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得那一时的急缓,那剑已然刺下,但听闻“嘭”的一声闷响,有若地动山摇,李青鸿只感觉头晕神恍,脚下一软,便向后瘫倒。一刹那间,她也说不清心中滋味。懊悔?纠结?解脱?或许有,或许无,但都无所谓了。直到她感受到一只坚实的臂膊揽过她的背,迷离间最后一线光明看到那熟悉的胸膛。满足,心中只剩得满足。
那剑刺下,段不平迅疾站起,却听得一声闷响传来,他感觉身体一晃。随即跨步向前,伸左臂将李青鸿行将倾倒的身体揽入怀中。她倚在他胸前,秀目微闭,面色平静,若睡着一般,任凭他呼喊“李姑娘,青鸿……青鸿……”。那段不平心中为数不清的苦痛占据,恍然间只记得呼喊李青鸿的名字。转念间,勉强神定,且去看那伤口,却是击中在小腹之上,只留下小小一个口子,也自冒出些血来。即又拾起她的手腕探视,见其脉搏平稳,内息畅通,方才明白李青鸿只是一时昏迷,不禁心中腾起一丝欢喜。
段不平顺势单膝触地,将李青鸿平放,任她上半身仍靠在自己肩头。又并拢右手食中二指,点在她伤口之上止血。一干事毕,心情方才平缓一些。这一悲一喜之间,不觉眼角已有泪垂。
这便又向场中看去。惊奇之余,只见得凤姑娘与司徒敏笈双双跌倒一旁,只不见了胡采桃,放眼望去,却见他正挺立于凉亭之上,悠然晃着折扇。那四周更是凳倒桌翻,一片狼藉。众人尽皆东倒西歪,或有年轻的更是蜷身抱头,竟无一人站立。耳边只听闻那凉亭之下的悬钟嗡嗡作响,若被敲击一般。
更又见得那昌国公弓步俯身,左掌触地,正处在场中间。段不平脑中一闪,却才明白,适才心中只惦记着李青鸿,并未考虑那一声闷响的来由。现在看来这却是昌国公左掌击地所发。这一掌之力却又是如此浑厚,直震的地动山摇,悬钟轰鸣,人仰马翻。段不平心中大是一惊,这昌国公武功领袖江湖,果真实至名归。却又心头一喜,若非这一震,那剑尖怎会刺偏,恐怕此刻李青鸿早已魂归地府了。
片刻,那昌国公收了掌,挺身站起,一派巍巍身姿,威严面孔。座下有内功深厚着,如史玉阳、韩韬之辈,这才勉力坐起,运功调理内息,以平复眩晕之感。又过片刻,那悬钟轰鸣之声消止,凤姑娘才以剑撑地,勉力站起,踉跄着退回场边。司徒敏笈亦挣扎着提剑站起,身体却还是左右晃动。
昌国公低声喝道:“疯疯癫癫,看你的样子,成何体统!快下去!”
司徒敏笈娇声道:“爹!”
昌国公没有回应,右手里那念珠却是拨棱地咯咯作响。
司徒敏笈细嘴一撅,满是怨气地哼了一声,将那剑哐当摔在地上,转身颤颤歪歪地走下场去。
昌国公又道:“胡少侠,今日来老夫府上,可是有事见教?”
