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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木栅栏下的激斗(一)

“祖神殿!”车内律雨芒发出一声轻呼,她一眼便看到木栅栏边的角鹿:“墨哥!“秦墨勒马停住:”原来是他们!““只怕还不止!”后方的剑客赵阿大接道:“朝前会会他们去!”说罢,他扯下面罩,显出了一张庄稼汉般寻常的脸庞,眉眼间早被风刀霜剑刻出了褶皱,双眼泛出朴实而坚毅的光,另七名丰收剑客也随着赵阿大一般行动。队列缓缓展开,八名丰收剑客横排成一道直线,行在队列前面,秦墨翻身下马,接管了马车。

青年祭司阿伦甩掉手上的饭团,带着“总算让你自投罗网”的笑意,走出木栅栏,迎向了过来的队伍,剩下的四名黑石卫士则紧随其后。雪橇车旁的另一名白袍祭司,背负着双手,亦从一侧迎了过去。

两队人马即将交会时,自然停下,对峙起来。阿伦目光绕过前面的丰收剑客,朝着后面的秦墨,开腔道:“大焱王子殿下,咱北漠女子的滋味让你神魂颠倒了吧!哈哈!”轻抚着自己的掌心,又道:“藏在车里的是汗王明珠雨芒公主吧!”他畅快的鼓起掌来,清脆的掌声后面,传来他最得意的叫嚣:“来去一百年,你们是世上身份最尊贵的狗男女吧!律雨芒!乖乖跟我回去,就让大漠的子民知道他们最尊贵的公主如今已变成了下贱的****,也让祖神知道,神殿天女已经把身子交给了别人!神殿的火柱等着你去受刑!”

“汗王的公主,神殿的天女,还轮不到你来侮辱。疯马阿伦,倒是你们,大张旗鼓在此,你敢说是奉了总祭大人的教令吗?祖神不南行的禁令,已然失效了么?”律雨芒在车内冷冷的回应阿伦。

阿伦笑得愈发猖狂:“总祭大人?你是在说你那可怜的姑父吗?总祭大人走火入魔,如今正躺在金枝床上等待回归祖神的怀抱呢!律雨芒,你若是跟我回去的早,或许还能见到总祭大人最后一面!”

车内律雨芒不由发出一声惊呼:“什么?”

“不光如此”阿伦继续道:“天子呼尔江赞,听到被你戴绿帽子之后,前日已愤然从鹰崖上跳下,向祖神告状去啦!哈哈哈!”

祖神殿的历任总祭,都会保持与汗王的姻亲关系,以保证国教之一体,如今的总祭便娶了律雨芒的姑姑,而神殿天子不出意外,则是下任总祭的唯一人选,理论上,身为天女的律雨芒,最终会与天子成婚,以保证汗国与国教之间的鱼水关系。两年前,平民呼尔江赞击败了众多神殿青年精英,获得了现任总祭的赏识,指定为神殿天子。但呼尔江赞却未能获得律雨芒的青睐,故而借着西海试炼的机会,律雨芒一气之下便离开了汗国。

阿伦的一番话,透露出来的信息,让在场众人均是一惊,不出意料,北漠国教一体的局面,也许就将此打破。而律雨芒如被顺利带回神殿,汗王必将颜面扫地,汗国与神殿的博弈中,汗国将落入下风。

“疯马阿伦!你们丧心病狂了吗?为了掌握神殿,你们处心积虑,如今竟然陷害了总祭和天子,难道就不怕神罚吗?”律雨芒忍不住心头的怒火,愤然道。

阿伦朝着马车,轻蔑的笑了:“哈哈,神罚?等你回到神殿,自己到火柱下面跟祖神说吧!”

负手过来的白袍祭司,绕过了丰收剑客,在距律雨芒的车厢三四丈远的雪地上,定定停了下来。

“我去看看。”一名丰收剑客见状,迎了过去。“老八,留神些!”赵阿大点了一句。丰收庄共由八大姓组成,赵钱孙李,朱陈刘薛。薛八,腰间的剑穗是一把金黄色的麦芒,他的眸子亦如麦芒一般,是有刺的。

所以当那名白袍祭司,跟薛八对了眼之后,他不由得将眼睛眯成一道线,对薛八道:“丰收庄的?”

