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未到,剑先至。
随着那道飘然而来的剑影,一袭白袍不可思议的从透明的空气中现出身影。
阿川以一个绝佳的角度看见了那把剑,瞬息之间他只觉得那把剑很美,他做了五年武器锻造学徒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剑,剑身的长短和弧度很美,映着月色的清冷剑光很美,造型考究镶嵌宝石的剑柄很美,这一剑出招去势也是妙到巅毫,如同坠落人间的星光,好似传世的艺术品一般有一种震撼人心的美。持剑人飘舞的白袍和优美的姿势同样不带烟火气,如同潇逸脱尘的隐士。
但这把剑不是艺术品,那人也不是隐士,所以这一剑破开了宋延年周身所有巫能防御,被老贵族衣袍之下的名贵软甲稍稍阻延,然后削下了半个肩膀,鲜血冲天而起,染红了晶莹的冰琉璃。
宋延年发出痛彻心扉的惨叫,他用尽全身巫力一掌推出击向白衣剑客,灼热的烈焰喷涌而出,空中的六名弟子也都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剑客和宗主身边。
剑客一击得手立刻远遁,衣带翻飞间闪躲掉了所有攻击。
阿川认出了这名剑客,一个月前自己曾给这位带着两把剑的男人送过信,他激动的浑身颤抖,从被追杀开始一直做好了死在今晚的准备,如今随着这惊艳一剑,形势终于完全逆转。他扭头去看孙延,却发现小姑娘已经瘫在地上身体不断细微起伏,显然是筋疲力尽。
小姑娘真的很累,宋延年这个对手对现在的她来说级别实在太高,她先是往真正的孙延所在地方向逃命并一路上散发出孙延能感受到的气息。在没有等到孙延第一时间出现的情况下立刻前往之前就挑选好的战场。鹫岭城外十余里处地下,有一处珍贵稀缺的冰琉璃矿,这种造物天性带寒气,常被用以冷却和避暑,小姑娘当初路过时便已察觉到。今夜特地在次设阵,在自己特殊巫力激活之下,创造出了一道压制宋延年浑身火系巫力的牢狱。
在小姑娘原本的设想中,占据地利的情况下,这一招“琉璃世界”就足以击败所有追兵,但宋延年的实力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期,这一式只能困他一时,而自己操控琉璃狱就花费了所有巫力,所以她只能赌一把,赌那把剑已经到了。
孙延的隐身术有两种层次,一种是混淆了视觉,但可以根据气息和灵觉感应出来,这也是小姑娘在春风酒家认出孙延的原因,另一种则是抹去了所有痕迹,悄无声息的接近,除非有“显影”巫术探测,否则再谨慎的人都无法察觉。这一层次已经不能单纯归类为隐身术,而是高级的刺杀术。
宋延年被手下搀扶着脱离了琉璃监狱,老人的痛呼和咒骂不断在夜色中响起,血水染红了身体,而唾液和眼泪则浸透了面容。年轻时的宋延年受了再重的伤也不会如此狼狈,他真的年纪大了,被陈叔夜一刀划成笑面人之后极少和人动手,此刻肩膀上传来的久违身体疼痛对他来说已经是无法忍受的折磨。他忘记了这十五年间挂在脸上的笑容伪装,五官狰狞扭曲成一片,下巴上的那一道疤也随之撕扯神经唤醒新的疼痛。
“夜流余孽!”他含糊不清的声音此刻愤怒至极,被泪水泡到模糊的双眼瞪向坐在地上歇息的女孩。
“你身为陆家后人,居然与夜流妖孽为伍,你的所有先祖都会为你而蒙羞!”
小姑娘微微一笑道:“我要是死在你手里才叫为祖先丢人。”
宋延年愤怒的尖叫:“一群蠢货还愣着干什么?快杀光他们!”
他此时再不掩盖凶暴的天性,向自己弟子高声喝骂,诸门人平时看惯了宗主慈眉善目,见了他此时的狂态都是胆战心惊,明白了平时不惹宗主发火是多少的有必要,纷纷向白衣剑士和小姑娘杀去。
此时荆放一行人已顺着气息追至交战地点不到一千米的一处树林之中,荆永耳朵最灵,已经听到了宋延年响彻天际的惨叫声。他面色凝重,知道前方可能就是此行的目标。
“大伙停下。”在前方带路的荆放忽然勒住了战马,他面色惊疑不定的望向四周。
身后众骑都随之驻足,所有人都跟着荆放打量起四周,却只能看见树影憧憧在风中摇晃。
“怎么了?”荆永驭马上前问道。
荆放的眉毛深深皱起,道:“我听到了诡异的说话声。”
荆永心头一惊,他知道虽然自己是出了名的顺风耳,但荆放有感知方面的才能,自己听不到而荆放能听到的声音会是什么怪象?