胡采桃高立凉亭之上,悠然回道:“不敢不敢。昌国公功力小可远远不及。初来洛阳,听闻国公府中秋摆宴,便想讨杯酒喝。只是小可爱美成性,适才一时难以自控。罢了,酒已饮用,还多谢昌国公美意。”话音甫落,脚下一阵白烟腾起。他身形随即不见了踪影,但听闻空中传来一句“亲妹妹,亲哥哥稍后再来看你。”众人一时不知其所谓。昌国公定身中场,任其去也。
段不平环视左右,却不见得苏三妹身影,不知她何时已然离去。
适时斜阳西照,一场欢宴,便如此潦草收场。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李青鸿睁开眼来,只见得头顶一副红纱罗帐,头边烛光荧荧,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草药味道,原来是在一间屋中。她心中疑惑,便欲坐起,但稍一用力,小腹上瞬地一阵刺痛,不禁叫了一声“啊”,复又躺下。
段不平此刻正在屋外煎着草药,听到屋中一际娇声,便知道那李青鸿已然醒转,心中一阵欢喜,即丢了手中物什,转身进入屋中。待走近看时,却见那李青鸿拉起衾被,将自己头面都盖了起来。
段不平不知何故,只小心道:“李姑娘,你……怎么了?”却不见任何回应。片刻,便又道:“李姑娘?”仍是没有回音。
他心中升起一丝疑虑,便将手在衣袍上擦了擦,缓缓掀起被角。不料李青鸿双手在内,拉着被角,盖着自己面目。段不平不知何故,心下疑惑又不知如何问起,只得作罢,便欲转身离去。那李青鸿却忽地将衾被掀开,露出脸来。段不平心头一喜,挪来板凳坐下,待去看时,不由又是一惊,这会儿功夫,李青鸿躲在被下竟哭成一个泪人。她却仍将脸扭到一边,闭着双眼,秀眉微锁,两道湿湿的泪痕自眼角滑下,让人看得怎不心生怜悯。
段不平复又问道:“李姑娘,你怎么了?”他说话细声细语,极尽温柔。
李青鸿始才扭过脸来对着段不平,徐徐睁开眼,却瞬间两股热泪涌出。即又双手将段不平左手握在中央,呜咽道:“我……最不想……又最想……一睁眼看到的……就是你……”
段不平只猜是她昏睡中做了什么噩梦,便微微笑道:“好了,我很好。”便右手伸去擦拭她两鬓的落泪。李青鸿肤质细滑如丝,光洁如珠,柔嫩如水,温润如玉。段不平指肚但有触及,无形间犹如吸附一般,由鬓角到脸颊,便不能拿开。李青鸿也任由他手指停留在自己的脸颊。那眉也舒展,那泪也停流,那脸粉嫩嫩,那唇红彤彤,那婆娑泪眼水汪汪,亮晶晶,肆意地凝望。一时间,他眼中只有她,他眼中也只有她,万物皆尘土,天地若浮云。
片刻,李青鸿张开朱唇,说道:“药熬好了。”
段不平回道:“嗯。”忽然一怔,缓过神来,方才听到屋外药壶中咕咕作响,道:“哦,我去端药。”即脱手出屋,片刻又转回来,手中小心地捧着药碗。却见那李青鸿也坐了起来,脸上泪痕也已擦了干净。
段不平放药碗在桌上,复又坐下,道:“药还烫,且先凉着。”
李青鸿此时心情已舒畅许多,问道:“我昏睡了多久了?”
段不平道:“三四个时辰,现在已是出更了。”
李青鸿又问道:“那这是是哪里?”
段不平回道:“国公府后院。”
李青鸿疑道:“我们还在国公府?”
