意识松开手臂,丰尘就这么被牛旺打飞,然后重重摔在了地上。
男孩在地上呻吟一阵,喘息着,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自己的身体。鲜血从他的鼻孔直直地留了下来,丰尘先是感觉脸颊热得发烫,眨眼后,痛觉席卷而来。
牛旺上前,再用手揪起半躺在地上的丰尘的衣角,朝空中一甩。
咚!
丰尘胳膊着地,在泥地上打了几个滚才停下,那满是补丁的衣服,也被牛旺撕破了一大道口子。
他痛苦地捂着胳膊在地上匍匐,牛旺看着丰尘,抬起脚又是一踹,恰好踢中了丰尘的肚子,丰尘又在泥地上滚了几圈,没了声响。
“哼!嚣张至极的野种!”
牛旺痛快地骂了一声,擦擦自己的拳头,拿起落在地上的皮衣。旁人见牛旺如此动怒,都不敢说话。牛旺头一甩,指挥着手下:
“用一个布袋子,把这小鬼装进去带到我们匠铺!这野种百番让我丢脸,可不能一刀就算了!我今晚,便是要好好地教训他一顿!”
可恶……
丰尘失去了最后一丝意识,痛晕过去。
……
“尘儿,你为什么哭?”
丰晓浮坐在大厅中间,放下了手中的茶壶,看着一脸泪花的丰尘问道。
丰尘哽咽着抹去眼泪,但越抹那泪仿佛流得越凶,他想停止啜泣,但是做不到。
“爹……没人愿意和我玩……”
一阵啜泣声中,丰尘鼓劲打了自己胸腔几下,硬生生从口中逼出了他想要说的话。
“他们……他、他们,说我是穷孩子,衣服那么丑,那么脏……”丰尘呜咽着。“他们还说……说我可怜,说我没娘疼,没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疼……”
丰尘抬起头,哭得越来越难以抑制。
“……娘是什么?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又是什么?”
……
“爹……为什么,我没有?”
……
丰晓浮抿紧了嘴唇,用力按起了心头。
丰尘嚎啕大哭起来。
许久,丰晓浮起了身,来到丰尘的面前,蹲身,携起了他儿子的小手。
“尘儿……”
“呜呜呜……”
“尘儿,这世上,总会不公平。有些东西,不是人人都会有的……”他将丰尘的头揽入怀中,紧紧抱着他。
“……就算你与其他孩子不一样,因此,不得不遭受这些诋毁,不得不遭受这些眼光,你也必须忍耐,不能哭。毕竟,你要当个男子汉啊。”
“……男、男子汉?”
“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都是很坚强的,他们永远不会哭,非常得帅气哦,就像你爹我一样,嘿嘿……”
不知不觉,丰尘停下了啜泣。
“爹……可是你,也在哭耶……”
丰晓浮愣了一下,连忙擦拭了眼角,将丰尘抱得更紧。
“那只能说爹还不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咯!这么看来,尘儿以后肯定会超过我的!”
“……我?”
“那当然,不管他人如何看待,你始终,都是爹在这世上唯一的宝贝。爹会一直陪伴你,保护你,直到你成为男子汉前,爹,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丰尘不自觉地用小手替丰晓浮擦起他那不断流淌的泪水。
“所以啊,尘儿,以后就算再委屈,再伤心,也要憋着,不能哭。哭了,就等于暴露你的软弱,那样就不是男子汉了。”
丰尘点点头,将脸上的印记擦了干净。
“……我懂了,爹。我以后不会再哭了,一定会当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爹,你别哭了,尽管放心吧!”
丰晓浮抚摸着丰尘的后脑勺,带着泪花笑了起来。
“好,我的儿子,我放心!明日,爹就替你买几件新衣裳......”
记忆的片段渐渐消失,代替它的,是一片漆黑。
这是,梦?我在哪?
……
丰尘模糊的头脑渐渐恢复了,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陌生的景象:脏乱的砖石地板,放满四周的箱子,满是锈斑的大铁门,与铁门门槛上灰暗的烛光。
看样子,这里应该是牛旺匠铺的仓库。
丰尘看着周围,身子稍微动弹一下便浑身发痛。他捂着肚子,跪在地上休息了一阵,才勉强起身。
这是过了多久?我被牛旺关起来了吗?
丰尘摸了摸鼻子,之前的鲜血已凝结成砂,在他的指尖留下了痕迹。丰尘捂着肚子,走向铁门边,发现它被牢牢锁了起来。
丰尘多次尝试开门无用,索性回头。仓库不是很大,摆在丰尘面前的,除了箱子还是箱子,他决定先找找有没有什么能用的物品。
箱子大多都被密封好了,上了锁,丰尘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到个能打开的箱子。在里面,他发现了一些用剩的金属残块,丰尘看到块尖的就抓了起来,也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铁门发出了声响。
丰尘立即躺回了地上。
铁门一开,只见牛旺与他两个手下走了进来。
“大门那站了几人?”牛旺问身边。
“两个,就是我们的铸匠,他们身材最彪悍,站外面最管用。”
“好。你们现在过去,召集剩下的人手在匠铺四处坐好。万一丰晓浮那厮带着镇兵来我们匠铺寻他儿子,你们就赶快摆出收东西的样子,并拖住守卫,再偷偷通知我,我好把这小子塞进这堆金属渣里。”
手下两人一声遵命,关门走人。牛旺呵呵一笑,用脚踢踢丰尘,没有得到回应。
“呵,小崽子还昏着呀?不行,继续昏下去可就没意思了!”
牛旺转身,拿起带来的一桶冷水,摇摇晃晃地提向丰尘。
“来,我给你醒醒神!”
说罢,牛旺便要将一桶水倒向丰尘。
那一瞬间,丰尘憋足全身力气,蹦了起来,朝牛旺冲去。
牛旺刚把水桶提上胸前,根本来不及反应。丰尘手握着刚刚找到的金属尖块,朝着牛旺那硕大的肚腩,猛地一刺。
牛旺大吃一惊,他插着尖块的肚腩,瞬间染成一片血红。他往后一倒,刚想惨叫,头就被迎面而来的水桶砸个正着。
丰尘见状,赶紧向铁门跑去。万幸,铁门没锁,他推开铁门,只见外面似乎是牛旺匠铺的庭院,又大又黑。
浑身的痛楚让丰尘跑不起来,他只能用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捂着腹部,踉踉跄跄地朝前方走去。
必须得逃出去,必须告诉爹,不然,风竹铺就会……
丰尘心急如焚,对于腹部的剧痛不管不顾,开始加快了脚步,可还没走多远,他便感觉脑袋发晕,似乎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丰尘脚掌在石板路上一崴,整个人摔在地上。
男子汉……
三声喘息后,九岁男孩,又撑起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