“将军,属下有一个荒唐的发现斗胆提出,这地方我们好像刚才到过。”
一个骑手指着不远处的一株巨树,声音略带几分惊慌的向荆永禀报。
荆永回头看向那名骑手手指的树,他的夜视能力很强,这是一株高度超过二十米的褚桃树,浓密的枝丫上挂着不少或青或红的果实,成熟的红色果实呈放射瘤状。
荆永脸色不变,扫视周围一圈记住了大概环境,拍了拍荆放的肩膀以示安抚,低声命令道:“继续向前。”
月色透过繁茂的树枝透进林中,一行人默然不语又全力策马赶了一分钟路,随着荆永一声令下齐齐停住。
这下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他们又回来了,那颗褚桃树依旧立在夜风中摆动着枝叶,林间的夜枭掠过留下尖利的鸣叫似在嘲弄着一行人,气氛变的无比沉重。
荆永露出无奈的苦笑:“看来我们撞上鬼打墙了。”
没有任何人应和,所有人心头都回荡起无数古老的怪谈。
性急的徐云庆忍受不了压抑的气氛,他抽出明晃晃的腰刀,高喊道:“怕什么,见多了血的军人身上带煞气,鬼见了都愁,在这鸟林子中砍出一条路来。”
荆放此时最为惊疑,最让他感到害怕的是胸前的项链感受不了印记的气息了,只有两个解释:阿川已经死了或者他们进入了未知的空间之中,两种结果都难以接受。
他的耳边还在不断回响起若有若无的低语,他尝试闭上了眼睛,将所有巫力在用来寻找声音的来源,在一个月的修炼中荆放初具规模的巫力像渔网一般铺洒开来,他的识海之中这片树林以另外一个姿态延展成具体的形状,而荆放的灵觉就像触须一般在识海中的树林扫荡探索,东边树根上有一只肥大的老鼠正啃食着掉落树上的果壳发生沙沙的声响,西边草地有一条青色大蛇正盘旋前行接近它的猎物,一只趴在落叶中的蟾蜍。
不对,这都不是我要找的声音,它就在我的耳边,却藏匿在另一个世界,就像在鱼缸外冷眼看着游鱼一般,荆放不肯放弃,灵觉不断伸展,忽然一个光点进入了识海范围之内,他惊喜的睁开眼睛。
本该出现在眼前的一切全部消失了,没有熟悉的同行者,没有了树林,此刻的他正站在一片平原上,熟悉的气息又回到了胸前而且近在咫尺,但走出鬼打墙的荆放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大哥和徐云庆他们没有随自己一起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着红色头发的高大青年如鬼魅一般站在身旁,他几乎和荆放并排而立,双手拄着一把笔直的长刀。
没有一丝犹豫,荆放拔出佩剑便向那人斩去,红发青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长刀上提云淡风轻的一挡,荆放手中出自荆氏器坊的佩剑迎刃断成两截。
此时荆放才意识到,一直困扰自己的话语就是发自这把刀,此刻被握住红发青年手中,还向自己投来热烈的杂音。
“你是谁?”他勒马退开几步,充满警戒的问向红发青年。
红发青年向空中一招手,一只在空中盘旋的夜枭怪叫着降落在他的肩膀上,然后……
夜枭开口说人话了,虽然很诡异难以置信,虽然依然是鸟叫的腔调,但那尖喙中吐出来的分明是人类的语言。
“我看到了你的过去,很普通平凡的一个人,为什么能识破我的巫术。”
荆放又惊诧又感到有些好笑,该死,这只扁毛畜生口气还挺矜持傲慢的。
他壮起声势喊道:“我能听见那把刀在说话,你快把我的朋友放了。”
同样是未知情况下,问话对象由一个青年变成一只鸟他的声音都大了几分。
夜枭瞪着认真的大眼睛继续滑稽的说道:“有趣的能力,看在你和我的候选人都有渊源的份上就破例让你加入游戏了。”
荆放还有一肚子的疑问,那红发青年大手向他抓来,他惊惧的发现自己竟生不出一点反抗的意念便扯下马来。
红发青年将同样人高马大的的荆放随意的夹在臂弯中,脚下生风便腾空而起。
这叫什么事?荆放一路上大声痛骂,红发青年不为所动,夜枭嘴里念了几道咒语荆放便感到舌头僵硬发不出声音。一直飞到一处土丘之上红发青年才将荆放扔在丘上下,头晕目眩的荆放挣扎着想站起,红发青年一把将他按住,伸手指向土丘之下。
荆放下意识的随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却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