段不平才想起她晕倒之后自然什么事都不记得了,便将昌国公单掌平息打斗,喝退胡采桃之事说与她听。李青鸿听后赞道:“这昌国公果然是武功超强。”
段不平点头道:“嗯,算起来,你的命还是他救的。”
李青鸿道:“我才不领他的情,若不是他女儿,我又怎会受伤。”
他话音甫落,忽然听闻一个声音门外传来:“呵呵,看来李姑娘已经醒了。”却见昌国公随声进入屋来,一脸微笑。后面司徒芸可也跟着进来。
段不平忙站起迎接。李青鸿不料昌国公竟突然到来,只怕口中有失已被他听到,脸上不免有些尴尬。
昌国公来到二人身边,又道:“老夫此来打扰,特意是看一下李姑娘醒了没有,顺便让后厨炖了一碗灵芝乌鸡汤,并一些茶点供两位赏月品用。”说着,司徒芸可拍了拍手,门外早有两个仆役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一盘拖着碗碟,一盘却拖着一件衣服。
李青鸿回敬道:“多劳昌国公费心,小女子有伤在身,不能起身拜谢,还望昌国公恕罪。”
昌国公笑道:“李姑娘说这样的话,倒让老夫心有愧疚。”
司徒芸可又补充道:“老爷还让府中女眷,照着姑娘身形,粗陋做了一套襦裙和对襟衫子,不知道会不会合身。”他说是“粗陋”,可那衣料却分明是上好的绸缎。
李青鸿再又谢道:“多谢昌国公美意。”
那两个仆役放下托盘便告退下。昌国公又道:“李姑娘今日之伤全由犬女顽劣胡为而起。老夫在这里替犬女陪个不是,还望李姑娘多多包涵。”说着便双手合十,点了点头。
李青鸿急忙道:“昌国公如此,小女子万万受之不起。只是大小姐任性自由,还望昌国公约束些是好。”
昌国公笑道:“如此便好,老夫自当约束,自当约束。”即又将话锋转向段不平,道:“段公子,老夫还有一事请教。”
段不平回道:“昌国公有事垂问,在下定然知无不言。”
昌国公道:“也是小事。老夫只是想问,段公子功夫从何学得?师父是何名讳?”
段不平答道:“昌国公见笑,在下的确不会半点功夫,只是会一些粗浅的内功。师父就更是没有了。这点内功也是偶然遇到一位西域高人,受其指点一二。”
昌国公听后若有所思,微微笑道:“如此那老夫就再去看看释义大师,不再打扰二位了。老夫告辞。”说着竖掌作别,二人随即出得门去。
段不平目送二人离去,不禁赞道:“这昌国公倒真是大师的作风,为人确是慈善。”
却听李青鸿问道:“释义大师也在此处?”
段不平也赞道:“是啊,释义大师就在隔壁。昌国公坚持留下你和释义大师在这后院养伤,原本还有班鸣,只是他坚持离开了。”
李青鸿嗔怪道:“那你怎么不离开?”
段不平回道:“你在这,我……不太放心。”他心中莫名有些紧张,说话吞吐起来。
李青鸿低声嘟囔道:“笨蛋!”嘴角却浮现一丝微笑。转念间,复又说道:“到天亮我们也便离开的好,我才不想在这停留。”
说话间,那药已凉了。段不平便欲找个汤匙来,却不料李青鸿夺过药碗,直接一饮而尽。段不平且收拾了药碗,却听李青鸿又道:“你把那灵芝乌鸡什么的吃了吧。”
段不平道:“这灵芝可是疗伤神药,乌鸡更是滋补,于你的剑伤可是大大有益。”
李青鸿道:“我才不吃,里面有毒。那就都不吃了,你先出去。”段不平只道是李青鸿行将休息,便点头回应,转身欲走。却听那李青鸿又说道:“难得中秋月圆,我想换了衣服,出去走走。你想不想随你。”
月光皎洁,凉风丝丝,刮得那院中斑竹,影像斑驳,摇摇摆摆。段不平等在门外,不多时,但见屋中熄了烛火,李青鸿提着青衿剑,纤纤细步,有若仙女一般,从门内飘然走出。她已换了那件新衣服,大小正是合身。想是那衣服上原有些金丝络线,此时被那月光照得锃亮,显得十分华贵。
转眼她便走到了段不平身边,羞声问道:“这衣服丑不丑?”
段不平看得出神,一时竟没有听清她说些什么。心下关心李青鸿的伤势,遂问道:“你伤口还疼吗?会不会碍着?”
李青鸿心中明白这其中所以,便微微笑答:“还好,已经不疼了。你的药还真管用。”
段不平也自笑起道:“那也是这国公府中草药齐全,那些稀奇……”他还未说完,却被李青鸿抢道:“月色这么好,你陪我走走吧。”说着便扭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