薛八道:“是!”

白袍祭司笑了起来,斜跨过脸的一道伤疤,让白袍祭司的表情异常可怖:“我叫古平。”古平伸出他白皙的手,抚摸起脸上的伤疤:“二十年前,丰收剑给我留下了这个念想,我一直想还回去,现在总算有机会了。”

薛八道:“那我们试试?”

古平道:“当然要试。我让你十招,十招之后再出剑。”

“不必!”麦芒扬起,薛八拔剑,剑穗上的麦芒向古平发出第一声回应。

剔骨剑古平——神殿十二执法祭司之八,师承于北漠剑道大宗战厉,惯以豺狼试剑,剑术以刁钻阴狠著称,其为人更胜过其剑。——身为神殿天女,律雨芒对神殿各项了如指掌。

这边厢,阿伦已缓缓退去,四名黑石卫士矗立不动。“老五,我们来会会这四只黑熊!”丰收剑客钱二招呼道,钱二的身形在南人里已算魁梧,但跟黑石卫士比起来,则显单薄了。朱五则是一个瘦竹竿。

朱五嘻嘻一笑,朝一侧空地指指,对着黑石卫士道:“来来来,这边请!”

赵阿大凝眸望了望不远处,两位白袍祭司依旧侍立在雪橇车边,对着黑石卫士道:“莫挡着路了,待我们吃些早饭,还要见正主咧!”黑石卫士甚是听话。

木栅栏不远的空地上,开始了两场争斗,早点摊位那边,胆大的食客,早将方才的一幕看的仔仔细细,里面或有汗国与大焱埋在镰刀镇的暗桩,当知道眼前的争斗是因为各自的殿下引起的,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可眼下的局势,他们只能选择不动,毕竟突变让他们难以消化,上峰的指令也没来——大焱的殿下跟北漠的公主好到一处了,啧啧。

先前被阿伦搅乱的早市摊,已被重新拾掇干净,白袍祭司木坤正坐在火烧摊旁的木桌边上,一边慢条斯理的啃着火烧,一边喝着热气腾腾的豆浆。见秦墨一行突破了黑石卫士来到早市,木坤站了起来。

“来吧,你们还不算晚,摊子上的点心还都热乎哩!”木坤枯瘦的脸颊,已很难挤出好客的表情来,可他的腔调却透出一股热乎劲来!

木坤在祖神殿十二执法祭司里排行最末,却是最难缠的一位,毒宗不论在南北,都让人敬而远之,木坤则是北漠毒宗近二十年来最出众的弟子。

赵阿大搓搓手,哈出一口热气来,对秦墨等人道:“既来之,则安之,你们吃些什么?”

“火烧”——余下的人做了统一的选择。

“那喝些什么?”

“豆浆”——又是一个一致的选择。

“老三,老四,麻利点的,去买些来。”指指一旁的桌子,赵阿大带头入席了,转头又吩咐孙三,李四道:“莫忘了老二他们的份子。”

众人又将注意力转到,薛八与古平,钱二,朱五与黑石卫士的战局上。麦芒剑客薛八运剑如风,剑芒紧逼古平的周身要害,而古平的身形则宛如一只灵猿般,闪展腾挪,袍袖招展,不时挡住剑芒的去路——这是战厉大宗由猿猴攀爬峭壁而悟出来的“战猿步”。薛八与古平,一攻一守,来去如电,五招过去,古平依旧未出剑。

而另一边,钱二联手朱五对上黑石卫士,则是另一方景象,黑石卫士结成四象战阵,将钱二朱五围在阵里。钱二的剑穗上悬着一只沉甸甸的石榴,黝黑的剑身比寻常要宽出一倍不止,显然是一把精铁打造的重剑,而朱五则相反,狭长的剑身下悬着一撮翠绿的青竹叶,钱二如岩石一般矗立不动,而朱五瘦削的身形则似风中翠竹一般摇曳不定,让人摸不着头绪——黑石卫士与两位丰收剑客沉默对峙。

孙三,李四一前一后朝着驴肉火烧的摊位去,木坤正坐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两只深灰色的沙鼠自木坤的袍脚钻出,径向孙三,李四蹿去。孙三是一位面目清秀的年轻人,正是青葱般的年华,就如他剑穗上随风飘荡的青葱一般。那两只沙鼠疾行如电,而孙三的反应亦如电般,两段翠绿葱叶,自袖中射出,宛如金针一般,扎入土中,阻住沙鼠的来路,沙鼠碰到青葱,竟如遇到天敌一般,缩在一处再不动弹。一道剑芒拂过,两只沙鼠身首分离。

北漠毒宗惯以活物驭毒,方才的沙鼠只是木坤的小伎俩,用来试探孙三两人的深浅。

“丰收庄?”甫一试探,木坤便看出了孙三的底细,双目灼灼望向孙三:“这水很深的,丰收庄也来趟?”孙三言语坚定:“他们是我们的朋友。”青涩的面庞甚是执拗。

“也罢!”木坤木然的脸庞闪出一丝谑意,一团黑气自袍袖内呼啸而出,竞朝着孙三而去,——上千只沙蜂结成黑色雾团,嗡嗡作响,响彻木栅栏,煞是惊人。

沙蜂本身便藏毒,再加上木坤利用毒物的孕养,此刻已剧毒无比,沾都不能沾的,因此碰到这等场面,应对的最佳方法便是躲,有多远,躲多远。可孙三,李四没有躲——身后不远便是秦墨众人,躲无可躲。

沙蜂组成的黑雾罩向孙三,密密麻麻的,大家已瞧不清被黑雾包裹的孙三李四,胆小的看客,已轻轻眯合上眼睛,生怕待会儿沙蜂散去,会呈现某种意想不到的惨怖场面。

另一面,厉啸传来,薛八与古平的战局有了动静,薛八的麦芒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自古平腋下削掉一片衣袂,“九招”薛八道,古平哈哈一笑,纵身后翻,一把沾染黑气的狭长骨剑已握在手中,嶙峋的骨剑直奔薛八眉心而去——古平出剑了。

与此同时,“拍浪式!”——那边钱二拔剑,向四象阵出招,重剑似巨桨拍浪般,带着刚猛无铸的剑势,朝着黑石卫士拍去,朱五的竹剑将扑朔不定的剑芒混入钱二的剑势中,攻势似惊涛拍岸,又如春寒料峭。对面两位黑石卫士不敢怠慢,唯有将武装着精铁护臂的双拳迎了上去——“战象扫鼻”四象阵第一变。

一旁大红轿子的门帘掀开了一道缝来,一双明媚的双眼,湛湛的注视木栅栏下发生的一切。木坤亦注意到她,若说当下擒回律雨芒公主是木坤第一要务,那么眼下红轿子内的“便宜师侄女”则是木坤的另一紧要的事。自毒宗分南北后,姬森亦将毒宗秘典“万毒经”一分为二归南北,导致南北毒宗专擅各不相同,南宗擅以气驭毒,伤人于无形,而北宗则擅以活物驭毒,飞虫走兽均可是毒媒。将毒经合二为一,成就大毒宗,成了南北毒经传承人心照不宣的秘密,而传承至今,北宗的毒经的传承便到了木坤身上。此番南下擒拿律雨芒,不意却能遇到南宗“毒伯伯”张甲士的族人,对木坤来说,实在是意外之喜。

沙蜂聚集成黑雾,除了躲开之外,别无他途,而所谓密不透风,水泼不进的剑幕,对抵挡沙蜂则并不管用,以剔骨剑古平之能,在与木坤日常的切磋中,一旦木坤祭出沙蜂,古平亦只能望蜂而逃。——故而眼下这对年轻人选择正面对抗沙蜂的时候,木坤的心神不禁陶然起来,他的心思自然活泛起来——张甲士啊,嘿嘿!

木栅栏上空的日头,慢慢的攀上了头顶,往日这时光,木栅栏的早市已然收摊了,可此刻,连番争斗让商贩们不敢轻举妄动。火炕上多出来的一堆驴肉火烧,将成为自己未来几天的口粮,郑二的脸都黄了,可再望望不远的豆浆摊,郑二心情不免又好受一点,被阿伦掀翻的豆浆摊,在重新摆置齐整后,现在又迎来另一场灾难,“乌压压的沙蜂哦!”郑二喃喃道,豆浆摊的老板钻进摊位下面的布围子里,独留一只肥大的屁股露在外面。郑二正想发出“原来你比我更惨”的感慨来,却忽的发现,一丝桃红色的光晕,在黑雾里若隐若现:“怪事了!”

“不好!”木坤亦发现了那桃红色的光晕,他怪叫一声,旋即右手上已多出一只黑色的木哨,木哨迅速传出苦涩的尖鸣,那是向沙蜂传递归家的讯号。

可沙蜂已归不了家了,黑雾逐渐稀薄起来,被黑雾包孕着的桃红色光晕却愈发强烈起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自光晕内散向四周,而一只只的沙蜂则像喝醉了酒一般,纷纷撞落到地面。

“唉呀!”发出惨叫的是木坤那张朽木一般的枯脸,没有三五年功夫的孕养,是调教不出这团沙蜂群的,木坤的心在滴血!

黑霾散去,桃光亦逐渐熄下,扑鼻而来的香氛,让观战众人的心神愈发清明起来,不知哪儿来的一团火焰,在地面四周的沙蜂堆上燃烧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醉花荫三十六式,嘿嘿,你们嘴里不顶用的花把势,如今派上用场了吧?”一位俊朗的青年矗立在沙蜂堆中间得意的笑,可见他手中倒提一把长剑,剑穗蔓处一簇鲜艳的桃花在风中飘荡,姿态甚是潇洒——他便是丰收剑客中最俊俏的老四,桃花剑李四。

醉花荫三十六式,以花哨出名,是丰收庄的迎宾剑式,争斗中是万万不会使用的,等到了李四手里,他独爱鲜花,别出心裁,竟在百花丛里参悟出了花语和花香两项绝奥,中正醇厚的花香加上落英缤纷的剑式,酒不醉人人自醉,更何况沙蜂这等天然迷恋花香的虫豸呢。

李四正得意间,不想却有一只漏网之鱼,那沙蜂跌跌撞撞,摇摇晃晃的落到他的左手上,“呀”的一声,又是两声——“咣当!”,“哗!”,李四来不及发出第二声惨叫,便摔了下去,撞到了一边的豆浆桶,温热的豆浆尽数洒满了他的全身,李四再不动弹一下。

乐极生悲,悲极而生乐。方才还惨呼的木坤,此刻便猖狂的笑了起来,若他能年轻二十岁,想必此刻的神态应该更胜于那睥睨的青年——疯马阿伦。

与木坤的猖狂相呼应的是那边厢古平冷恻恻的笑声。剔骨剑倏地出现,剑携阴风直逼薛八眉心,薛八疾退,剔骨剑却不收势,原本刺向薛八眉心的剑势转成一圈黑烟,罩向薛八的胸腹要穴,薛八再退,不及喘息,薛八又觉后背一道跗骨剑气袭来,腾挪,再再退——只用三招,古平便打乱了薛八的攻势,逼得薛八险象环生。战猿步配合剔骨剑,让古平仿佛变成一只嗜血魔猿。就在刚刚李四中招倒地的时候,古平祭出一招,乃是战厉大宗传授的小花样“绕指柔”,薛八不及闪避,掌剑的右手不幸中招。他的尾指只被剔骨剑轻轻拂过,转瞬间却骨肉分离,尾指只剩下一截带血的尾骨。

看客们骇然看着眼前的一幕,从薛八平静的面庞上,压根不能看出方才的骨肉分离到底有多疼痛,古平阴测测的一笑,终让眼前的麦芒剑客得以喘了一息。

片刻之间,薛八受创,李四重创。

眼前的局面,让车厢内的律雨芒不由得一声叹息,秦墨回望了律雨芒一眼,那一眼情义或许只有律雨芒才能看懂,他轻抚一下雪龙驹,便放下马缰,准备迎向自己的战斗——没道理啊,本该自己的难,却让挚友去扛。

大焱皇族的炎龙心法,有无上妙用,险象环生的境地下,秦墨想试试,能不能一切等救了李四之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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